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身騎著那匹神駿的火燒山,穆初晃到琉華城東北角,那裡有一片打理得很好的香葉樹林。
將馬匹系在一顆大香葉樹上,穆初撐著傘邁步走入。樹林中的一顆巨大的香葉樹前,有一塊石碑,上面一行刀劈的簡陋字跡:愛妻顧林之墓。
墓碑後沒有墳包,有的只是一顆枝繁葉茂,高達三丈的香葉樹。收起始終撐著的傘,彎腰拔乾淨墓碑旁的雜草,穆初走到墓碑後的香葉樹下靠坐下來。
“娘,我來看你了!”穆初自顧開口。微風吹拂,香葉樹葉沙沙作響,仿佛是在回應穆初。
抬頭看著樹冠,穆初笑著說:“您還是這樣保護我啊!”繁茂的枝葉遮擋了酷烈的日光,讓她免受灼傷。
“娘!自我記事起,您便將我保護得很好,可我啊,不聽話啊!”穆初的臉上露出滿滿後悔。
小時候,因為長相奇異,她一直被母親關在家中,從來不曾見過陽光和外面的世界。
孩子嘛!總是叛逆的。趁著父母出門的間隙,穆初便溜了出去。幸好,那天是個陰天,沒有什麽太陽,不然可能也沒有現在的穆初了。
村裡,好多孩子在路邊玩耍。穆初第一次見到這麽多同齡人,很想加入進去。
可看見穆初的長相,大家都四散跑來,嘴裡笑著叫著,笑她一頭白發,嘲笑她是“小老太婆”。聽了他們的嘲笑,穆初第一次出門的喜悅被衝淡了許多。
繼續漫無目的的在村中路上閑逛,一路上看到的人見到她,或是恐懼,或是厭惡,或是不安,紛紛避開。每當走過,看到她的人都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逛了不知多久,穆初的新奇勁已經過去,邊走邊踢著石子,倍感無聊的往家裡走。一抬頭,忽然發現前面來了一大群人,手裡提著棍棒農具,氣勢洶洶的朝她走來。
看著人群離她越來越近,小穆初高興壞了:終於有人來陪我玩了!心裡想著,腳步便不自覺的加快了幾分。
待來到人群前,看著面色凶惡的人們,小穆初心中本能的感覺到危險和恐懼,可還是怯生生的問:“你們是來陪我玩的麽?”
人群很安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不知誰喊了句:“打死這妖孽!”大家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朝小穆初砸去。
小穆初嚇壞了,轉過身連滾帶爬的往後跑去,可小孩子怎麽能跑的過大人呢?很快便被追上,一棍子砸在頭頂,登時流出一片暗紅,染在那頭白發上,分外妖豔。
被砸倒在地,小穆初抱著頭頂的傷口痛哭不止,追上來的人群可不會理會她的哭喊,棍棒依舊像雨點般落下。
“閨女!”一聲淒厲的喊聲,一個女子推開人群,趴在小穆初身上,死死的護住她。這人正是穆初的母親顧林。
見是個尋常女子,人群停住了手,有些愣神。剛剛的喊聲再次出現:“這是那妖孽的娘,是個妖女。”
瞬間,群情激憤,棍棒再次劈裡啪啦的落在顧林身上,顧林依舊死死的護著小穆初,不讓她再收到一點傷害。
“都特娘的住手!”一聲暴喝,震懾住了人群,一個魁梧中年,一身短打勁裝,踩著人群,落在了顧林母女身邊,正是小穆初的父親,穆元參!
“我看誰敢再動手!”人群被他那攝人的氣勢震懾,不敢再有動作。安靜了幾個呼吸,人群中再次傳來熟悉的聲音:“這人和那兩個妖孽是一夥的!大夥一起上啊!”
人群開始騷亂,穆元參虎目圓睜:“龜兒子,
給老子死過來!”右掌伸出,內力鼓蕩間,人群被衝得向兩側躺倒。穆元參右掌成爪,猛地一拉。人群中的一個青皮好似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拖拽但穆元參面前。 青皮跪倒在穆元參面前,雙手撫著脖子,不住的咳嗽乾嘔。“小崽子,我給你兩個選擇:給我娘子和女兒磕頭道歉,我能給你留個全屍,要不然,可就說不準了!”穆元參的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看著仿佛要吃了他的穆元參,青皮難得的硬氣了一次:“怎麽?你還敢殺人?告訴你,這可是北齊!就是官兵來了!老子也就是進去吃幾天牢飯,怎麽可能……”
叫囂聲戛然而止,穆元參緩緩將短刀收入綁在左臂的刀鞘中。“真是聒噪!”話音落下,青皮自頭頂出現了一條血線,從中間一路向下,將青皮分成兩半。
“啪嗒啪嗒”兩聲,青皮的兩半身子向兩邊倒下,紅白之物撒了一地。人群驚呼一聲,紛紛做鳥獸散。
扶起顧林,穆元參安慰道:“已經沒事了,咱們回家。”顧林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暈了過去。穆元參背起顧林,抱著早就昏迷的小穆初,朝家裡快步走去。
陽光終於穿破雲層,給大地散去了不少陰霾。穆元參察覺到了,趕緊把小穆初往懷裡緊了緊。對於常人來說只是溫暖的陽光,對於穆初,無異於灼人的烈焰!
穆元參幾個縱身回到了他們在這個村子的“家”。將顧林和小穆初送到屋子裡。屋中門窗皆被黑布擋嚴,不露一點陽光。屋內的照明全靠幾根並不算太亮的蠟燭照著。
包扎好兩人的傷口,穆元參翻出了許久未曾使用過的煙杆,填了些煙葉,走到離她們母女較遠的角落窗邊,把窗子來了一條小小的縫隙,借著蠟燭的火焰點燃了煙鍋裡的煙草,用力的吸了一口,然後緩緩的順著打開的窗縫呼出煙霧。
穆元參的煙鍋添了一次又一次,顧林才緩緩睜開眼睛:“誒呦!”聽到聲音,穆元參趕緊在鞋底磕乾淨煙鍋中還泛著紅光的煙葉,落腳踩滅,匆匆走到顧林身邊:“媳婦!沒事吧!”
顧林沒有回答,抓住穆元參的手反問道:“閨女呢?她怎麽樣了?”輕輕拍了拍顧林的手,穆元參安慰道:“咱閨女沒事,別擔心了,好好休息吧!”顧林的傷可比穆初重得多了。
聽到女兒安全的消息,顧林一顆心終於落到肚子裡,長送了口氣。隨後“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帶著內髒碎片的血,整個人的氣息快速萎靡下來,原本紅潤的臉龐也染上了灰敗之色。
挨了那麽多下,還要費著心力保護女兒,其實她早已經傷及髒腑。之所以沒發作,全靠擔心女兒的一口心氣壓著。知道安全了,這口心氣也就泄了。
穆元參方寸大亂,想抱起顧林去找郎中,卻被顧林死死的抓住:“別!閨女一個人留下,那些人……”話沒說完,可穆元參知道她的意思。
將顧林背在背上,抱起小穆初, 準備衝出家門,去城中醫館尋個郎中。可到了房門口,穆元參的腳步生生止住了。
或許是天意吧,本來陰沉的天空已經徹底放晴,卻又給穆元參本就愁悶的心頭上又籠罩上一層陰霾。
於旁人而言,這只是有些溫暖的陽光,可對於穆初來說,這就是能將她焚盡的烈火啊!
“把我放下來吧,穆哥!”顧林很是看的開:“看來終究是蒼天不眷我啊!”嘴角勾起笑意,很是灑脫。
“不行!你還沒見到我家的香葉,你還沒完成我們的約定呢!你怎麽能這麽走呢?”穆元參滿臉痛苦。
“哈!看來得等下輩子了!”顧林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氣色也轉好了。“好想去看看你說的那些地方啊!”顧林笑著,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
看著故作堅強的顧林,穆元參的眼淚止不住的流,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林抬手擦了擦他的臉頰:“別哭了,三十好幾的人了,也不嫌丟人!”
說完,顧林又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你哭起來真醜!”穆元參趕緊抹了一把臉,強打精神:“你穆哥哥當初可是靠著這張帥臉才騙到你的,怎麽會醜呢?”
“真不要臉!”說完,顧林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當年啊!你就是這般不要臉!”撫摸著穆元參的臉龐,顧林很認真的囑咐道:“以後,保護好咱女兒,再帶著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穆元參再也繃不住臉上的表情,重重的點頭。顧林也笑著閉上雙眼,手掌不自覺的在穆元參臉上摩挲著,越來越慢,最後無力的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