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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居月諸!》第19章 淺情人不知,唯有風相識(1)
    因正殿四日前被毀,雲錦宮早朝之地不得不改換到了偏殿。偏殿空間約莫比正殿小四分之一,這讓下方的群臣看起來比之前擁擠不少。

  我勉強打起精神,全憑一口氣頂著自己的腦袋,努力地保持端正的姿態坐在雲昱身邊,同他一起看著台下群臣。

  雖說王座邊上有冰塊,後方有宮人幫襯扇風,可面對一天天漸起的暑熱,再加上我連續四天的晚睡早起,吹著身後的陣陣涼風,竟讓此刻的我更感困乏。

  我憋著哈欠,偷偷地瞄了一眼左手邊的雲昱,發現他依舊是全神貫注地傾聽台階下方的請奏。

  身邊的雲昱讓我打心底佩服:他當真是精神充沛,為國為民的好君王。

  明明這幾天晚上,他不比我休息的早,怎能這麽有精神?

  哪怕退朝後回到紫辰殿,我和雲昱也時常共處一室,也沒見雲昱像我一樣憋不住趴桌上睡回籠覺。

  為了雲龍國現在的民安國泰,雲昱著實付出良多,沒準……雲昱真是命世之才?

  哪怕我不在,雲昱也能在身下的王座上履行他對這個國家的承諾。

  他就像他的雙眸一樣,堪比天上的太陽,燦爛光華,輝煌了雲龍國。

  如果沒有魔界現世,雲龍國在雲昱的統治下,一定會開啟一個全新的盛世吧?

  如果沒有魔界現世,雲龍國日後說不定還真能與蘭澤統治的幽州和睦相處,達成自己心中的奢望:幽州妖族可以和雲龍國人族友好往來?

  我暗自想著這些美好的遐想,目光便也未從雲昱側臉收回。

  我打量著身邊正認真回復奏言的雲昱,一言一動雖儼乎其然但又能從他的語句裡覺察雲昱的思量顧慮。

  雲昱留意到我的目光,可他的臉色不變甚至余光也未偏向我。

  只是待他言畢後,他將搭在他自己腿上的右手,默默地探向了我的左手。

  被雲昱指尖觸及的一刻,我當即清醒,慌忙地將自己目光收回。

  我垂下眼皮,定了定神,再次專注後,又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前邊身著各色衣裳的臣子。

  雲昱輕輕地用手指指腹叩了叩我的手背,仿佛是在告訴我:沒多久了,等會兒就回去休息。

  我也將自己左手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手心朝向雲昱的手掌,偷偷的在他的掌心下用食指畫下一個圓圈。

  然而也正是我在做這個小動作時,台下的奎相忽然出列請奏,開口便談到了我一開始擔憂的問題:完整的金目預言以及玲瓏石幻化成形的消息昭告天下後,各地坊間傳開諸多流言,甚至還有與金目雲坤相關的蜚語。

  奎相剛說完,他身邊便也有一位歲數差不多的老臣躬親出列:“啟稟王上,奎相所言甚是,臣下對此也有耳聞;雖說眾臣已是悉數公告金目者雲坤乃魔族奸賊,然而因雲坤前日造勢讓地方百姓對此難以相信,甚至從中傳開謠言:突然出現的玲瓏石才為妖孽,元玉山與妖族定有勾結,還言……”

  這位老臣說到這兒時,作揖的兩手都不覺顫顫發抖。

  他什麽也沒再說只是趕緊俯身下跪,對雲昱叩首懇求道:“啟稟王上,眼下魔界現世,臣下懇請王上顧全大局;懇求王上即日起還是按照老規矩,莫將玲瓏石殿下再臨朝堂!”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敲碎了載滿水的水缸,引發水流傾瀉,在他話落之際,由前向後的臣子們紛紛迎合重複這位臣子的後半句請奏。

  各色朝服向下傾倒,

眾人異口同聲地請奏讓我不禁身子一顫。  我正想收回自己的左手,思量著自己是否應該起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雲昱便將我的手牢牢握住。

  雲昱沒有先回應階下這些請奏的群臣,他神情堅定,眼中帶有三分柔情地注視我,張了張嘴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

  但我能從他的口型推斷,雲昱他在告訴我:不必擔心,你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

  隨後,他轉頭掃視前方,方才對待我的那幾分溫柔喪失殆盡。

  雲昱橫眉立目,他冷哼一聲,開口之音便如寒風侵肌:“草木愚夫惡意揣測國本,不辨是非,以瞽引瞽;雲龍國律法明言:彈劾國政,造謠惑眾者一經確鑿誅連三代。”

  此話讓下方請奏的臣子內心緊張,他們本無二心,犯顏進諫隻為坊間三告投杼的波浪暫歇,不想魔族未至,便開始民心動蕩引起不必要的風雨。

  奎相聽罷,不再叩首,反而拄著拐杖戰抖起身。

  白發蒼蒼的奎相精神不改,始終保持著嚴峻地態度:“回稟王上,臣等並非愚昧;正如預言所言,魔界現世,三界鼎立時刻再臨,戰亂一觸即發,雲龍國與已被魔界所佔據的蘆山島僅海峽相隔,若國內不安,勢必讓魔尊趁虛而入!”

  雲昱聽完奎相的諫言,語氣倒也比方才緩和不少,雖說威嚴八方的氣勢猶在,但開口已是不溫不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個道理吾明了;眾卿平身,吾自會定奪。”

  心知雲昱心性的奎相見雲昱有意回絕此事,他不等眾臣應聲,就急忙再言:“王上!老臣懇請王上三思,坊間已傳言玲瓏石殿下實為幽州細作,待雲龍國與魔界相爭時,玲瓏石便會與幽州裡應外合乘隙而入吞並人族。”

  我見奎相字字珠玉情真意切,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奎相屢次奮裾首倡讓我印象深刻,也讓我能感覺得到他對雲昱鞠躬盡瘁。

  或許他們君臣之間也會存在隔閡與猜疑,但至少目前的我,還是認為奎相所言甚是。

  我想到之前在元玉山因好心辦事惹出的麻煩,都讓玄尹師兄苦悶不已,結合當下情形,要是這樣的謠言越傳越離奇……

  唉,玄尹常說我吃飽了沒事乾瞎想,我看這些閑言碎語唯恐天下不亂的愚民才是吃飽了撐的。

  難不成這個國家亂了,滿城風雨,對他們來說有什麽好處嗎?

  我怎麽看都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導散布這些耳食之言?

  我用腳輕輕地壓了一下雲昱的左腳,順便還向他眼神示意:要不你還是算了吧?

  本還鎮定自若的雲昱見我心思偏向奎相一眾大臣,反而轉換了神色。

  雲昱先是橫眉冷眼地瞪了我一眼,預感我或許要有所動作,又將我的左手抓牢在他的掌中。

  “吾罕譬而喻,多說無益。”

  雲昱話音未落便直接拉著我從王座起身,他右手揮袖,金目散發的寒意威嚴可畏,讓剛剛還正色雲昱大言不慚的奎相不得不頷首低眉。

  雲昱目空一切,旁若無人道:“雲龍國律法非鏡花水月,草木愚民如證據確鑿其彈劾國政,造謠惑眾者——監察司,若執法不嚴,你可要以律法請罪。”

  那位被雲昱點名的大臣自右方第一排抬頭,誠惶誠恐地向雲昱磕頭,再三保證定會嚴肅處理坊間非議拾遺補闕。

  雲昱對監察司的叩首並不動容,他一反常態,連前幾日退朝前的說詞都沒,直接拉著我離開了氛圍壓抑的朝內。

  即便如此,階下群臣也在雲昱拉著我側身離開時,必恭敬止,恭送與叩首之音整齊劃一。

  今天的情形,讓我第一次感覺雲昱與這些臣子之間雖說各司其職,共同為雲龍國的繁榮昌盛努力,可雲昱與他們始終不同。

  王上與臣子,不管如何意見相左,最後決策權終究會在雲昱這兒。

  想到這幾日,雲昱在某些問題上也會聽取意見,從而改變原有的決定。

  但是我能發現,雲昱在對待魔界對待我的問題上是雷厲風行,對待奎相的建議也毫不退讓與緩和。

  “雲昱。”

  還不等出殿門,我便停下腳步,喊住了他。

  雲昱先是一怔,隨即應聲停下步伐,轉過身來關切地問我:“怎麽了?”

  我抬眼對上雲昱的金眸,發現他的眼神比以往溫柔不少,剛才還是傲睨萬物的雲昱,現在的神情卻要比以往平和不少。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鰭,略微偏頭,慢吞吞地說:“我,我覺得奎相他們說的有道理。”

  “我也覺得有道理。”雲昱這句認同讓我此刻困意散去一半。

  我左右歪頭,甚至忍不住踮起腳,打量起眼前語氣平緩一臉泰然的雲昱。

  我揉了揉眼,直視雲昱,繼續問他:“既然有道理,為什麽不顧全大局聽從他們的建議?我也沒有覺得我需要與你一同早朝,我也只能坐在你身邊,不是嗎?”

  雲昱一開始並無動容,直到聽到我表露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

  他的眼中忽閃一縷低落之色,本還緊握我的手也是力氣減弱。

  雲昱別過頭望向殿外,用沒有什麽情緒的語氣反問我:“所以你,依然不願同我一起上朝?”

  “我只是認為他們說的沒錯,加上我在你身邊,你確實是……應該是我確實不能幫不上你什麽。”

  我想到雲昱這幾日政務繁忙,有兩日到亥正時也未處理完畢,但是他都會在此時送我回房,而後再回去批閱奏章。

  雲昱晨興夜寐,就算早朝時間因我推遲更改,我都要在他邊上犯困想打瞌睡。

  又逢大臣們如此諫言,我真真是認為我有愧於雲昱對自己的心意。

  不管是否有流言蜚語,雲龍國的王座,雲龍國王權象征,也應當屬於一人。

  何況身為玲瓏石的自己,向來不奢望坐在上面,與雲龍國的王平起平坐。

  現在魔族在前,幽州妖族在雲龍國後方,百姓中出現奎相他們談及的謠言也實屬正常——雖然我隱約感覺,剛才的情形有些像事先商量好的?

  或許真有百姓傳謠唯恐天下不亂,但應該並非奎相他們說的那麽嚴重?

  作為律法監察執行的監察司,按理來說不是應該由他出列稟告此事嗎?

  最後竟變成雲昱點名監察司,再三強調雲龍國律法……

  仔細想想,好像是有些古怪。

  唉,古怪也古怪不了幾日了,萬一明日魔界攻來,那今日就是最後一次,有閑心處理這種問題的早朝了。

  不管如何,現在首要任務也是國內安定君臣一心。

  我細細回憶剛才的情況,大概有底後,便轉念思考如何婉言勸說雲昱更改決定。

  這時我忽覺雲昱對我的右手加重了握力,好像面前的雲昱生怕我下一秒就要抽回自己的左手,從他身邊溜走。

  雲昱轉過頭來看向我,他伸出他的右手,將食指輕輕地劃過了我的耳鰭,鄭重其辭:“若三人成虎就可左右吾的決定,讓吾朝令暮改,這個王座也坐不到今日。”

  “可是……”

  我抬起頭,對上雲昱雙眼的一刻,我感覺到他眼波迅速流轉,回霜收電。

  雲昱目光溫柔又堅定地看著我,毫不猶豫地開口道:“玄璃,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心安踏實。你幫了我很多只是你不覺得罷了。”

  我自知這段時間並未幫襯他什麽,面對雲昱的說辭,我頓感尷尬,不知應該說什麽的我只能下意識地念出他的名字:“雲昱,我並沒有……”

  跟前的雲昱未理睬我的呢喃,他一反常態,將右手食指如微風和煦掠過我的側臉,最後停駐在我臉頰上輕輕戳了戳,對我開起了玩笑:“你要是能把平日對我的能言巧辯用在這些人身上,對我更是鼎力扶持。”

  我將雲昱戳著自己的右手推開,伸出手指比劃著,開始數落眼前人素日態度。

  “可是他們的態度都很好啊,你都那麽凶了,奎相都還對你謙卑有禮;他們又不像你,霸道無理、陰晴不定、咄咄逼人;何況對於這件事,我認為他們說的挺有道理的,倒是你,在上面不怒自威甚至最後……”

  等到自己快說完時,我才留意到雲昱臉色越來越陰沉。

  我趕緊閉嘴,順便還將剛剛被自己推開的右手拉住,裝作無事發生:“你累了吧?我們先回紫辰殿休息?步輦都等王上多時了!”

  “玄璃。”雲昱眉頭微皺,此時的他心情有些糟糕。

  難得他耗費幾日,好不容易克服了心中的顧慮。

  雲昱想趁此機會,同眼前時不時影響自己心緒的玄璃坦言他心中所想。

  結果他的話傳到對方耳裡,對方總能將他的意思誤會成其他。

  玄璃見雲昱許久未動,便拉著他的右手左右搖晃,好聲問道:“王上還有何吩咐?”

  雲昱先是未語,他沉思一會兒,不由分說地別下被玄璃握住的左手。

  緊接著雲昱牽上她走向了步輦,一言不發地對紫辰殿候命的隱士們下達了新的指令。

  我原以為今日同往日一樣,雲昱批閱奏章,我則在邊上練功或者看書。

  沒成想,一到殿內,正犯困的我就被幾人殷勤地帶回房間。

  一臉懵逼的我就任由她們取下了自己的發飾,待到外衫被幾人褪去時我才反應過來,連連後退將她們推開。

  大家心領神會,不再湊近我,放下我需更換的衣衫後,幾人便悉數退至屏風外。

  待我換上這身交領襦裙知會,她們又從屏風外進入,將漆盒中那支雲昱贈與我的金簪拿出,為我梳起了之前見蘭澤時的發髻。

  這對發鬟像上次一樣垂在自己的耳鰭側邊, 只不過頗有份量的浪潮珍珠蘭花簪,取代了頭頂之前使用的小巧金簪。

  我瞄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都不由被頭上這支雲昱贈與的金簪吸引。

  我伸手摸了摸金簪的珍珠,不明白為何下朝後還要戴上這麽貴重精巧的發簪,正要轉身問身邊的隱士為何如此,就聽見參拜聲從屏風後傳來。

  “回稟王上,屬下已為玄璃殿下梳洗完畢。”

  雲昱默默點頭,還不等他走向屏風,就見在內的玄璃探手將屏風推開,落落大方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玄璃身著石蕊紅的絲絹上襦下著星藍長裙,白色絲絹帶穩穩地貼合在她的腰間,讓她看起來好似在皓月潭邊綻放的芙蓉,格外明媚可愛。

  雲昱依稀記得她身著石蕊紅衣衫的模樣,但今時非往昔,對待玄璃的心思早已在雲昱心底發生了變化。

  雲昱有些出神地望著玄璃,甚至都沒發覺玄璃已喚了他好幾聲。

  “喂!難道你也餓得出神了?”我見雲昱久久未反應,便湊近他輕輕跳起,拍了拍他的左肩。

  他被我這一拍驚擾,瞬間回神的雲昱沒有作答,只是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為我戴上了他早已備下的雲峰白鬥笠。

  “我們這是……”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為我放好紗簾,我這時才留意到雲昱也換上了一身星藍色的交領襴衫,下擺一橫襴,看上去要比早朝所穿的衣裳輕便不少。

  我隔著紗簾打量一番後,還不等我讚歎他穿星藍真好看時,雲昱便拉著我離開紫辰殿,坐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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