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我便跟隨著馬車的軲轆聲行出宮門,經過上坡下坡後,我便聽見外面漸漸熱鬧。
我不由起身,掀開馬車內側方卷簾好奇外面是何情況。
只見簾外門戶連綿不覺地從我們身邊經過,外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喧鬧。
“好多人啊……”
我忍不住驚歎,想不到宮外正午的街上也是人頭攢動。
小販叫賣聲也是此起彼伏,甚至還瞧見有人在當街作詩作畫。
“竟然還有賣荷花的?還有賣魚的?這玩意皓月潭可多了,早知道我也弄點來賣錢了。”我說到這時還拍了拍雲昱的手臂,問他皓月潭的魚到底能賣多少銀兩。
“只怕你捉了也沒人敢買。”
雲昱無奈地搖搖頭,她真是會,拿宮裡的東西打算盤。
“為什麽?嗯?雲昱,你聞到沒?好香啊,我後面有賣肉餅的!”
誘人的香味幾乎要將我的頭勾引出車簾,就在我探頭時,雲昱便及時地將我往回一拉,讓我結結實實地坐在了席上。
雲昱沒好氣地松開我,一臉鄙夷:“你就知道吃。”
“餓啊,你明明和我一樣早上起來什麽都沒吃,你不餓嗎?”我面朝雲昱兩手叉腰地盤坐,還不等我說完,我便聽到了一聲咕咕叫。
雲昱面露難色,我趕緊撇頭,捂住嘴忍住自己的笑意。
也就在此時馬車驟停,還不等我反應,雲昱就戴上了他手邊的玄色鬥笠,牽起我就往車下走。
腳還未落地站穩,我便感受到了街邊的熱情,一位賣桃的小販就拿著倆桃湊到我們跟前詢問:“公子娘子要不要來個嘗嘗?可甜了,剛下來的!”
我正要說不必了就被雲昱拉到了他身側,他未回應這位小販,便帶著我繞過人群,走向我在馬車上念叨的肉餅鋪子。
雲昱熟門熟路地向正看火的小販比劃著:“兩個肉餅。”
“好嘞!”
那人樂呵呵地接過銅錢,拿起桌邊壘起的荷葉,包上兩肉餅小心地遞給雲昱,並不忘囑咐一句好吃再來。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想從雲昱手中拿過肉餅,結果一碰上荷葉,我就不得不認慫:這不是我能拿著的溫度。
“呼。好燙!”我忍不住嚷嚷地縮回手,指尖來回搓動。
反看雲昱,他倒是一臉從容地捧著肉餅,還眼帶輕蔑地看來我一眼,對我戲謔:“怎麽?你不餓了?”
“涼涼,涼涼再吃。”
我吞了口口水,咬了咬嘴唇,將頭撇到一邊。
正當我鬱悶時,我便看見對面有賣棗泥糕的,二話不說便拉著雲昱往對面走,差點撞上提著食盒匆匆而過的小廝。
“我要吃這個。”我指了指不冒熱氣的棗泥糕對雲昱說到。
雲昱點點頭,正要開口,便聽小販對雲昱熱忱道:“公子這麽早就領著娘子出門呐?您要幾個?”
我一聽小販這麽稱呼,隻覺有些尷尬,我伸出倆手指回應道:“我要倆,我不是他的……”
還不等我辯解,小販就熱情地接過雲昱的銅錢,邊拿棗泥糕邊歡喜道:“好嘞,祝公子娘子早生貴子,多子多福,白首甜蜜。”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小販比我還能說會道,只可惜我與雲昱並非他口中的關系。
若真是小販口中的公子娘子來光顧,聽到這樣的吉祥話應會滿心高興?
雲昱也不辯駁,他松開我的左手,接過棗泥糕後轉手遞給我。
他向我俯身湊近,語氣平淡地對我說:“娘子,你要的棗泥糕。”
我呼吸一緊,頭微微揚起,哪怕我與雲昱雙方皆隔著紗簾,也能感受到層層紗簾後那雙深邃的目光。
我趕忙揣著棗泥糕,低頭從他身邊走過,小聲呵道:“怎麽你也開這種玩笑。”
雲昱沒有像方才那樣抓住我的手,只是跟在了我身後。
我也不知為何自己如此心慌,細碎的腳步不自主地加快,面對撲面而來的人群左右繞行。
自從那晚蘭澤對自己表露心跡後,我便開始留意讓人產生誤會的情況,我好奇又害怕這些不甚了解的男女之情。
因為情,暮涯與暮雪的羈絆影響深遠,連魔刀都無法抹去暮涯對暮雪的情。
因為情,麟霜對暮雪的執念歷經百年,不離不改,陰陽相隔哪怕形影相吊,談及暮雪的麟霜也是滿眼星辰。
而不甚了解這些情愫的我,對待蘭澤的心跡,更是讓我苦惱。
難道我和蘭澤,我們倆不能做夥伴嗎?
男女之間,為什麽不會有同性之間的情誼?
然而每當我想到這裡,麟霜對暮雪的情感又讓我分外困惑。
哎,好不容易懶得想這些我不懂的男女之情,結果這個雲昱,剛剛瞎起什麽哄?
弄得我心神不寧,一下子思緒就回到了那晚蘭澤面對自己,想到了他看著自己認真而又堅定地吐詞。
不過這種煩悶很快被口裡的棗泥糕轉移注意力,手裡的棗香濃鬱香甜軟糯,漸漸讓我放慢腳步,留意起街邊兩側各式各樣的商販。
“糖畫咧,點哪兒畫哪兒!”
“大大小小全都有,賣魚賣龜咯!”
“這位公子,不如買個蓮燈,晚上同娘子一起祈願?”
“姑娘你眼光真好,我家捏面人手藝這街上說二沒人敢說一。”
我被兩側不盡相同的商販吸引,心情好轉不少。
眼看周圍都沉浸在祥和愉快,心想或許是難得出宮的雲昱心情不錯,索性拿我尋開心了?
我正吃的高興,忽然被身側急忙跑過的少年一撞,左手不覺一顫,一個不留神便讓另一塊棗泥糕跌落在地。
棗泥糕!
眼看我左手一口沒啃的棗泥糕落地,我連忙抬頭衝前方喊道:“你是哪家的孩子,這麽不看路!你賠我棗泥糕!”
撞擊我的少年還沒走遠,他聽到了我的嚷嚷,也在我抬頭的一刻轉過臉來。
豈料我和他四目相交的瞬間,我竟見到這位少年在我的眼中變幻了模樣。
哪怕是隔著一層紗簾,我也能清楚地看見,他披在肩的墨色長發瞬間變為銀瀑,傾瀉在他的肩後。
我對這個變化倍感意外,驚歎之際,不顧手中的殘渣,馬上撩開模糊視線的紗簾一角,試圖看清此“人”究竟是誰。
就在我撩開紗簾後,我便看見少年的耳朵也開始轉變模樣:一雙如蝶翼的金色耳鰭替代了原本的人耳。
“妖族?!”我脫口驚呼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有些緊張地用余光掃過周圍,生怕自己的叫喊引起眾人注意。
我還在擔心著,這位突現人界的妖族少年,在光天化日下變化樣貌會引發騷動和混亂。
可沒想到在這熱鬧擁擠的街市上,行人川流不息地從我們之間經過時,沒有一人無留意到他的異樣。
他那雙金燦燦如蝶翼的耳鰭,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光澤萬千,反射而來的光芒都讓我感到眼前水光瀲灩,十分晃眼。
我本以為這樣的樣貌突變就已足夠讓我詫異,結果他的變化還在繼續。
在他金色耀眼的耳鰭外側上方,居然再長出了一對白裡透青的螺旋犄角,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眉月遙掛在他的耳鰭周圍。
哪怕我已見過蘭澤與麟霜演化形態,也不能製止我驚訝地翕動嘴唇:他變化的過程與他們太不一樣了。
接二連三的人與他與我擦肩而過,他們都專心於自己的事務,仿佛不知他的存在,也沒有見到滿臉驚愕的我。
除開我以外,難道沒人見到眼前的妖族嗎?
大家,都看不見他嗎?
看不見他也就罷了,難道也看不見停在路中,一臉蒙圈的我嗎?
難不成他有什麽障眼法?
他一言不語,側目撇看我一眼,我覺察到他眼中有些訝然。
隨後,他轉過身來,與我相顧間,他雙眼一張一闔,本是與人族無異的黑棕色眼眸再度改觀——一雙殷紅的眼瞳便闖入了我的眼底。
我這才看清楚眼前妖族的模樣,他不及我高,身穿一襲雪白深衣,除開腰間的一塊玉佩,身上再無多余裝飾。
雖說看起來年齡不大,但見他神儀明秀,一表非凡。
眉骨間一對海參灰的羽雕眉,令他眉下的殷紅雙眼分外醒目,讓我不自主地留心他的這雙眼眸。
“你是?”我輕微張嘴,發出不足周圍喧嘩的音量。
他似乎未受到嘈雜環境的影響,聽到了我的疑惑。
妖族少年高潔傲岸地站在我前方,初桃粉的嘴唇微微翕張,帶有訝異的悅耳之言隨即發出:“你能看穿本尊的偽裝。”
聽到耳熟能詳的自稱我立刻警覺起來,我又將眼前的紗簾多撩開一些,暗自催動術法的同時再次對他發問:“你是誰?魔尊嗎?”
問出後我又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不對, 怎麽會是魔尊呢?
他看起來似乎不認識我,何況……魔尊不是才被自己重傷嗎?怎麽會出現在此?
魔尊何等招搖囂張,要來也是氣宇軒昂的架勢,怎會用障眼法出現在雲錦宮外?
他抿嘴一笑,聲音低回婉轉,抑揚動聽:“僅憑一個稱呼就揣測本尊?這個稱呼又不是他的專屬。”
“那你是誰?”
戒備之心並未因他的和顏悅色松懈,反教我更專注他的一舉一動。
若是圖謀不軌的妖族,周圍這麽多人……
想到這裡,我不由瞟了一眼周圍各自行事的人們,他們還是未留意到,他們中間正相互對峙的我們。
我們倆是空氣嗎!
人族都這麽不敏感,這麽瞎嗎!我暗自叫苦,卻聽他忽而言語。
“本尊記起了,你是……”
他說到這兒時,忽然風起,吹開了我的紗簾,讓我的樣貌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
他雙眼微眯,似乎是證實了心中所想,我見他上嘴唇輕輕上揚,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後便身軀開始散發金輝。
眼見他要離開,我連忙走向他,邊喊邊伸手,想要製止此妖遁走:“你是誰?你,你和暮雪有關系嗎?”
然而就在我要觸及他衣袖的一刹那,他便在原地消失讓我撲了個空。
可惡,溜得倒挺快!
我環顧四周,他早已不見蹤影,反倒轉身與一身星藍的雲昱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