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烏成了有翼無光環的天使。

　　不，能不能叫天使都不好說，他覺得自己更像鳥人。

　　天使的翅膀有一個最顯著的特征，那就是它並不是直接用骨肉連結在身體上。同樣作為天堂力量的體現，這對羽翼對於凡人就像光環一樣，是無法目視、無法耳聞也無法觸及的。

　　放在現實情況裡，那就是戴烏雖然長出了羽翼，卻根本沒有撐破自己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

　　新生的翅膀散發出柔和的白光，結合它沒有撐破衣服這一點，更讓亞歷山大等人確定這是完整且貨真價實的天使翅膀。

　　雖然這件事匪夷所思，但是戴烏總不可能真是鳥人吧。

　　“你……”這回換亞歷山大的臉上出現了那種大腦宕機的神情，整個人處於震撼三觀的余韻中。他看了看戴烏空蕩蕩的頭頂，又看了看那對翅膀，絞盡腦汁地尋找詞匯來表達感想。“你……你……都怎麽回事?”

　　戴烏這會兒暫時還沒法回答他。

　　戴烏的痛苦仍未結束。現在他感覺那股熔岩在慢慢凝固，流淌過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且滾燙的龜裂紋，凝固的部分變成了冰冷的疙瘩，加固了靈魂和肉體的結合。他能感知到自己多了一副翅膀，但那副翅膀更像是通過靈魂操縱的。皮囊因為未知的原因始終不肯脫離，和靈魂一並接受著聖光的浸潤。

　　路過的天使裡和亞歷山大稍熟悉一些的開始上前詢問情況，不少天使在周圍竊竊私語。他們都沒見過這種狀況。

　　很快，疼痛由靈魂轉移到了肉體，變得稍微能夠讓人承受了。

　　按理說，肉體是人間誕生的駁雜物質，可是此時它竟沒有析出任何地獄的成分，像是一塊在水裡頑固不可溶的石頭。

　　痛感慢慢弱化，維持在了約等於關節扭傷的程度。戴烏逐漸適應了持續的疼痛。

　　“呼……哈哈……操……”戴烏猛地長出一口氣，仍舊低著身子反覆深呼吸。

　　他笑是因為他能察覺到身體裡的異常變化，最近十幾分鍾裡戴烏收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大驚喜，這讓他非常享受;而他後面緊跟了一句情緒化的語氣助詞則是因為……這種變化真他娘疼得離譜，就在剛剛的幾秒鍾裡，他疼的跟個孫子似的，自我了斷的念頭都有了。

　　“那個，你……”亞歷山大見戴烏能開口說話了，於是再次出聲詢問，這時才發現自己忘了問戴烏的名字。

　　“……你怎麽回事?”他脫口而出。

　　“好問題啊……”戴烏直起身子，把翅膀折起來，扯著嘴角虛脫地靠在石亭的柱子上，“我還想問你們呢……你之前說要帶我去找的，是哪個什麽老板?我覺得現在你可以帶我去了……”

　　有天使前來詢問情況，亞歷山大和她交流了一番，轉頭把嚇歪的眼鏡正回來，往前幾步伸手摸了摸戴烏的翅膀，確定他真的不是鳥人。

　　“也是。那咱們……”似乎是感覺自己有些失禮，亞歷山大很快恢復了不久前公事公辦的樣子，“對了，你叫什麽?”

　　“戴烏。”

　　“戴烏，”他點了點那雙新長的翅膀，抬頭看了眼發出聖光的星辰所在的地方，“你可以飛嗎?”

　　“我不知道啊……試試吧。”戴烏笑笑答道。

　　“稍等一下。”

　　亞歷山大找路過的天使借了便簽和鋼筆，墊在手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再把鋼筆還回去，用和瑞相同的手法把便簽融進光環送了出去。

　　在便簽中，

亞歷山大理直氣壯地讓米戈爾給自己代了班。　　周圍的天使們很有默契地讓開了空地，該走的走，該工作的去工作。

　　戴烏在一邊躍躍欲試地率先拍打翅膀。

　　雖然戴烏沒見過天使飛行，但是憑常識他覺得應該這麽做。他現在渾身還在疼，翅膀一扇動起來，那感覺就像強行活動嚴重拉傷的背部肌肉，絲絲縷縷牽拉著靈魂內裡，比痙攣的感覺好不了多少。

　　好在飛翔並不需要那麽快的扇動，戴烏又玩兒心很重，就算痛也很快適應了，於是他迅速先亞歷山大一步蕪湖起飛。

　　天使的翅膀展開有四米多長，不過一點風也沒扇起來。

　　亞歷山大見戴烏飛得夠平穩，索性自己也飛起來，領著戴烏直奔頭頂上光芒的來源而去。

　　靈魂的飛行不消耗體力，並且那顆星辰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遠。兩個人飛快掠過無數浮空建築和來往的天使。不到五分鍾，流雲開始出現，一圈拱門形成的圍牆顯形，恢弘地勾勒出一片沒有地基的浮空建築群。

　　中央的穹頂上是太陽般熾熱聖潔的光，巨大的懸浮石環繞著它緩緩旋轉著。這地方沒有什麽琉璃彩窗，有的只是金色、銅色和肅穆的純白。

　　亞歷山大的表情莊重嚴肅起來。他的翅膀不像剛才那樣張得那麽開，連帶著戴烏的速度一起慢了下去。

　　他們穿越過其中一道拱門，看見各種斷牆、平台和白雲的最中心有一個高高的梯台。他們飛向那兒，踩到了梯台邊緣的石台上。

　　亞歷山大迅速疊起了翅膀，在身後老老實實稍微向下耷拉著。戴烏也疊起了翅膀。

　　“介紹一下。”亞歷山大望著梯台頂端，聲音不高但鄭重地解說道， “我們的老板，天堂的最高領導人，耶和華。”

　　“上帝啊……”戴烏發出了一些雙重意味的感歎。

　　亞歷山大沒說什麽，他再一次領著戴烏開始向上爬樓梯。

　　“你就這麽去找你老板，不用打招呼?”戴烏邊爬樓梯邊環視著四周問道。

　　“本來天堂的異常情況就比較少，需要老板出面的場合少之又少。你屬於極端異常情況，前所未有……而且老板也指示過有什麽異常要及時直接來找祂，這完全符合程序。”亞歷山大答道。

　　他們沿著一級級台階向上。亞歷山大看見耶和華早早站在了平台邊沿，視線正投向他們在那兒等著。

　　亞歷山大見狀，果斷地拽起戴烏噔噔噔幾步跨到了平台上。

　　耶和華不如戴烏想象中那麽有神明的威壓，正相反，祂和其他天使一樣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個和藹的中年男人，而且是有一米九的中年男人——戴烏之所以如此判斷，是因為祂比一米七八的戴烏高出了半個頭多。祂沒有多麽精致的外貌，卻由內而外地散發出神性，悲憫泰然的神色總是能夠給人“啊，這就是神嗎”的第一反應，這種神性讓幾乎所有生靈都變得恭順。

　　但是戴烏是不受影響的，他難得看著拘謹是因為他渾身疼。

　　戴烏以為亞歷山大會即刻解釋緣由，但是亞歷山大什麽也沒說。倒是耶和華已經自動開始盯著他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耶和華憫然的眼神下，戴烏感到聖光緩慢如同膠水般脫離了身體，一同帶走的還有持續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