霧凇非冰非雪,凝華沉積在充滿寒意的樹上。
月色旖旎,光華流轉於冰晶樹梢;伴隨風動雲起,樹梢冰花宛若琉璃搖搖欲墜。
我環顧四周,在並不如之前蓬松的雪地上,小心地邁開了步伐。
我怎麽又做夢夢到了在這樣冷清的地方?
我呼了口熱氣到掌心,使勁搓著雙手,哆嗦地在周遭都是冰晶包裹的霜樹間前行。
此地雖說與蘭澤心境差不多,都是冰天雪地,但這裡並不是廣袤無垠的白雪茫茫,反而是映照月色的霜凍密林。
銀色的月光在來回跳動,眼前的雪地或許正是因為空中明月,讓本來是雪白的地面看著是泛起了月白色。
月白,我停下了腳步,不自覺地想起了蘭澤。
莫非,我這次又是進入了他的心境嗎?
這個念想剛浮現腦中,就被身後一熟悉的聲音否定:“你怎麽會到這兒來?”
是麟霜的聲音!
我驀然回首,看見一道身影伴夜而來。
身披銀色月光的麟霜腳踏晶瑩霜雪,看上去清逸脫塵,飄飄兮若回風之流雪。
闊別許久,終於再次見到麟霜,我意外又倍感驚喜。
但見到麟霜走到自己面前,本該有諸多疑問想要向她求證的我,卻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麟霜見我楞在原地,便率先開口:“幾日不見,不認識我了?”
我回過神來,為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感到安心,連忙回復:“哪裡是幾日不見?麟霜,我……此地是你的心境嗎?”
麟霜默認了我的猜想:“看來你還造訪過其他妖族的心境。”
她盯著我,眼神有些許變化,原本是碧綠溫暖的目光在銀色月光下,總讓我感覺不同於她在外界的涼意。
“是,第一次無意間到了蘭澤的心境,麟霜你的心境和他的很像,都是特別冷。但又有很多不同……”
我還沒說完,就被麟霜不耐煩地打斷:“進入心境十分費力,不要浪費口舌;你找我有什麽事?”
麟霜不動神色地打量眼前的玄璃,默默想著:可以如此輕松地在自己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到來,自己是小巧她能力回溯的速度了。
“我想問你,暮雪到底是誰?她與我有什麽關系?以及我與蘭澤是同族嗎?還有人界流傳一半的金目預言,完整的預言又是什麽?”
我雙手交叉相握,搓著自己的掌心,毫不客氣地向麟霜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她聽完這些問題,依然是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說了一句讓我一頭霧水的詩:“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麟霜,莫非,你是傾慕於暮雪嗎?
麟霜的回答給我帶來的想法,讓我倍感驚惶,這怎有可能?
在我的認知中,這些情愛分明都是男女傾心相戀,怎、怎麽會?暮雪她看上去,難道不是女性嗎?
在我錯愕不已之際,恍神瞬間,我突然與麟霜一同轉移空間。
本該在霧凇林間的我們,來到了空曠荒涼之地。
四周密林景色全無,唯有腳下的霜雪與之前一致。
我回顧一周目光在回到眼前,只見前方突現一棵枝乾繁密,高大挺拔又覆滿冰晶的榕樹。
榕樹被月光環繞,凌霜傲雪,遺世獨立。
眼前結冰霜落的榕樹,寒氣逼人,讓我避之不及。
麟霜不知何時從自己身邊離開,
穩坐在了我面前榕樹的樹梢上,對自己心境中的寒冷怡然自樂。 麟霜看向正在樹下仰望的我,面不改色地說:“第二個問題,在我看來,你是她生命的延續。”
不知是太過寒冷還是因麟霜的回答讓我始料不及,我渾身一顫。
如果說方才麟霜對於第一個問題的回答已讓我驚惶,那現在,我的心情比周圍亂風翻雪還要複雜。
順著上個回答,麟霜是暮雪的傾慕者,而我被麟霜這麽說,難不成暮雪她所愛的妖並不是麟霜?
心中思緒愈發繚亂,讓我不自覺地,朝散發寒流的榕樹走近一步,愕然張嘴:“你的意思是,我是暮雪的——”
不等我將疑惑說完,麟霜匆匆回答了我第三個問題:“你與蘭澤所屬的蛟族有淵源。廣義上而言算同族,可你與暮雪一樣,不會被蛟族承認。”
“為什麽?暮雪來自蛟族?是因為她犯下了什麽過錯嗎?”麟霜面對我的問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仰面覺察到她的神色有些微妙改變,似乎是對蛟族的不滿。
就在我以為麟霜會回答我剛才的不解時,她卻再次繞過了我的疑問,繼續回應我一開始的問題:“人界的預言不過是雲坤與魔尊留下的把戲,你不必在意。”
“不完整的這句預言讓我窩藏元玉山十載,雲昱一開始那麽介懷金目者,近來雲坤再次出現你應該有所耳聞……”
麟霜這回倒是漠然地打斷我的解釋:“廣為流傳的前半句為雲坤所言,被掩蓋的後半句預示睥睨天下的魔尊還會再次回來。這些,都與你無關。”
我朝麟霜吹了口熱氣,白茫茫的一縷煙霧被周圍寒氣瞬間吞並,我摸了摸自己的耳鰭,心中還是困惑於麟霜對自己說的與我無關。
我仰看她的神色,聯系剛才的冷漠,心想就算自己追問她也不會搭理我吧?
無奈之下,我接受了麟霜不樂意告知自己預言的事實,轉而繼續問麟霜有關暮雪和蛟族那些被打斷的疑問。
麟霜轉過頭,不再看我,漠然回答我:“暮雪身上流有蛟族的血液,這不是她的過失。蛟族,自以為高貴的妖族罷了。”
我眯著眼,看著晶瑩樹枝簇擁下的麟霜,從語氣神態上觀察可知,她對蛟族也是好感全無。
麟霜是因為暮雪與蛟族之間的過節,所以才不屑於回幽州的嗎?
想到元玉山,我暫時放下了自己與暮雪是何關系的疑惑,轉念再次發問:“近來在雲龍國出現的雲坤與魔界有關嗎?他是不是魔尊?雲昱說使用魔刀的人會被選作魔尊,是因為魔刀的意志附上了使用者,他們讓我伴隨雲昱,是為了避免魔刀讓雲昱成為新魔尊?”
麟霜聽到這,忽而有了反應,她又轉頭看向我,對我露出了一個讚許的微笑:“幾日不見,好像聰明了一點。”
獲得肯定的我暗自得意,我歪了歪頭,繼續談及自己所想:“你剛剛對我說:‘廣為流傳的前半句為雲坤所言,被掩蓋的後半句是魔尊還會再次回來的囂張’,魔尊一開始就算計了雲昱是金目,也算好了自己何時卷土重來;預言裡並沒有談及金目者只有一個,所以魔尊可以利用金目的雲坤讓雲昱陷入旋渦。”
麟霜聽完我的推測,不禁輕拍雙手:“你猜對大半。雲坤口中的天下,是他臆想的一統人妖兩界的天下。雲昱統領下的雲龍國本只差幽州妖族便能真正實現雲坤的遺憾,但金目者接二連三出現,趨於統一的‘天下’被魔界打破,為天下主的預言自然立不住。 ”
“那你的意思是?”我搓了搓手,向麟霜探求自己推論有誤的部分。
“預言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尤其是魔尊所留的後半句:‘若當亂世,金目黯然,日居月諸,光華旦兮,三界爭輝,弘於一主’。”
得知後半句預言後,我趕緊默默記下,在心裡將完整的預言默念。
但就在此時,我忽感急風乍起,地面霜花紛紛卷入空中迷亂眼前景象。
風狂嘯,霜遮眼,本還輕松站立的我因狂風不由自主地往後踏步,面前的晶瑩榕樹與麟霜則在以更快的速度向我遠去。
我顧不上眼前的寒冷,奮力向前,朝前方彌漫的霜雪喊出了她的名字:“麟霜!”
北風怒號,就在眼前一片朦朧之際,我聽到了麟霜幽幽之音自四周而來:“玄璃,回去吧,牢記,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不可接觸魔刀。”
為什麽?依照剛才我與麟霜的談話,不應該是她要囑咐雲昱不去接觸魔刀嗎?
我剛剛的推測,麟霜說我猜對大半,那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我拚命向前,抵抗強風阻擾,使勁兒伸出右手企圖能在紛飛凌亂的霜雪中抓到什麽。
但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勞,眼看自己離她越來越遠,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嘶喊:“麟霜!”
我猝然起身,身處絲綢鋪蓋的床榻上,燭火映照而來的黃光照在床上,讓我有些意外。
余光掃過右側,卻看見床邊已站滿了一排隱士,為首的隱士見我驚醒更是喜出望外:“殿下今日醒來的時間真湊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