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自認為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天使。她的職責就是穿著正裝坐在天堂入口的前台,給前來的靈魂登記,以及上報一些可能出現的異常現象。
入口大廳從來都只有她一個人守著,而那些進天堂的靈魂,在接受聖光照拂以前又個個都是只會被動回答問題和夢囈的癡呆。她很無聊,她經常摸魚,但是摸魚摸到最後也會變得無聊,給好朋友寫信也不一定能及時得到回復。
這些狀況,造就了一個帶薪垮臉的看門天使。後來戴烏回憶起來瑞時,給出的評價是——“天堂門口坐著一個絕望的社畜。”
瑞活了這麽久,也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值得注意的特殊狀況了。當她看見了連靈魂帶肉身一起進來的戴烏,第一反應是活久見啊活久見,第二反應是身手撥開了手邊的時間開關。
時間開關是她專有的輔助工具,長在櫃台靠內離手很近的地方。顧名思義,這東西可以停止時間,瑞就是用它來全天24小時高強度加班,平時困了就撥開開關睡一會兒。如果有特殊情況,瑞也可以選定對象和自己一起進入時停,單獨處理。但是每次使用都會記錄在案,然後她就會需要寫冗長的報告……
從剛進天堂的戴烏視角看,那是一個坐在白金色高櫃台上,穿著西裝、長著銀白及肩短發、挎著批臉的天使。只見她腦袋頂上的金色光環裡環繞過一股亮白色,探手“嗒”一聲打開了什麽開關,然後空間就陷入了凝滯。
“我問一句啊……”瑞瞪著死魚眼從櫃台上探頭露出正臉望向戴烏,“您是死了還是沒死啊?”
戴烏花了些時間從疼痛的余韻裡解脫出來,他兩隻手把碎頭髮往後腦杓薅開,仰頭望著瑞。
“我也想知道啊……”戴烏眼睛都直了,大腦宕機了一樣盯著瑞頭上的光環和身後的羽翼。“你誰啊……你剛說這兒是天堂?”
“你可以叫我瑞……喔,神志還是清楚的……”瑞念叨著縮回了櫃台,關上了時停,去身後的書架上找書(因為在時停下她不能影響任何事物)。
戴烏只看見一對巨大的純白翅膀對著他沙沙挪動,不一會兒瑞抱著一本四指厚的大部頭重新露面了。
瑞“砰”地把書放在櫃台上,嘩啦啦地翻到了特別靠後的一頁,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睛看,嘴唇小幅蠕動著,手指飛快劃過一條條注意事項和處理措施。
這段時間裡,戴烏掃視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所在的地方是個恢弘的大殿,頂端和地面都鋪蓋著卷舒的雲霧,周圍的光線鮮明而柔和,理應是個待著十分舒服的場所。
之所以說是理應,那當然是因為戴烏就在裡面待著不舒服……不過也只是隱約的不適,無傷大雅。他又轉過頭來看了眼瑞的周遭。櫃台的後牆上是書架,裡面延伸進去了一個小房間;高高的櫃台左右兩邊是向上的階梯,被雲霧遮蔽了盡頭,戴烏目測這兩個通道的寬度正好能讓瑞在中間張開翅膀完全擋住。
兩分鍾後,瑞抬起頭,平靜地用一種廚師想好了怎麽殺豬切豬烹飪豬的了然眼神看向戴烏。
“別自顧自的,你解釋一下狀況啊?合著我神志清醒就是異常現象嗎……”戴烏道。雖然瑞的眼神說不上是很有攻擊性,但他還是有些發毛。
“是挺異常的……”瑞毫無情緒似地解釋道,拿起一支鋼筆抽出一張便簽飛快寫字,“拖著肉體上天堂,而且還不像只會被動作答的靈魂那樣,你是神志清醒的……”
瑞在通知今日值班負責人。
因為根據那本最新修訂的完整補充版員工須知……的整本書的最後一條,“凡是發生了上述情況以外的異常事件,請及時上報當日值班負責人。” 得,戴烏是頭一個帶著肉體上天堂的。
瑞寫好了紙條,伸手讓其接觸了自己頭上的光環。金色的光環再次瞬間變為白色,紙條融化消失在旋轉的白光裡,半秒後光環變回了金色。
“你站在這兒等著。”瑞叫住了準備四處逛逛的戴烏。
戴烏隻得停下,由身體力行改為視奸整個殿堂。
等待期間,戴烏原本站的地方緩緩聚合形成一個半透明的靈魂,從形象上看是個衣衫襤褸的老者。
瑞依舊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走程序說了一套“歡迎來到天堂……和死亡日期”,然後拿起筆和筆記本開始登記。而戴烏也親眼看見了真正的靈魂應該是什麽樣:像個機器人,瑞問什麽他就答什麽,形神恍惚仿若夢遊。
瑞很快放行他走進了瑞左手邊的樓梯,然後瑞低頭盯著櫃台,把戴烏晾在那兒,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沒過多久,瑞身後的房間裡憑空走出來一個棕色卷發的男性天使,氣質十分成熟。因為有瑞的襯托,所以他顯得非常之精神。
他走出來的第一件事是探頭看了一眼瑞面前的櫃台……並沒有發現任何摸魚的痕跡,瑞繼續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當他轉頭推開了櫃台小門走下樓梯,瑞仍舊不動聲色,不過戴烏從她微動的眼珠子判斷,她確實是在看什麽東西。
“你好,我是今天的值班負責人亞歷山大。鑒於你身上的特殊情況,我希望你可以跟我去天堂內部進行商討和處理。”棕發的男天使徑直走到戴烏面前,率先以十分公事公辦的口吻道,語速頗快。他也有光環和翅膀,穿著白襯衫、領帶和黑西裝褲,胸上戴著銘牌,臉上是方框眼鏡,一副業內成功人士老經理的模樣,讓戴烏很想給他兩拳。
戴烏一瞬間覺得這天堂比人間還要操蛋。
“行,好,我沒意見,我跟著您走。”他持配合態度。
“謝謝合作。”亞歷山大點點頭,示意他跟上,扭身就領著戴烏往瑞右手邊的樓梯上走。
路過瑞的櫃台時,亞歷山大順手在瑞跟前敲了兩下櫃台桌面。
瑞聞聲抬起頭用寫滿了“您有什麽事兒啊”的眼睛望向亞歷山大。
“以後遇到這種事兒,直接報告米戈林。他是上級,去煩他,別找我。”亞歷山大用一種略帶牢騷的語氣說道,“這事兒我也沒什麽主意,我先帶他去聖光裡照照,你通知米戈林。”
“哦。行。”瑞應了下來。
瑞開始寫便簽,亞歷山大也沒多做停留,噔噔噔地踩著樓梯帶著戴烏上去了。
“那個……”戴烏聲音不高地插了句嘴,雖然他們在爬樓梯,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天堂的緣故,他一點也不感覺累。“我能問問題嗎?”
“可以,你等進天堂了再說。”亞歷山大指了指樓梯雲霧繚繞的盡頭,“我帶你走的是員工通道,去的是工作區,會快一點。反正聖光是整個天堂范圍的。先別和我說話,讓我想想報告怎麽寫……”
……………
大約六七分鍾後。
戴烏不知道亞歷山大說的“會快一點”是快了多少,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工作時間亞歷山大會一點也不著急地陪他爬樓梯。咱啥也不敢說,啥也不敢問。
……事實上他還是問了。得到的回答是——“入口區域的時間流速跟天堂裡差遠了,我急那幾秒鍾幹什麽?”
“行了,趕緊進去吧。”亞歷山大對著一扇霧氣氤氳的抽象光門作出“請”的手勢,他們身後是金色的樓梯走廊,“進去以後就是在聖光裡了,要是等了幾分鍾你還沒從肉體裡脫出來,我就帶你去找老板。”
戴烏試探地踏在了光門前地板消失的雲朵上。光門發出的白光明亮但不很刺眼,戴烏感覺有些心悸,這東西讓他很……非常地不心安。
不過無所謂了,戴烏是誰?戴烏是樂子人啊,說白了現在他每多活一秒對他來說都是驚喜。
戴烏咧了咧嘴,大膽地一腳邁進光門。
那感覺像是通過開水形成的水流幕布,不過除此之外再沒別的異常感覺。
戴烏感覺自己踏上了雲彩,但是腳感十分堅實。——白金色的背景色迅速後退分解,他的靈魂拖著肉體進了天堂內部,要描述一下的話,就仿佛彈簧的另一端拴著兩個豬八戒。
戴烏一進天堂就感覺到了聖光的存在。
它不像是人間普遍常識中的光,它更像是天堂裡一種無處不在的空氣,而且不需要呼吸就會被影響。
他確實是踩在雲上。這裡是一片雲的平原,雲上和天空上都浮著交錯環繞的古典建築,建築間來往的懸空階梯夾雜在雲霧裡晦暗不明,有天使在上面行走,也有天使拍打羽翼徑直飛過;從雲平線到天空的盡頭,深空的顏色由金橘漸變為深藍,深藍的中央是形似太陽的星辰。戴烏直覺聖光的來源就是那裡。
亞歷山大緊跟著他進來,乾的第一件事是拽著戴烏離開入口給人(天使)讓道,站在旁邊的小亭子裡等著。
他抱起手臂說:“有問題就問吧,趁等待的這會兒稍微解答一下你的疑惑。”
亞歷山大看見戴烏糾結了兩秒,然後用便秘般的臉色開口:“那我的疑惑多了去了……我現在腦子裡就一句話,我去,天堂真的存在,是不是還有個地獄啊?你們天堂就是負責收容良善靈魂的?”
“是有個地獄啊。”亞歷山大答道,“良善靈魂……你也可以這麽理解吧,這方面的篩選流程我不方便說,”他撇了一眼戴烏,“但你們貌似在這方面都有一種奇怪的刻板印象?”
“在我的概念裡,天堂是給好人住的,地獄懲罰有罪的人,兩邊是敵對關系……”戴烏輕輕地說。
“我給你普及一些無傷大雅的歷史知識吧。”亞歷山大歎了口氣,伸手推了推眼鏡,眼睛裡卻燃起無窮無盡的分享欲望,“我們是敵對過——像人間就是天堂和地獄幾千年的戰爭造出來的,是天堂和地獄各種種類元素和物質在一起的廢墟,最後中和出了你們。那兒本來只有一片虛無。
“天堂和地獄最終簽署了和平協議,一起收拾這個爛攤……一起管理新誕生的低位空間,畢竟空間平衡條件還擺在那兒。
“現在是現代,你知道吧。什麽叫現代?現代說的又不是人間的電子時代,不要把人間的概念帶到我們天堂啊!對於我們來說與地獄達成友好關系就是一次思想上的巨大進步,談判團隊的一小步是世界的一大步,我們與地獄之間和平協定的簽署標志著世界真正邁向一體化!這次波及兩界的偉大革命,使天使與魔鬼惡魔們消除了隔閡,互利共贏,為世界鑄造美好的明天……”
亞歷山大又推了推眼鏡,一副幾百年沒和活人說過話的樣子,滿臉熱忱地把戴烏問過的和沒問的全都講了一遍。
“好……那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戴烏說。
“你盡管問。”
戴烏臉色蒼白地緊緊抿起嘴唇,半晌後開口道:“這個……聖光,一般是幹什麽的?”
“這個啊……這個聖光來自老板,對於人的靈魂來說,就是用來灌入天堂的力量從而讓他們擺脫癡傻,並且能正常在這裡生活。”亞歷山大似乎對話題的轉換有些不滿,“不出意外的話,待會兒你的肉體就應該會因為裝不下靈魂而分離……”
話音剛落,他看見戴烏目光渙散地注視著雲面緩緩低下了身子。
戴烏的額頭上滲出冷汗,微微哆嗦著像是在忍受什麽極大的痛苦,嘴裡發出細小的嘶聲。
亞歷山大也是頭一次帶著有肉體的人沐浴聖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隻當這是肉體脫離的正常反應。
戴烏快瘋了,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忍受一種熔岩往全身上灌的擠壓疼痛,頭部的痛感比在人間時的強烈了數十倍,幾乎要密密麻麻地扎穿他的腦殼;那股熔岩緩慢擁擠到五髒六腑,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在地心深處待著。所有的疼痛順著脊梁骨鑽進腦子裡,縮小到極致,然後炸開,充盈整個頭腦……然後湧動到戴烏的背部。
在亞歷山大和路過的一乾天使見了鬼一樣的眼神中,戴烏彎下去的背上光芒湧動,猛地交織生長出了一對巨大的白色羽翼。
戴烏的頭頂有幾縷細小的白光開始試圖勾勒出光環,卻一直松散地從未成功結合在一起,而是如同有孩童在用橡皮擦胡亂擦抹似的,線條一點點變細變淡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