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轉頭看去,剛才還是空無一物的左手邊,竟出現了一棵並不通透的琉璃樹。
琉璃樹散發著奇光異彩,它不像麟霜心境中被霧凇覆蓋枝繁葉茂的古樹,反倒十分蕭條,只剩下樹乾和樹梢張牙舞爪地向空中盤踞延展。
“你想幹嘛?”我邊留意周圍,邊向右後方退了一步。
魔尊微微一怔,他瞥了一眼身邊的琉璃樹,又見我還是一副十分警覺的樣子,忽而發笑:“以前的你,可沒這麽膽小。”
“你費盡心思把我弄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和我開這種玩笑嗎?”
我沉著回應,仍然保持警惕不敢掉以輕心。
現在可是在別人的地盤上,何況我沒有在心境中使用過術法,誰知道自己會在這裡落下個什麽結局?
“暮雪,本尊也不明白為何會帶你來這裡。本尊只是意外你沒有承載過去的記憶。這棵樹原是你葬身之地,若非本尊善良你也不會苟活。你欠本尊一命,但你卻用刀刃報答了本尊的仁慈。”
魔尊一步一個腳印,越向自己靠近聲音越低沉,回音彌漫周圍,一聲聲的回響仿佛在催促自己想起什麽。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左右手分別輪轉,兩條金龍驟然現身在我兩側,儼然怒視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魔尊,伴隨一聲龍吟,左方金龍率先衝向了魔尊。
魔尊面對龍行一臉平淡,他沒有出手,只是任由我的攻擊貫穿了他的身軀。
被金龍穿過的魔尊並沒有他預想的那樣平淡,意外的渾身顫動讓魔尊不得不停下了前行的腳步。
我目睹魔尊捂住胸口,他的面目開始變得猙獰,剛才的金龍應是發揮了作用,讓他十分痛苦。
他忽而扭頭,自言自語地低吼道:“哪怕和她模樣相似,她也不是暮雪,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嗎?”
我見魔尊情緒有些古怪,連忙環顧四周,再三確認除開自己與魔尊此地再無旁人。
我有些困惑地看了看縈繞在自己身邊的金龍,只能對它默默搖頭,表示不知眼前是什麽情況。
緊接著,魔尊的聲音再次從前方傳來,語氣要比剛剛激動不少:“已經五百六十年了,你也奈何不了本尊幾日。你對暮雪的執念,也沒有幾日了。暮涯,你,真不愧是本尊最優秀的附庸。”
聽著魔尊聲音高亢清越地大放厥詞,情緒由壓抑轉成憤恨不已時,我感受到地面傳來了顫抖搖晃。
聯想眼前的魔尊,我很快明了整個心境與其主人的心緒是緊密相連。
依照魔尊所言自己所見,我快速理清所獲取的訊息,整理思路:暮雪是妖族女子,麟霜傾慕暮雪,從麟霜表述推斷,暮雪對麟霜並沒有超越友誼之情的更多情感。
而魔尊方才提及的暮涯,是他曾經附庸的妖族,魔尊提到了暮涯對於暮雪的執念……
我腦子有點亂,這都是什麽虐緣?
麟霜傾慕暮雪,暮涯一心向往暮雪,那暮雪……暮雪和暮涯是互相愛慕嗎?
暮雪愛誰?我又是怎麽來的?
我重重地拍打自己的頭,提醒自己現在可不能糾結於這幾妖的情感問題。
眼下最重要的是面對搖晃愈演愈烈的心境,我要怎麽離開!
魔尊忽而不再自言自語,但是心境內的震動猶在。
我正要好心勸慰順便問我要怎麽離開心境時,就見魔尊頭顱像是失去了重力,直勾勾地垂向腳下水面,朝著波紋不止的水面嘶吼:“暮雪!”
撕心裂肺的呐喊,
使心境地動山搖,天邊開始出現了黑色的灰塵,淡紫羅蘭天空便自上而下的出現了裂縫。 仿佛有人在空中點起了一團火焰,灰燼不斷飄落,焚燒的邊緣由外向內不斷延展。
這是心境崩塌的征兆嗎?
我緊張地看了眼頭頂飄落的塵埃,又轉而看向導致心境崩壞的魔尊。
他整個身軀都開始散發暗紅煙霧,面對外界變化,他毫不在意,只是垂著頭一手捂著心口似乎在於什麽做抗爭。
隨著心境崩塌,愈演愈烈的搖晃也讓我倍感驚慌,可魔尊還是安然無恙,好像他與腳下水面緊密相連,無法撼動。
所以倒霉的只有我嗎?
我仰頭一秒,看著已是深淵的黑色天空,立刻做了決定。
我雙手相扣,緊接著左手右手分別伸出拇指食指緊緊相貼,縈繞周圍為自己清掃灰霾的金龍立刻響應停止了擺尾,縱身躍在的我面前。
隨著我手勢發出,金龍再次衝向魔尊,不同的是這回它在魔尊周圍不斷盤繞旋轉,最後龍身不在,它化作珠光星點,揮灑覆蓋在了魔尊的身上。
我跟隨金光點點開始變化手勢,本該在魔尊身上暗淡的星光又開始恢復了生機,散發暖金的光輝。
與此同時,我看見眼前飄落的灰塵停止了下降,就連震動也在此刻終止。
突然的平靜也讓我身子不由前傾,差點驚擾了自己的術法。
“可他好像沒有動靜?”我不禁自言自語到。
我見魔尊還是耷拉著腦袋,讓我看不見他現在是何表情,躊躇一會兒後,我還是決定先將術法收斂。
心境既與他相連,魔尊此時應當已是無礙?
“想不到魔尊也會有這樣暴躁的時候。”我小聲議論著,自以為這話應該他聽不見,沒想到他卻在此話間有了動靜。
我嚇得趕忙往後一步,魔尊也在這時抬起了頭,沉著地直視自己。
讓我訝異的是,他的眼眸變換了顏色,本該是金目的眼眸,此刻卻是墨紫。
與其目光交匯時,我讀到了墨紫眼眸中帶有哀傷,他眼底蔓延的悲戚跟隨他的視線,直入我的心口。
我呼吸一促,思緒也因他眼中的難過開始在繁蕪的記憶裡找尋。
它在我腦海中翻騰,如海中撈月,什麽也沒未撈起,最後這樣莫名的情緒竟奔向眼眶,讓我的眼中開始積攢淚水。
雙方就這麽互相遙望,幾步的距離,反令我覺得我與他遙不可及。
一滴兩滴,眼淚不自主地滑落臉頰,我不解,為什麽這雙眼中的哀傷,會令自己如此動容?
這雙眼睛的顏色和方才見過的少年一樣,明明見到那位少年時自己無動於衷,怎麽我現在與魔尊對視,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暮涯與暮雪,他們是……
我神思恍惚,不自覺地對魔尊開口:“你是暮涯嗎?”
魔尊眼神有所變化,他雙眸內的欣喜開始發散,緊接著,我聽到魔尊溫柔地喚我:“暮雪。”
他朝我伸出了手,眼中浮現出了和煦的神情,剛才的魂不守舍似乎正在慢慢褪去。
他掌心向上手指伸向我,期盼著我伸手與其回應。
結果還不等我抬手,他便在嘴角勾勒出暖意的時候轉變思路。
魔尊的掌心再次與我相對,眼看他變化迅速,也讓我不由警覺。
我立刻緩過神,雙手合掌,嚴肅應對眼前的魔尊。
本是寧靜的周圍,在此時居然有無數聲音傳來,那些聲音多半是兩人的對話。
我邊聽邊留意與自己幾步距離的魔尊。
不難辨出,這些聲音是暮雪與暮涯的對話。
我聽到暮雪氣若遊絲地問:“暮涯我是不是快死了。”
隨後暮涯故作鎮定地安慰:“不會,傻暮雪,我不會讓你死的。”
緊接著,暮雪似乎是笑了,笑聲很輕很輕,然後又聽見她虛弱地回復道:“沒關系,暮涯……對不起,他們說,如果不是我拖累……你應該更強。”
暮涯則在暮雪話音剛落時反駁了暮雪的說法:“不要理他們。我們已經度過第一個百年,下一個再下一個我們都會一起,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短暫的停歇後,我能聽出來暮雪即將離開,說話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難聽清她的話:“是嗎……那……真好。其實,和暮涯度過百年已經很滿足了,哥哥……暮涯……暮雪……好困。”
暮涯變得焦急, 聲音也開始急促而顫抖:“暮雪,你別睡!我求求你不要睡,你等我,你等等我,我馬上回來!”
暮涯的聲音最後帶有哭腔,我不知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哪怕知道結果的我,也難免揪心。
他們的對話到此便停止,周圍再次陷入沉寂。
也就是此刻,眼前的魔尊再度發聲,語氣仍無比輕柔:“暮雪,我很高興,你能忘記一切。”
他一說完,我見他將手掌張開,血色紅流忽然自我腳下竄出。
這些紅流像上次那樣將自己包裹,讓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哪怕我奮力地掐自己,也無法阻止我再次陷入昏厥。
他目送紅蓮包裹的暮雪消失後,這才放心合眼。
那些被撕裂的景色,紛紛倒退回原有的位置,修複了坍塌碎裂的空間,這才算心境中的不安躁動徹底落幕。
待一切都恢復如初,魔尊再次睜眼。
那雙屬於雲坤的金眸再次回歸,而方才面對玄璃的溫情已不複存在。
現在的雲坤,才是那位傲世萬千的魔尊,才是被魔刀意志侵蝕掌握的雲坤。
魔尊眼神凜凜,注視空蕩蕩的前方,怒目切齒:“即便本尊附庸雲坤,你對本尊的影響依然存在。可暮涯,你以為,你還能護佑暮雪多久?”
魔尊握緊了右拳,指關節哢哢作響。
暮涯、暮雪以及玲瓏石,他斷然不可再被這幼稚的情愫摧毀。
他怒形於色,鄙棄地瞥了一眼這棵屬於暮涯心境的琉璃樹,當即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