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璃,你怎麽了?”雲昱見我四處張望,不由問到。
我一把抓住雲昱的手,順便朝我身後指了指,急忙問他:“你剛才在我後面對吧?你有沒有看到他?看到一個雪白發色金色耳鰭的妖族?”
“沒看見。看你駐足後又猛烈地向前奔跑,是見到了你問我的妖?”雲昱拿出隨身的帕子,他邊問邊我拉著他的右手拿開,用帕子仔細將我手裡沾染的棗泥糕殘留擦乾淨。
“這,難不成我大白天的撞鬼了?”
“撞什麽鬼?我看你是餓花了眼。走吧,別再亂跑了。”
隔著紗簾也可聽出雲昱語氣不大好,我按了按自己的顳部,回顧剛才的一幕。
那位妖族少年遺世獨立,好似陽春白雪,一靜一動都真切無比。
怎麽會是我餓花眼呢?
我跟著雲昱的步伐,不免再次做出解釋:“可是他給我感覺又不同,他看起來年齡不大;他的氣息和蘭澤有些相似,可又有很大的不同。”
雲昱聽我這麽說,倒有所動容,我感受到他手中的力道略有加持,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見他一聲不吭,倒也不再發言,默默地跟著輕車熟路的雲昱地帶我穿梭人群。
越過一座石橋後,我們終於在一幢三層樓的酒樓前停下腳步。
我抬頭望去,只見酒樓門匾上寫著三個飄逸大字:賞心樓。
賞心樓的左右房簷邊上還垂有彩紙燈籠,門前也有小廝笑面相迎紛遝而至的食客。
一開始這門前的小廝還在往裡面招呼客人,沒一會兒,我看賞心樓內跑來一位小廝對其側耳低語,眨眼間,門前的小廝便從招攬食客轉為婉言相告,滿臉歉意地勸退食客。
雲昱毫不在意小廝的變化,他拉著我徑直走向賞心樓,小廝眼見我們走來趕忙好言相告:“兩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
“二樓的瀟湘,立曰所定。”
雲昱緩緩開口,小廝一聽立即明白,他朝裡面高聲喊道:“立公子光臨賞心樓!二樓瀟湘!”
“你早定了?”我邊跟著雲昱上樓邊問到。
哪知帶路的小廝興致勃勃,無比熱情,搶在雲昱之前回應了我:“立公子稀客,怎需提前預定呢?我還是頭一回見立公子帶娘子來賞心樓,真是令小樓蓬蓽生輝!”
“我不是……”
第二次被這麽喊倒讓我沒有剛才的窘迫,只是無奈地反駁,然而我還沒說完前方小廝就熱情地推開廂門,恭敬喊道:“二位裡面請!”
待小廝走後,我便迫不及待地坐在了窗前,看向賞心樓外的滔滔江流,岸邊雖是人來人往但也不及街內擁擠。
“你經常偷偷出宮嗎?”我拿起窗邊案幾上的油桃邊吃邊問雲昱。
“小廝都言我是稀客。還有不要在外邊這麽說,隔牆有耳。”
雲昱遞給我一桶竹簍,裡面放著許多刻有菜名的竹簽,示意我看菜。
“稀客難道不是他們的客套話嗎?我看他們見到男子攜帶女子出門,就默認喊女子做對方的娘子,也不管她是不是。”
“女子多半隨女眷上街,通常男子攜女子出門都是相好關系。”
“還有這種約定俗成的規定?那下回出來,我也和玄琰一樣穿一身短褐,既方便又涼快。”
我將竹簍還給雲昱,說完便想挽起自己的長袖,但又顧及自己肘關節的魚鰭便只露出了小臂,順便還將長到鞋襪的長裙挽到了小腿肚。
我伸了個懶腰,將整個人都攤在窗邊的椅子上,兩腿耷拉在椅邊。
此時的自己吹著窗外暖洋洋的微風,聽著窗外的喧嘩,心裡不得不感慨:正午的街上都是如此精力充沛啊。
雲昱遞送竹簽後便取下了鬥笠,他坐在了玄璃的對面,見玄璃毫無儀表地攤著,心中不免湧現不悅。
她露著小臂倒也罷了……
雲昱的目光掃過玄璃皎皎頗白皙的雙腿,不知為何雲昱立覺心內一刻悸動。
他趕緊撇過頭,將目光停留在無心欣賞的窗外景色,心不由口地數落起玄璃:“把衣袖和裙擺放下來,你這樣子成何體統,玄尹沒教過你要注意這些儀態嗎?”
“教了。可你不熱嗎?這裡又沒什麽旁人,你放心,我不會被人發現異常的!我在山裡都沒覺得有現在熱。”
玄璃邊說還邊來回踢踏著雙腿,哪怕雲昱側頭不去看她,他也無法抑製住自己的余光不去留意。
雲昱留意到此時的自己有些不對勁,他悄然調整自己的呼吸和情緒,又將身子都朝向了窗戶,以圖讓自己不被玄璃的一舉一動干擾。
有些情愫日積月累,當它發生質變時,好像確實能讓人第一時間不知所措。
雲昱心裡暗自想著這幾日的深思,一臉嚴肅地看著兩岸邊的商販。
我看了一眼雲昱,見他神情有變,以為外面發生了什麽,也跟著他的視線朝窗外探頭。
我見正午下的小販們為了抵禦陽光,已在攤位上撐起了麻布,而在麻布的遮掩下,人流依然可見。
哪怕暑熱漸起,大家也欣欣向榮呀,我不由在心裡感歎。
雖說今日的自己第一回出宮只見到了雲龍國一角,也不得不讚歎原來元玉山外是這麽興旺。
而眼前的一切美好繁榮,隨時都可被佔領蘆山島的魔界打破。
想到這,我面朝雲昱,將手肘抵住案幾後就伸直上半身,向雲昱所在的方向傾斜。
我湊到還在一臉嚴肅關注外邊的雲昱面前,對其小聲說:“我今天早朝時還在想,我不在十載,雲龍國可在你的統治下到底如何;今日你帶我出宮,真讓我見識到了以前在書上看到的風物瀟灑,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說到這兒時我見雲昱仍舊無動於衷,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衝他笑道:“雲昱,你真好,謝謝你!”
雲昱眨了一下眼,可他沒有作出回應,而是轉過身來,將我面前的紗簾撩到一邊。
雲昱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我見他忽然這麽盯著自己,再看他眼波情緒複雜,我不由納悶:難不成我說錯了什麽?他在思考怎麽教育我?
他注視著我,在我沒留神時,他的指尖便輕輕地搭在了我撐著案幾的手背上。
我低頭瞧了一眼雲昱的動作,還不等我抬頭詢問,就在對上他的眼神時,見他一板一眼地對我說:“當初發現你在泠雪殿憑空消失時,我便在泠雪殿起誓:雲龍國若能繁榮昌盛,你可要讓我找回。”
突然聽雲昱一絲不苟地對自己說這些,讓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不太明白他想表達什麽。
他這時說起泠雪殿,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他最近壓力太大了,提及泠雪殿是因為想我幫幫忙?
我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似乎是這麽回事?
現在魔界臨世,不知對方何時要有動作,雲昱除開對沿海關注留心魔界動向,又要顧及國內政務。
這幾日自己跟隨他早朝,面對一樁樁的事務,我也深刻明白了什麽叫夙興夜寐,手不釋卷。
當王真辛苦,日以繼夜的;也不知蘭澤統治幽州妖族,是不是也和雲昱一樣辛苦?
所以雲昱他現在是,在向我委婉地提出,他近日心情煩悶焦躁,需要讓我帶他去幻境休整?
我定了定神,確信了自己的推斷後,輕笑著打斷了雲昱即將出口的話語。
“想不到你也有幼稚的時候。但是不管怎麽樣,作為王的你,就肩負了讓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的責任,不是嗎?”
雲昱眼色有些暗淡,但他馬上毫不含糊地對我反駁道:“若非那晚,渾渾噩噩的我沒見到你,雲龍國只會多一位不會被歷史記載的金目罷了。”
這句話讓我一頭霧水,我上下打量著雲昱的表情,見他神色有些黯然,我難免開始擔憂:他今日是怎麽了?怎麽忽然消沉起來了?莫非……
我咬了一下下嘴唇,湊到他左耳邊上,用弱似蚊蟲的聲音小心詢問:“雲昱,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自從魔尊來過後你都讓我覺得有點奇怪,真的很煩就要及時說出來。你對那些大臣都口不擇言,怎麽面對自己的心情如此難為情?君子坦蕩蕩,有什麽就說啦,我最多在心裡笑話你,肯定不會外傳的!”
雲昱一聽,立刻回頭看我,只見他眉頭緊鎖,面色有些難堪,似乎是被我說中了心中所想。
我見他這樣,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為此犯愁。
接著,我又語重心長地安慰道:“哎呀,咱倆誰跟誰,沒什麽不好意思的。要是你想去幻境,隨時都可和我說嘛!別說你了,我還想見見我娘暮雪呢。”
“我不是這麽想的……”雲昱眼見自己被玄璃誤會,急忙解釋,卻被善解人意的對方倉促打斷。
“你和你的那個太太太爺爺一樣, 扭扭捏捏的。雖說我能幫你們打開心結,可也要你們這些王上配合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對你說……”
“我懂了!你不用說了!”
我一拍腦袋,見他一臉焦急,瞬間想通了雲昱在擔心什麽。
雲昱一愣,怔然道:“你懂了?”
我點了點頭,只見他忽然將搭在我手背的手指加力,隨後握住了我的手。
也就在這時,我一臉正經地對他說道:“你陪我出來這麽久,心裡牽掛奏章,想快點回去。你放心,我吃飯賊快!”
雲昱見對方完全會錯意,又見她還在喋喋不休十分認真的安慰自己,心中只能一邊歎氣一邊松開了玄璃的手。
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失落,努力用平常心地應和玄璃的關心。
雲昱念及玄璃從未領略見識宮外景物,感受雲龍國的繁榮一隅,擔心烽火燃起後,玄璃無機會見到雲龍國前所未有的昌盛,遂帶她出宮遊玩。
順便……
雲昱想趁這個機會,與玄璃坦白自己對她的,那些在自己心中掠過水面,引發漣漪的情愫。
可他的話到嘴邊,還沒說完,就被玄璃全部誤解。
興許是自己太過笨拙?
雲昱有些苦悶,他瞄了一眼戴著鬥笠完全遮掩自己樣貌的玄璃,她謝過小廝後,也不顧燙嘴燙手,就迫不及待地享用她百吃不膩的烤雞。
“你不餓嗎?雲……立公子?”
一聲問候傳入雲昱耳中,他手肘撐著窗邊,望著漸漸稀疏的街道,悶聲回應:“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