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意識和劇烈的頭痛一並回籠，戴烏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處於放松狀態。他雙手一松，屍體的胳膊便重重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刺鼻的血腥味刺激戴烏找回了感官和思維。

　　手上，衣服上，過道裡，全沾上了血。

　　他第一時間回憶起來自己最近做的事，應該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著垃圾桶削蘋果。

　　那是在戴烏自己家裡，那麽他現在在……

　　鏡面的門廳布局，由於擺放少得可憐而顯得十分整潔的過道，自己手裡拖著的屍體是鄰居……

　　……是了，是在鄰居家裡。

　　鄰居的死相怪異而猙獰。肚子被割開，白花花的腸子擠出來;面部七竅流血，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金色物質;從拖行痕跡來看背部似乎傷得最重;四肢的皮膚上全是血管爆裂的紫紅色斑點。

　　不過戴烏是不會被嚇到的，他感覺自己就沒少畫過類似的掉san玩意兒，比這更惡心的比比皆是。

　　屍體的腳還卡在門檻外面，棕色的實木門對著公寓走廊大開著。

　　戴烏聽見叮的一聲，斜對面的電梯門開啟，門後現出來一個白領中年女人。她抬眼看見了這般光景，愣了零點幾秒，而後驚慌地拿起手機閃到電梯裡面。隨著幾聲啪啪啪疾按關門鍵的聲音，電梯門哐地合攏，然後嗚嗡嗡地開始下行。

　　毫無疑問，她報警了。

　　“行吧。Hello neighbor*(你好鄰居)。”戴烏玩笑地對著地上的人低念了一聲，然後順便接手了幾分鍾前的自己正乾的事情，費力地把屍體拖進了鄰居家，關上了門。

　　戴烏也不著急，他把屍體拖進來以後就放在了門廳裡晾在那兒，自己反覆敲著腦袋前額頭疼的部分，一屁股坐到了鄰居家的沙發上。

　　別看這家夥不慌不忙的，其實……他自己也不明所以。

　　首先，他過去二十二年從未有過任何人格分裂的症狀，而且精神健康，心態良好，這種記憶斷片換芯殺人的事兒來得就是很離譜。

　　其次，作為一個厭惡戶外的自由插畫師，他的身體素質不能說是太差，但也絕對好不到能單殺一個成年人。尤其是從鄰居的稀爛慘狀來看，這很有可能是鳥啄王八一樣的單方面虐殺。

　　然後，他和鄰居無仇無怨。兩個人雖然都是獨居，而且大門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個兩臂側平舉，但是從來沒交流過哪怕是問安的一句話。換句話說，鄰居死了他也覺得無所謂……

　　最後……最後的第四點戴烏想不出來了。

　　他腦袋一趟靠在了沙發上，合上眼開始神遊著發散思維。

　　不管怎麽說，戴烏感覺自己身上或者身邊發生了一些通常只會出現在幻想作品裡的事情。

　　比方說自己莫名其妙乾掉了鄰居，又比如說……

　　對於一些比較具有視覺衝擊力的血腥畫面失去了感覺，雖然他本來就不怕，但是以前至少還是會心悸一下下。戴烏不知道這個算不算，但是覺得這是好事。像慘死的鄰居就完全沒讓戴烏產生波動。

　　不過話說回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個萬事為了開心的樂子人，有些無關的也不能娛樂自己的東西，他向來不會給任何思考余地。

　　被警察逮又怎麽樣，反正他無父無母無依無憑，誰能阻止他撞牆西去不複返?

　　戴烏是個消極的樂子人，所以他不怕死，而且也樂於和警察碰個面。希望大家記住這一點，

以免以後發生了什麽還需要我重複解釋。平時他懶得要死，有想搞事情的雄心壯志也沒那個動力，現在白送上門一個機會，他自然是……一邊愉悅著一邊牢牢抓在手裡。　　畢竟，被當作危險分子非常讓他上癮。這也算是一種中二幻想吧。

　　沒多久，戴烏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前幾天頭疼得厲害，讓他有點失眠，這會兒反而有了機會補一補覺。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以後。

　　警察強行破開了門。

　　他們在鄰居家找到了屍體，搜出了帶血的水果刀，和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凶手。

　　太猖狂了，實在是太猖狂了，也不知道是知道自己不能逃脫法網還是怎麽的，這人帶著滿身的血在受害者家睡得不能再香了。血幹了在衣服上結成塊兒，也不知道換一件兒。

　　總之……戴烏一點不帶掙扎地被兩名刑警按倒在地，扣上手銬，捉拿歸案了。

　　你問他有沒有被弄醒的起床氣?廢話，破門聲兒那麽大他還不醒他是聾子嗎?

　　現場被保護了起來，戴烏一聲不吭十分順從地被押到了警局。合作態度好到讓警察懷疑他真的有精神分裂。

　　“我說人不是我主動殺的，你們信嗎?”

　　這是戴烏在終於進了審訊室以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

　　“那是人家自己拿著刀戳自己的?”坐在對面的年輕警察被整樂了，翻了翻文件夾，舉出來幾張照片，“現場找到了刀，刀上的血來自被害人，指紋來自你……假設你衣服上幹了的的都是豬血，那麽監控裡可是把你行凶拖人進門全拍下來了。你告兒我你不是故意的?”他的聲調微微拔高，顯然是看戴烏非常不爽。

　　這不能怪他，一個義憤填膺的新人，在看見了屍體的慘狀之後，再看看戴烏……

　　這個頭髮雜亂幾乎到肩的青年，永遠習慣性地半眯著眼睛，黑眼圈相當明顯。氣質陰鬱得像個變態不說，渾身上下……還透露著一股子愉悅的氣息，雖然他實際上面無表情。

　　“我不知道啊，都這樣了還不能直接結案嗎?我跟我鄰居無冤無仇的……”戴烏思維跳脫地答道，看上去沒精打采的，實際上補了一覺以後他精神得很。

　　“對啊，無冤無仇的……你是想說，你是個變態?”警察冷冷地道。

　　“你們真的不打算化驗一下屍體什麽的嗎?”戴烏問。他是真的有在認真建議。

　　“您能不能……”

　　年輕警察想嗆他兩句，不料此時審訊室的門打開了。

　　“張博。”外面站著的警員小聲招呼，比手勢讓年輕警察出來，應該是有什麽事要把他叫出去。

　　被叫做張博的警察起身跟著出去了，臨走前用一種自認為很冰冷懾人的目光睨了戴烏一眼。

　　戴烏和他揮手作別。

　　審訊室重歸靜寂。

　　不到一分鍾，張博就回來了，但是頭上多了頂端正的警帽。戴烏正低頭無聊地抹著手上和指頭上乾巴的血，聽見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頭都沒抬一下。

　　“我們講到了哪兒來著?”戴上警帽的張博平靜地問。

　　他的語氣裡絲毫沒有動過氣的跡象。

　　戴烏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違和感，他有所感似地應聲抬頭看向張博的正臉。

　　張博也在看著他。

　　戴烏的視線接觸了張博的眼睛，那雙瞳孔帶來的感受變得讓他窒息。戴烏張口想說什麽，白色的流光一閃，戴烏的頭驀地產生有如爆炸一樣的疼痛高峰，但是此時他叫不出聲來;他感覺自己像通過漏杓的一捧泥巴，割裂、扭曲、分解再重組，每一個細胞向四面八方不存在的縫隙擠進去，整個身體如同火燒火燎，像是在滾燙的碎石地上被拖行……

　　他短時間內失去了對重力的感知，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劇痛過後是一股清涼流遍全身……

　　戴烏集中精力，他看見了白蒙蒙的虛無的霧氣……

　　戴烏聽見有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由遠及近、由小及大地響起。

　　“……您好，歡迎來到天堂，為了配合我們的工作，請您報上姓名，出生年月日，死亡日……呃?”

　　-

　　*Hello neighbor:戴烏這裡指的是一款遊戲，遊戲內容大致是非法潛入鄰居房子裡探尋鄰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