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背後不可說人。
可我在看來,人和妖都說不得。
回宮不久後,蘭澤便再次造訪雲錦宮。
讓我頗感意外的不止是他能準確知曉我在紫辰殿,還有蘭澤帶來的有關魔界的動向。
在得知蘭澤道來魔界今夜會發起首輪進攻時,我心中不禁一顫:想不到今日出宮所見竟是戰前最後的和平。
然而雲昱聽後仍氣定神若,他語調頗為怪異地問蘭澤:“你怎麽肯定是今夜?”
蘭澤對雲昱的態度已是熟視無睹,他壓根沒看雲昱,反而與我對視,對我解釋道:“我的部下俯瞰到魔族已不分晝夜駐扎在蘆山島,意味著大部分魔族已能適應烈日陽光;眼下蘆山島部署完畢,加上今夜沿海氣候不佳,不難推斷他們會在今夜發起首輪進攻。”
“蘭澤你的情報真多……”
我還沒說完,雲昱便阻止了我的發言:“蘆山島情況如此詳細,也不見你派妖出征將魔族驅逐。”
“那要問某人怎麽遲遲不遞交盟約了。”蘭澤輕歎到,嘴角帶著一抹輕蔑的笑意。
我一聽盟約還未簽訂,立即責備雲昱:“你還沒有給盟約?這都多少天了?”
面對我的質疑和責怪,雲昱只是沒好臉色地瞪了我一眼,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先將我從蘭澤身邊拉扯到了靠近他的位置。
雲昱稍微伸出左手,將我的右臂攔在他的左手下方,然後才對蘭澤言道:“吾怎知曉,你們會不會趁機反咬人族?白晝時分蘆山島無魔族蹤跡,魔族此前畏光一事吾早已明白……”
我一聽雲昱這麽說,當即抓住了他攔在我面前的左手,看著他責問:“你早明白有這事,你怎麽不派人白天登島奪回蘆山島?”
蘭澤見我有些著急,隨即搶在雲昱面前回答了我的疑惑:“玄璃,過海登島潛在危險太多。蘆山島最東邊礁石處還有通向魔界本域的甬道,一旦登島,誰也不知曉魔界會有何動作。”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左肩,示意我不必為此擔憂:“人族妖族都已多年未與魔族交手,若沒有十足把握,還是謹慎行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犧牲。”
“可他們是懼怕陽光嗎?”
我松開了抓住雲昱的手,轉身面朝蘭澤。
蘭澤微微俯身,柔聲地對我闡述原因:“但也有實力強悍不懼怕陽光的魔族,人族面對平庸的魔族士兵還能抗衡,可一旦出現類似有你我這樣能為的魔族,人族在他們面前就格外渺小。”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落在了蘭澤的雪白犄角上,本想伸出手去摸摸蘭澤這對來之不易的犄角。
但想到妖族的習俗,想到蘭澤對自己的心意,我隻得尷尬地將抬起的手悻悻放下。
蘭澤見玄璃心有介懷,反倒心裡有些失落,也許他不該在她懵懂之際袒露自己的心意。
可總有一日她要明白,要面對這些,蘭澤暗自想著。
蘭澤仍舊認為,與其將情意深埋,不如早些告知玄璃。
他俯下身來,將頭湊向玄璃,一臉誠懇地勸說道:“玄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要心懷負擔。”
蘭澤的坦然和不介意讓我動容,又見他一片好意,誠心俯身湊來,便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將指腹貼上了異於蘭澤手心溫度的犄角。
察覺到玄璃指腹的蘭澤心下放松不少,哪怕現在的玄璃不諳世事,對這些情感不甚了解,蘭澤也希望她能放下負擔,對自己一如既往。
蘭澤偶有這樣的想法:相比人族,妖族似乎更為專情專一;或許也是因為絕大部分妖族過於深情專一,從而影響了他們的繁衍。
等你明白了之後,再告訴我答案就好。
雖說一往情深,在他所在的蛟族倒是十分罕見……蘭澤也默默下定決心,不管對方給出何種答覆,他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我輕輕劃過蘭澤的犄角,深知這對犄角於蘭澤來說更是意義非凡,來之不易。
蘭澤的氣息,真與晌午街上遇到的少年類似……
雲昱站在一旁看著親密無間的兩妖,心中頓感一陣燥熱,要不是玄璃心裡有所偏袒,雲昱真想此時打斷他們的交談。
我眼睛翕張,趕緊回過神來,眼下可不是思考他們的時候。
我看著蘭澤,繼續剛才的話題,再次小聲問道:“能力優渥的魔族,數量很多嗎?”
蘭澤淺笑,他伸出手像是回禮一般,輕輕地劃過了玄璃的赤色耳鰭:“不愧是玄璃,總能把我問到不知如何作答——待我今夜後見到了,再告訴你可好?”
“蘭澤你今夜要親臨戰場?”我手中的動作有所停頓,心裡難免泛起一些緊張。
我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版圖:雲錦宮到沿海至少也有八百裡?
“首戰告捷必能鼓舞士氣,魔界是否真會在今夜發起首攻,也要等太陽徹底沒入海中才知曉。”
“可,可盟約還沒有給你。”我瞅了雲昱一眼,發現他冷若冰霜睥睨我與蘭澤。
我心裡咯噔一聲,趕緊側目望向一臉溫和的蘭澤,心想:他怎麽又凶神惡煞的,好像我欠了他十隻烤雞一樣。
蘭澤輕笑,他對我搖了搖頭,輕柔地捏了捏我的耳鰭,坦言道:“雖說沒有盟約,但是玄璃心系蘆山島。玄璃安心,我便心安。”
蘭澤說著便將我輕搭在犄角的右手挪開,他一邊起身一邊握住了我的右手,繼續說著:“玄璃就在雲錦宮等好消息,萬一元玉山的魔刀出現異常,你也不要過於慌張。”
蘭澤這一提醒,讓那日一同與魔尊對抗的情形再次閃過我的腦中。
這幾日我也有好好琢磨魔尊和自己的聯系:因暮涯與暮雪的羈絆,我與暮雪息息相關,才引致了我與魔尊會有這種意想不到的關聯。
然而還不等我回話與蘭澤告別,蘭澤便松開我的手,眨眼間,他又化作嫋嫋青煙消失在紫辰殿。
“蘭澤!”
我低聲喊道,卻無任何回應。
眼下紫辰殿又只剩我與雲昱,雲昱瞥了我一眼,冷哼一聲便徑自回到了他的坐席上,開始批閱奏章。
“你怎麽如此淡定?蘭澤為了抵禦魔界,在你未給盟約的情況下都這麽積極……”
“若非顧全大局,若非顧及你在,你以為吾雲錦宮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雲昱冷言駁斥我的言論,手中的狼毫一刻未停。
“你又打不過他。”我衝雲昱做了個鬼臉,小聲嘟囔著走回自己的席間。
誰知這句嘟囔雲昱聽得真切,他抬眼看向我,眼中充斥著慍色:“你再說一次?”
“我什麽都沒說,我,我說我要找書看了!”
我說罷便喚來式微,問他上次答應幫我找的書找到沒有。
雲昱瞥了一眼玄璃,也不再拘泥她的輕看之言,繼續沉下心來處理冗雜的政務。
不知不覺,距離蘭澤離開雲錦宮已過兩個時辰,我看了眼手裡的書,再三抬頭偷瞄了一眼雲昱身側的版圖。
也不知蘭澤此刻是否已經到了沿海?此時雲錦宮晴朗明媚,不知蘆山島海空天氣如何?
我正望著雲昱身邊的版圖出神,興許是自己出神太久,惹得眼前的雲昱終於有所反應:“你已經抬頭看了八次,如此擔心蘭澤嗎?”
“啊?”
我回過神來,將下顎離開支撐的右拳,搖了搖頭慌忙地拿起書來開始閱讀。
雲昱放下奏章,掃了一眼玄璃手中的書,沒好氣地提醒她:“書反了。”
“我隨便看看,隨便看看。”她悻悻地拿著書將它轉了個圈擺正。
也正是在這時,雲昱定睛看清書名後馬上起身離座,徑直走到了玄璃的跟前,伸手抽走了她手中這本看名字就感覺不是正經的書。
雲昱沒好氣地責問對方:“你這是在看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雲昱瞄了一眼其中內容,都是一些男女之情相關的詩詞歌賦和民間雜記,順帶還有各種批注評價。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你要知道什麽?你看這種世俗情事,能知道什麽?這種、這種東西以後都不準看。”
雲昱不等我說完,立刻將燎炏燃起。
眼看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問世間情為何物》被他焚燒殆盡,氣得我一骨碌地從坐席起身,也不管什麽謙遜,直接衝他喊道:“你有病嗎?你分明清楚,魔尊與我有關聯是因暮雪和暮涯。只要暮涯的意志猶在,我這個暮雪的影子就會影響魔尊。”
“然後呢?”
雲昱對此嗤之以鼻,他可沒心思去關注這種幾百年前的無聊情事。
“我不懂,我也不理解。”
我雙手環在胸前,悶聲回應到。
我一臉不悅地看著雲昱空落落的手心,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如此,我就應該晚上睡覺前喊式微把書拿給我。
雲昱兩手背在身後,無動於衷,他漫不經心地問我:“你想弄清楚什麽?”
我歎了口氣,揚起頭看向雲昱的雙眼,十分誠懇地對他發問:“情因何而起,會因何而滅?”
雲昱似乎為我的問題感到詫異,我見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驚訝,但隨後便是滿臉不耐煩:“有意義嗎?眼下你不注重自己能為,關注這些男女情愛,你是對蘭澤思春了?”
雲昱最後一句話讓我瞬間覺得自己臉頰發熱,我深吸了一口氣,兩手從胸前離開,兩手叉腰,急匆匆地反駁他:“雲昱你少胡言亂語,我、我、你才思春!你天天思春!我和蘭澤關系好的像兄妹一樣。”
“兄妹?對了,暮雪和暮涯也是親兄妹相戀,最後還造成了你與魔尊產生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雲昱眯起了雙眼,意味不明地說出了讓我現在怎麽聽怎麽都刺耳的大實話。
“我呸!你少亂點鴛鴦譜。雲我還覺得你不對勁呢,尤其我住到紫辰殿的這幾日,我就發現你特奇怪;我看那本書上說的很對嘛,思春單相思的男女會性格與素日有差異,易怒易煩,刻意回避男女之情相關的話題;你看看吧,是不是都對上了。”
我伸出手指比劃著,最後還拍了拍掌,雲昱面對我的繪聲繪色倒是一臉冷漠,順便還別過頭不再看我。
我見他回避我的目光,不禁想到:這莫非就是書上所言的心虛和害羞?
聯想到自己面對蘭澤的心跡時,自己也會不自覺地回避目光,更讓我確信了雲昱有事隱瞞,還是和書裡有關的事情。
若無關系,他怎麽如此緊張慌忙地焚書?
一想到雲昱這下被自己說中的心中心思,我心情好轉不少。
我不禁嘴角帶笑,悠哉地向他側頭的左邊探頭,好心問他:“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你再亂說,小心……”
我見他雖冷眼相待,卻依舊躲閃我的目光,立刻打斷了雲昱:哎呀,我們的王上不要害羞嘛!”
“誰害羞了?是你在這裡無中生有。”
雲昱側頭看向我,盡管他的金眸帶著些許惱怒,可他的臉上反而是浮現出特別寡淡的報春紅。
嗬,臉紅不自知,還不承認。
我心下一樂,強忍笑意,心想能在魔界來臨時解決弱冠雲昱的終生大事也是不錯,咳嗽一聲便開始裝模作樣地在他面前搖頭晃腦。
“我剛剛才看到書上寫了:心有所屬,不言則難圓。堂堂雲龍國的王上看上哪家閨秀,直接跟她講不就好了,待本玲瓏石解決魔刀,你倆就像書裡寫的那樣,什麽提親成親洞房花燭夜,不就完了?”
雲昱垂眼瞥向不懂裝懂一知半解的玄璃,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回復,他沉默片刻方才決定回復眼前少不經事不知情為何物的玄璃。
然而,雲昱腦中想的駁回言辭,滾到了自己嘴邊,居然變成了另一番話:“她豈是吾能嫁娶。”
我聽雲昱語氣有些失落,再眨眼瞧瞧他臉色,也沒有剛剛那麽心煩意亂。
他似乎不太樂意與我繼續交談這個話題,甩下這麽一句話後,雲昱乾脆轉身,快步走回了他的坐席。
雲昱安然坐下,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奏章整理好後便要研墨練字。
我眼疾手快地跑到他桌前,把他的硯台一把拿在手裡,火速將端著硯台的右手背在身後:“字有什麽好練的?不如和我講講怎麽就不能嫁娶了?”
雲昱盯著我,默默地聽我說完才向我伸手,眼神清冷地對我喊道:“玄璃。”
“她有心上人了,還是你這脾氣太臭了?又或者你宮裡以後不會是書上理想的‘一生一世一雙人’?欸,也是,我還忘記問蘭澤,咱們妖族不知道是否也和你們人族差不多的觀念。”
然而我說了這麽多,雲昱還是一臉冷酷嚴峻。
眼見雲昱神情漠然,我也不再聒噪,心頭的熱情倒也被澆滅一半,隻得老老實實地將硯台放回了原位。
我努努嘴,後退一步走下一節台階,盯著乾涸的硯台沒精打采地嘟囔:“既然你最近是因這種事心煩,這也不樂意那也不肯,那你可得小心……天知道魔尊會不會利用你的心魔執念。”
“你在我身邊,我何須擔心魔尊。”
雲昱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已比前一刻緩和不少。
“是啦是啦,你不擔心,打架還不聽指揮要衝那麽前面。 ”
我打了個哈欠,索性趴在了桌上,眯起了眼。
“玄璃,我有話對你說。”雲昱見玄璃沒精打采,也是自責不已。
我聽見他走向自己的腳步聲,便側了一下頭,閉眼與他開玩笑:“你相通了?要不要伶牙俐齒的我幫你去和人家說道說道?”
雲昱見她如此玩笑,不覺抿嘴一笑:“哪有這種事拜托旁人遊說的?”
雲昱嘴上這麽說,內心卻十分局促。
雖然雲昱也不明白,如此簡單明了的事情,為何他會如此糾結。
糾結著她是玲瓏石,糾結著她是妖族。
讓雲昱更迷茫的是,連他都不能確信,他自己對待玄璃就是那樣的心緒。
他害怕,他對玄璃所產生的依賴,僅僅是因為她是玲瓏石。
如果玄璃不是玲瓏石……僅僅是金目妖族,他會如何做?
雲昱每每想起與玄璃的初遇,都讓他心亂不已,也讓他更加思緒紊亂。
她感知雲昱站在桌案面前,便抬頭睜眼。
還不等玄璃開口,雲昱便在她面前坐下。
他見玄璃輕笑著,語氣柔和地問道:“怎麽一臉嚴肅,你是,想去幻境嗎?”
雲昱隻覺她的笑容像一抹淡淡的霞光,她的金眸清澈如月,正如她的內心一樣,光風霽月。
雲昱心緒已定,他即刻伸出雙手握住了玄璃的右手。
雲昱目如耀日,心中的遲疑不決全部銷匿,他意志堅決地凝眸玄璃,對她說出了深埋的心聲:“既見玄璃,雲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