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進四天,倒也相安無事。敬滄與年輕鏢師也互相熟悉了許多,鏢師名叫徐忘憂,是個性格有些木訥的實誠人,尤擅一手弓箭,一手箭法可以稱得上是驚豔!
兩天來,每次傍晚停留休息,他總能出去搞到些野味回來,昨晚更是獵了一大一小兩頭鹿回來,讓大家美美得吃了一頓。
今天天氣變化,風沙阻人,行進不遠,沒有到達下一城鎮,依舊是露宿野外。商隊眾人尋找地點扎營。
很快,一個由馬車圍成的半圓形的營地,就出現在了河邊的高地上。
商隊出行,扎營也是很有講究的:要臨近水源,方便取水;要駐扎高處,防止雨水;要列好陣型,防止匪寇……很多的門道,也是讓敬滄受益匪淺。
營地剛剛扎好,敬滄正在陸英分給他的馬車內休息,一道聲音傳來:“道長,我能進來麽?”
敬滄聽出來了,是徐忘憂的聲音,便出聲讓他進來。徐忘憂進到馬車後,在門口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這才關上車門。
徐忘憂來到敬滄身邊坐下,神色有些複雜,問道:“道長要小心些。”敬滄聽到後心中一動:終於要來了麽?
見敬滄面色如常,並無太多表情,徐忘憂有些著急:“敬滄道長,還請做些防備,恐被害了性命!”
看著他著急的樣子,敬滄覺得挺有意思的:明明是和自己不想乾的事卻這麽上心,也稱得上是個“好人”了。
“徐兄弟,可以說說你發現了什麽嗎?”敬滄總不能讓人家的一番心意白費,出言問道。
徐忘憂也不含糊,說出了原委。“我今日本想去獵些野味,卻聽到了蹄聲,我本以為是鹿群,便摸了過去,結果卻發現宋遠志在和一幫馬匪合謀突襲商隊營地,宋遠志更是點名要你性命,道長不可不防啊!”
敬滄思量片刻,對徐忘憂道:“徐兄弟,請你去陸英管事那裡知會一聲,隻說探查到了有馬匪,不要說宋遠志之事。”徐忘憂拱手離去。
看著逐漸漆黑的天色,敬滄歎息一聲,將刀箱背在了身上,便閉目養神,不再動作。
太陽終於徹底沉沒下去,一抹殘月懶懶的掛在樹梢,散發著並不明亮的清光。晚風漸起,扯下無數枯黃,沙沙作響。北地的秋,來得著實急切了些。
遠方傳來輕微的聲響,那是馬蹄落在厚厚的落葉上的悶聲。風聲樹葉聲沙沙作響,藏住了那濃重的殺意。待到馬匪被值夜之人發現時,百余騎已經離商隊不過二裡。
那百余騎朝著營地疾馳,途中眾馬匪紛紛掏出弓箭攢射。奔襲兩裡的距離只夠射出一輪弓箭。看著潑灑而來的箭雨,商隊馬嘶車倒,亂作一團。
二裡地,轉瞬即至。看著混亂的營地,馬匪首領嘴角劃過微笑:在對方毫無防備中衝殺過去,這支商隊已經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
一支無羽的箭矢貼著地面向馬匪首領飛掠而去,在這般的夜色下誰也沒有注意。無羽箭到了馬匪首領的坐騎下,猛地變向朝上飛去。
箭矢沒入馬腹,炸開一個血洞。馬匹“希律律”一聲向後仰倒。
馬匪首領未曾想到會受到身下的攻擊,完全沒有反應,便被死去的馬匹砸在了身下,左腿被壓在馬屍下,彎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顯然是斷了。
馬匪隊伍開始亂了,衝鋒已經開始便很難停止,見首領受傷墜馬,很多馬匪第一反應是勒馬掉頭,可群馬的衝鋒哪能說停就停?
許多馬匪被己方馬匹衝撞摔倒,又被後來衝鋒的馬匹踐踏,運氣好的只是斷了幾條肋骨或者胳臂腿,可運氣差些的便只有一地的紅白之物,昭示著這裡曾經是一條人命。
馬匪亂做一團,衝鋒的速度也減緩了許多,騎兵最大的優勢蕩然無存。
馬匪衝到商隊中,入目哪裡有混亂的人群,營地中只有幾匹被流矢射殺的馬匹,和幾隻受傷不重的馬匹,拖著馬車四處亂撞。
營地那混亂的景象,便是這輛馬車造成的效果。
猛然間,營地中固定的馬車車門同時敞開,無數好手從車裡車底衝出,殺向馬匪,敬滄也不例外,背著刀箱揮舞著拂塵衝了出去。
徐忘憂沒有進去衝殺,而是站在營地中最大的那架馬車頂上,手握長弓見到己方人陷入借勢,便是一箭射出,縱然未能建功也能幫戰陣中的人解圍。
很快,這隊百余人的人便被殲滅了大半,剩下零零落落幾人四散逃竄。陸英一身皮甲,手持長劍,現身主持局面,收拾殘局。
“道長!”一聲呼喊,透著歡喜。只見徐忘憂扛著一個胡子拉碴的漢子風風火火的跑來。“道長!這可是馬匪的頭頭!”
“啪!”的一聲,漢子被扔在地上,左腿磕在地上,不自然的彈了彈,疼得漢子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聽到馬匪的頭領被活捉,陸英顯然來了興趣:“呦呵!還是個大人物呢!小哥,且讓我問問如何?”
“唉!”徐忘憂忙擺手“哪裡當得起您這一聲小哥,您自便,不用管我的!”
陸英顯然禮數周到,朝著徐忘憂點頭道:“應該的!”然後才望向那馬匪頭領。
卻見那頭領有一部短髯,顯然許久未曾打理,亂糟糟的一團。五官臉型可以稱得上清秀,若是打理一番,沒人能將他聯系到馬匪身上。
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冷汗,讓這個還算俊俏的臉分外狼狽。
陸英居高臨下的撇著倒在地上的馬匪頭領:“馬匪頭領?看你這長相還真看不出來!”
“哼!”他扭過頭去,不去看向陸英。
“我知道,你們是受人指使來的。”陸英這句話很平淡。馬匪頭領卻有些驚詫,猛地轉過頭看向陸英。
“這路上大多的山寨我都打點好了,突然出現的你們,肯定有什麽秘密吧!”陸英笑得特別像觀雪樓裡說書先生口中的大魔頭
“唰!”一道血線出現在了馬匪頭領的脖頸上,馬匪頭領右手捂著脖子上的傷口,雙眼死死的盯著陸英身邊那持刀老者,嘴裡發出不明意義的“嗬嗬”聲。
馬匪首領沾滿鮮血的左手伸出,指了指那老者,便倒地沒了聲息。一雙充滿震驚和怨毒的眼睛緩緩合上。
老者擦了擦手中的鬼頭刀,朝著身邊的陸英笑了笑。陸英看了看氣絕的馬匪首領,語氣有些埋怨:“宋老先生,你怎麽出手殺了他啊!”
宋遠志不以為意:“這等馬匪窮凶極惡,人人得而誅之,沒甚好問的。”說完,便轉身離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敬滄走到馬匪頭領身邊,蹲下身將馬匪頭領扶起, 托起他的頭,讓喉管勉強銜接。
兩個呼吸後,已經沒有聲息的馬匪頭領猛然睜眼,咳了兩聲,斷斷續續的開口:“是……宋……老賊……誆……騙我……我……”
那如同破風箱的話語聲還沒結束,馬匪頭領便一翻眼睛,徹底沒了呼吸。
剛剛那馬匪頭領回光返照的樣子嚇到了陸英,她顫著聲音問:“道……道長,剛剛……”
敬滄知道她想問什麽,放下屍體緩緩起身:“他只是喉管被劃開,並未傷到頸骨,剛剛沒動靜只是氣不入首,暈了過去,我托著他本以為他能說幾句,卻不想不過一句話,便讓他生機斷絕。”
聽了解釋,陸英壯著膽子上前湊了湊:“那他現在,徹底死了麽?”
敬滄看她強裝鎮定的樣子有些好笑:“嗯,徹底死了。”聽聞這話,陸英長舒一口氣,很快便恢復之前精明強乾的模樣,發號施令起來。
“將馬匪屍體收集起來,挖個大坑,扔進去燒了,燒的時候小心些,秋日天乾,莫要釀成大火。我們的傷員抓緊救治,亡者分開焚燒,將骨灰裝入壇中,等我們回去時,帶他們回家!”
“是!”商隊眾人齊齊應命,很快便忙碌起來。這一遭,商隊有四人躲避不及,被流矢射殺,其余傷者皆只是輕傷。
看著燒煉四人骨灰的火堆,敬滄歎息一聲:“我本無意,四位卻因我而死,唉!”一甩拂塵,盤膝坐下,緩緩誦念《太上救苦經》。
誦經聲悠悠,帶著敬滄的愧疚,化作一條往生階梯,送亡魂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