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風，像棉絮一樣輕軟、溫柔，帶著濕潤的芳香氣息，輕輕地吹拂著大地，吹動著樹梢。

　　“風信來了嗎?”

　　吳加亮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的看著窗外。他在數星星般的數著過去幾輛車，走過了幾個人。

　　“想什麽呢?”

　　“車如流水馬如龍，美人如玉劍如虹。”

　　“什麽意思?”

　　“強哥。”

　　“嗯?”

　　“盡管狂風平地起，明知有坑，你會跳嗎?”

　　“我這不就是一路踩坑過來的嘛。”

　　“你不怕?”

　　“怕啥來啥！”

　　“說得好，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話說，咱們倆在這瞎嘀咕轉型轉型的，我那兩個廠的人怎麽辦?”

　　“解散了唄。”

　　“都不要了?”

　　“大難臨頭還不各自飛。”

　　“那是你，這事我可乾不出來。他們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招來的，有的我們都認識好多年了，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呢，明天就把廠長和一些骨乾召集起來開會，就說行業不景氣，廠子要倒閉。”

　　“這話我怎麽說的出口啊。”

　　“強哥，做生意就不能太把自己當人！”

　　“你這說的是人話?當初沒他們，就沒現在的我。他們沒有不仁，是我不義呀。”

　　“唉，那好吧，我來想辦法，但是明天的會議還是要開的。”

　　“那我怎麽說?”

　　“主要傳達兩個可能！一是深圳電子行業不景氣，可能會迎來一波寒流。二是廠子生產的產品銷量一直在下滑，可能要面臨裁員。我這裡還有兩份文件，是關於當前的行業分析和公司產品的報告，你多印幾分，發給他們看看。”吳加亮說著，就從包裡拿出兩份文件。

　　趙國強一聽，當時就急忙將車子開到路邊，來個急刹車，一臉戲謔的看著吳加亮。

　　“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你是從頭到尾的算計我啊。”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吳加亮一臉無辜的反駁。

　　“過年的時候，我說要從國外進購一批新貨，再引進一條新的生產線，你是百般阻撓啊！然後突然要提出過來幫忙，說什麽只是來，打打工而已！”

　　趙國強說著，一把從吳加亮手裡奪過文件，看了起來。

　　“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

　　“行了吧你，先勸我轉型，再算計我職工。老實交代，你包裡還有沒有文件了，還有什麽算計，統統交出來！”

　　“真的沒有啦。”吳加亮立即打開包給趙國強看了一眼，果然空空如也。

　　趙國強冷哼了一聲，不在搭理他。

　　“強哥，我知道改變是痛苦的，但不改變會更加痛苦的，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著辛辛苦苦建立的企業，一點點喪失活力，直至消失殆盡嗎?”

　　“你要相信！未來一定是變革的時代，來不及變革的企業，必將遭遇前所未有的劫數！而活下來的一定都是那些比別人早一點看到未來，早一點抓住機遇的人！

　　“沒啦?”

　　“沒了。”

　　“就這些?”

　　“就這些。”

　　“你這什麽狗皮文件，這不是拱惑人心嗎?也不說個解決方案。”

　　“方案有，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來呢。”

　　“那等你做出來再說！”

　　“那不行，必須先開會，一周之後咱們再說解決的事情。”

　　“又出什麽么蛾子?”

　　“真沒有！”

　　“唉！其實錢掙多掙少無所謂，

我是怕那幫兄弟寒了心。”　　“你放心吧，就衝著您這份假慈悲，我也不能陷你於不義之地。”

　　趙國強哼了一聲，將文件往前面車窗一甩，又啟動車子，向前方開去。

　　“這是去哪?”

　　“吃飯！”

　　“我可不會喝酒。”

　　“會喝也不請你！”

　　“你得給我找個住處，我不能天天住酒店啊！”

　　“那你去睡大街！”

　　“你別記仇。”

　　“那不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果然，他們當晚並沒有喝酒，吃完飯就回到了房間。可能是由於兩天來的緊張、疲憊，二人都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天趙國強就帶著吳加亮，在華強北附近的福田村找到了住處。

　　“三樓，兩室一廳，還不錯。”

　　“這裡本是一個小村落，只有幾十戶人家，現在成了大多數租戶的住處。”

　　“挺好，有煙火氣。房租?”

　　“先住著吧，這是我廠裡老劉的房子，我看著給就行了。至於其他的，你自己搞定。”

　　“沒問題，這事我擅長。”

　　趙國強安排好一切後，直接開車回廠裡，想著怎麽開會去了。

　　吳加亮放下背包，簡單的打掃了一下衛生，然後又買了些生活用品，未來的一段時間，恐怕就要在這度過了。

　　中午一個人吃什麽呢，太難了。他又不想開火，隻得出去溜溜，胡亂吃了碗面，又順帶手的買了包煙。

　　他穿過一條悠長的小巷，本想看看有沒有下棋、打牌的老大爺們，跟他們套套近乎，扯扯皮，談談人生，談談深圳的發展史。畢竟他們都是過來人，感悟頗多。

　　可沒想到竟然發現了新大陸，前面有不少人在擺攤，賣各種電子產品。

　　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媽，看到吳加亮，頓時眼神一亮，悄咪咪的跟在他身後。

　　“小夥子，要手機不?全新的！”

　　“啊?我不要。”

　　“便宜，進口貨，都是大牌。”

　　“什麽大牌?”

　　“諾亞、羅拉、包括三生、立信我都有路子。”

　　“你這路子挺野的啊。”

　　“那是。我侄子在國外，什麽貨都能搞到。”

　　“謝謝，我有手機啦。”

　　“我不信！”大媽一臉的嫌棄。

　　“真的，你看！”

　　“二手的吧?”

　　“額，是的。”

　　“我可以高價回收。”

　　“啊?謝謝，我不賣！”

　　吳加亮實在是被搞得有些懵了，這有這麽做生意的嘛。他轉身就要溜走，沒想到一個大叔又湊了上來。

　　“小夥子，賣手機啊?”

　　“不，我不賣！”

　　正當他被大叔大媽纏住時，一個小夥子走了過來，一臉認真的說道:“他是我朋友，來找我玩的。”

　　“扯淡！小孟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個屁的朋友，又想搶生意。”

　　“真的。”

　　“哼，真的我也不信！”

　　大叔大媽在一頓鄙視嘲諷中，放棄了這個“大頭”，都各自走開了。

　　“謝謝你啊兄弟。”

　　“沒事。”

　　“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賣手機配件的。嘿嘿。”

　　吳加亮當時一頓無語，這到底是個什麽街，我好像被盯上了。

　　“你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你怎麽知道?我隨便溜達著，就到這裡了。”

　　“他們肯定是把你當成水魚了。”

　　“什麽水魚?”

　　“類似冤大頭那種。”

　　“難怪那麽死纏著我，我很像嗎?”

　　“走，到我那去看看。”

　　“我真的不需要。”

　　“我知道，我又不讓你買，就是讓你去看看，哪怕充個人氣也好啊。”

　　“也行。”

　　吳加亮跟著小夥子一直往前走，沒多久就看到一個小地攤，他的家當全擺在了地上。一眼望去，各種耳機、電池、萬能充等等。

　　“謝啦。”小夥子朝著一位大哥，微微一笑，表示謝意。

　　“沒事。”

　　吳加亮明白，他們攤子就這麽放在這，輪流去吃飯，幫忙著看管。小夥子拿了包煙出來，剛想散發給吳加亮。

　　他急忙阻止，順勢拿出自己才買的煙，分給他和隔壁的大哥。

　　“抽我的，抽我的。”

　　“一樣的，一樣的。”

　　“沒事。”

　　小夥子一邊抽煙，一邊說:“別看這條街很小。在這條街上，無論你想要什麽品牌的手機，無論是手機的哪個配件，大到後蓋，小到排線，對於神奇的華強北來說，那都不是事兒。”

　　吳加亮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又詢問道:“這種街多嗎?”

　　“挺多的吧，華強北附近基本都有。”

　　“剛剛那大叔大媽的架勢，還是有點唬人的。”

　　“那肯定啊，他們發現你只要有一點心動，就會死纏到底，不離不棄。不過說到底，都想掙點錢而已。”

　　“理解。”

　　“我跟你說，在華強北買手機，千萬不要貪小便宜。指不定那就是一部組裝翻新的問題機，從主板、電池，攝像頭甚至是序列號，普通人完全無法分辨真偽，只有使用一段時間後，才會發現問題。”

　　“不會吧?”

　　“天底下沒有什麽會不會的事情，你就是沒想到罷了。”

　　吳加亮當即一愣，這小夥子說話真不簡單，確實有很多事情，是人想不到的，人畢竟算不過天啊。

　　“你懂的還真不少，乾幾年了?”

　　“四年多了。”

　　小夥子深深的抽了口煙，又老氣橫秋的說道:“不過華強北的商家還是很實在的，畢竟都是做長久生意的。名聲都壞在那些被利益蒙蔽的私人手機，他們製造了大量的翻新機，扳機，妖機(改碼機)流向了市場。”

　　“說的有道理。”

　　“什麽道理不道理的，我只是在水裡摸得時間長了罷了。”

　　“也對。你叫什麽名字?”

　　“伍六，你呢?”

　　“我叫吳加亮。”

　　“那就是亮哥啦，以後有生意照顧小弟。”說著還遞過一張寫著伍六名字的手機號碼。

　　“好說，好說。”

　　“行，那亮哥再去逛逛。”

　　“好的。”

　　吳加亮收好名片，就溜達著回家了。他一路回想著孟玉堂的話，這華強北有多少山寨機，這個市場有多大，估計很難有人說出來。

　　回到樓下，他沒急著上樓，而是仔細的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哪裡是小賣部，哪裡是菜場，哪邊有打牌的、下棋的、按摩的……摸清楚這些，以後出來就方便多了。

　　觀察完一切，他又看了看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屋出租”、“歡迎回家”、大小單間”、“免中介費”等密密麻麻的招租廣告。

　　他不得不感歎:到底是深圳，到處都在招租，處處都顯示賺錢的門路。

　　這時一個小姑娘，突然從旁邊鑽了出來。

　　“要租房嗎?”

　　“不，不用，我在上面已經租好了。”

　　“上面?幾樓?”

　　“三樓。”

　　“哦，我家在二樓。”

　　吳加亮不等她再說話，直接上樓去了。這外面簡直有點太恐怖了，我就那麽像“水魚”嘛，怎麽什麽都來找我。

　　在渾渾噩噩的過了一周之後，趙國強終於來找他了。

　　“你還好意思來?”

　　“怎麽?”

　　“我都快閑出病來了。”

　　“你不會出去走走?”

　　“我倒是敢啊，也不知道怎麽了，是個人都逮著我問這問那，我簡直水魚一個！”

　　“哈哈，這怪誰。誰讓你是新來的呢。”

　　“什麽意思?”

　　“其實這邊人並不怎麽多，他們大都熟悉認識。即使叫不上來名字，也大都臉熟，乍一碰到你這個生臉，能不給你推薦嘛。這就是深圳人的熱情，要不怎麽說，來了，就是深圳人呢。”

　　“可別，可別，我怕！”

　　“昨天李總說要過來。”

　　“是嗎?”吳加亮眼神一亮，上次談崩了之後，難道還有戲。

　　“但是今天一早，又說臨時有個代理問題，他過不來了。”

　　“多此一舉。”

　　“不過，他讓你那位來了。”

　　“誰?顧小姐?”

　　“看吧，我就說這裡面有事！”

　　“這能有什麽事兒?我跟她根本不熟！”

　　“怎麽才叫熟?在一個房間?單獨相處半個小時?”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那是被算計了！”

　　“別扯淡！我問你，想到辦法了沒有?”

　　“那肯定啊。等下你先別露面，等局面到了不好收場的時候，你再出來拯救世界。”

　　“有必要嗎?”

　　“那必須的！要不然怎麽體現你這老大哥的江湖義氣！”

　　“我暈！”

　　開了近一個小時，趙國強終於來到了廠地所在。他先安排了廠長和吳加亮見面，三人開始協商會議的主要內容。

　　“老王啊，這位吳總是我專門從國外請回來的，以後就由他幫助我們工廠轉型。目前對咱們廠，吳總還不是那麽熟悉，你等下要多擔待著點。尤其職工們的情緒，你一定要安撫好。”

　　廠長一聽從國外回來的“專家”，那哪能不重視，當即一臉認真的保證道:“強子，你放心吧。有我在，他們哪個敢放肆，我上去就給他一腳！”

　　看著廠長的架勢，吳加亮急忙勸阻，他可不想和職工們鬧起來，畢竟這是來砸他們的飯碗，搞不好把自己砸了。

　　“咱們還是和氣為主。”

　　“明白！”

　　“放心吧，老王從改革到現在，在深圳呆了快二十年了，什麽陣仗都見過，有他在，局面肯定能穩住。”

　　“咚咚！”敲門聲傳來，讓三人的談話瞬間安靜下來。

　　“誰啊?進來。”

　　“趙總，這位小姐找您。”

　　“顧小姐。”趙國強看到顧青，率先迎了過去。

　　“趙總好，李總今天實在忙不過來，讓我過來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哦，我這邊倒沒什麽事情，吳總可能需要你。是吧，吳總?”

　　“吳總好。”

　　“啊?哦，我這……確實需要個人。”吳加亮一時也不好拒絕，隻得勉強答應。

　　“老王，你先過去召集職工，我也得先去準備一下。”說著趙國強就和廠長一起出去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吳加亮自顧自的在那搓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小姐是做什麽的?”

　　“實習經理。”

　　“哦，原來是這樣。”

　　“有沒有興趣……”

　　“沒有。”

　　……

　　“吳總，職工都聚在一個車間裡了，咱們開始吧?”

　　“這就來。”吳加亮稍稍整理了下衣衫和頭髮，徑直走出辦公室。顧青自然也是

　　一言不發的緊跟著出去了。

　　看著近兩百人聚集在一起，吳加亮稍微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這不是演講，大家聽聽一笑而過。他的任務是清晰地講述一個新的行業，讓這些久經車間的職工接受。

　　“大家安靜一下，我簡單的說兩句。我旁邊這位年輕人，是趙總請來的專家。別看人家年輕，那可是漂洋過海回來的，喝過洋墨水的，是來拯救咱們的企業的。”

　　“咳咳。不敢，不敢。”吳加亮臉色一陣發白，這廠長真是張口就來，吹牛都不打草稿。至於顧青，聽到此話，鄙視中帶著戲謔，一副看好戲，等著吳加亮出醜的架勢。

　　“我希望等下，吳總發言的時候，大家要好好聽，好好記，我們要虛心學習，通力合作，共同完成，轉型大業。”

　　“這個，還有件事，我希望，大家聽講的時候，不要東拉西扯，嬉皮笑臉，要尊重專家。那些個刺兒頭，不要給我出什麽么蛾子，我這個廠長絕不容情。”

　　“這個……”

　　“王廠長，好了，好了，差不多了，給我講兩句。”吳加亮不得不出言阻止，他還真怕這個簡單的轉型會，給廠長開成了訓話大會。他們都是會議的老祖，估計講個半天都不帶停的。

　　“有請吳總發言，鼓掌！”

　　“大家好，我叫吳加亮。其實我普普通通的很，沒啥特殊的，不過還是要感謝廠長的誇讚。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其實也沒啥大事。想必大家也都聽到了一些傳聞，說話什麽深圳電子行業不行啦，咱們廠要倒閉啦，這都是無稽之談！純屬造謠！”

　　“哎，不是說要裁員嗎?這感情是扯淡啊?”

　　“不能吧，劉主任的話能有假?”

　　“也是啊，范組長還說要跑路呢。”

　　一時間，底下人議論開了，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情報。

　　“請大家安靜一下。”

　　“安靜！安靜！”廠長的話到底是好使，下面瞬間就啞火了。

　　“請吳總繼續。”

　　“雖說我們廠目前來說，運營狀況良好，大家也都各司其職，但居危思安。三五年之後的狀況，你們看到了嗎?你們看不到！可趙總他看到了！”

　　“因為什麽?”

　　“什麽?”

　　“因為趙總在深圳，在電子產業，那是什麽，是大哥大！他在深圳摸爬滾打那麽多年，有個什麽風吹草動，他肯定是第一個知曉的。你們以為他要轉型的目的是為了他自己啊?錯！那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兄弟。我曾經幾次勸說，讓他把廠子解散了，他都不同意。他說他可以破產，可以變成窮光蛋，但不能解散廠子，不能對不起你們。你們有的跟他認識幾年，有的十幾年，他實在舍不得你們啊。”

　　“吳總，那到底轉型啊?”

　　“你希望轉型嗎?大家希望轉型嗎?”

　　“我們無所謂，只要能跟著強哥乾，那肯定就有錢賺。”

　　“說的對。”

　　“對，跟著強哥乾。”

　　“雖然強哥是個講義氣的人，但是咱們不能不仁義。轉型固然是好的，但是也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

　　“什麽問題?”

　　“轉型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們要接觸新的產品，流水線上的東西全部都要換個樣。新行業你不懂，我不懂，大家都不懂，但是廠子要生產、要運行，所以說，就要有人走，有人留。”

　　“我不走！”

　　“我也不走！”

　　“你們都不走，你們懂嗎?”

　　“唉，算了，新產品咱們沒接觸過，還是走了算了。”

　　“明天再去其他廠看看吧。”

　　一時間，大家又議論開了。畢竟是牽扯到裁員問題，廠長這時候也不太好出言阻止，他也有些憋屈，這好好的廠子，說變樣，就變樣了。

　　“我不同意！”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趙總來了。”

　　“強哥來了。”

　　趙國強說著，便快速的走到前面。

　　“剛剛吳總說到的什麽走留的，我不同意。”

　　“趙總，您怎麽來了?”

　　“這個場面本來我是不想出來的，但是聽到吳總對於職工們的去留做了指示，我就不得不出來了。我宣布:誰都不能走！”

　　“趙總請不要衝動。”

　　“我很理智！”

　　“我們這麽多年，大家是職工，是朋友，是兄弟，是一起扛起隨風電子大旗的奮鬥者。我趙國強能走到今天，隨風電子能走到今天，離不開每一位職工的努力。我在這鄭重宣布:要轉型，每一位都必須留下！”

　　“趙總這和我們協商的不同。”

　　“那我不管，要麽合作，要麽請離開。”

　　“唉，趙總是我見過最講義氣的人！但是我要說一句，做生意不能太感情用事。”

　　“這是我的原則。”

　　“他們要是都留下也可以，但我有個要求。”

　　“請說！”

　　“他們必須要接受專業的培訓才能上崗。”

　　“兄弟們，你們說怎麽樣?”

　　“聽趙總的！”

　　“聽強哥的！”

　　“另外我還是要說一下，畢竟我們是要轉型，進入一個新行業，前期的運營可能沒有那麽賺錢，若是想另謀高就的，我絕不阻攔。想離開的，直接去財務辦理手續，另外再多發一個月的工資。”

　　趙國強的話一說完，有人歡喜有人愁，一時間竟都沉默了下來，不知該如何抉擇。

　　此時，一個身材比較瘦小，長得極為平凡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趙國強看了一眼，“小馬，你有什麽問題嗎?”

　　“強哥，我這個人對錢沒什麽興趣，但我很喜歡強哥的義氣，我以後跟著你混了。”

　　“小馬！什麽混不混的，以後少看點古惑仔！”廠長怒喝道。

　　小馬撓了撓頭，傻傻的笑了笑，然後又坐下了。

　　趙國強欣慰的點了點頭，又給大家做了些思想工作，這場會議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回到辦公室，吳加亮一臉壞笑的看著趙國強，沒好氣的說道:“好一個講義氣的江湖大佬，強哥，這下好人都讓你做了，以後我還怎麽在廠裡混啊。”

　　“怕啥，大佬不還在呢嘛，出啥事我罩著你！”

　　“非得出事才罩我?畜生啊！”

　　趙國強臉色深沉的手背拍手心道:“會倒是開完了，然後呢?”

　　“自然是注冊成立新公司了。”

　　“這些個跑業務的事情，我還是親自來吧，也指望不上你。”

　　“有些事情，我倒是可以幫忙。”顧青不合時宜的插話道。

　　“這我們公司的事情，怎麽好麻煩顧小姐呢。”

　　“誰說是麻煩了?顧小姐已經答應了，在咱們公司的做實習的銷售經理。”

　　顧青滿臉疑惑的看著吳加亮，輕聲說道:“誰答應了?”

　　“別急著拒絕，我相信你回去考慮一下，會答應的。”

　　“咱們的公司名稱叫什麽?還是隨風電子?”

　　“不行，新名新氣象，換一個吧。”

　　“信風如何?”

　　“你怎麽不叫郵件?”

　　“那你說！”

　　“信風，風信，哎，咱們就叫風信達如何?”

　　“風信達?風信已經到達?那就是我們起航的時刻！好名字啊！”

　　“至於品牌，就叫風信好了，簡單明了，不需要太多花哨。”

　　“注冊資本呢?”

　　“一千萬吧?你有多少投多少，剩下的我來補充。”

　　“可以，我怎麽著也得搞個大頭！”

　　“不行，就別逞強。”

　　“你以為我是你?我要做的事，沒有拿不下的。”趙國強說著，還不忘看了吳加亮和顧青一眼。

　　“解散！解散！我去聯系美國的技術研發生產線。”

　　“靠譜嗎?”

　　“你問我?誰還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呢。你說是吧，顧小姐。”

　　“我沒上過轎！”顧青冷冰冰的回了一句。

　　“深圳這邊已經決定全部轉型了，那東莞那邊還有個一百多人的小廠怎麽處理?全部砍掉?”

　　“那倒大可不必。深圳這邊先把手頭上的訂單處理完，然後把生產線能轉移的都轉移到那個小廠去。那邊的工人暫時不要調整，畢竟現在這些產品還沒有完全淘汰，我們這邊也處於試水階段，等到那邊維持不下去了，再砍掉也不遲。”

　　“嗯，我也正有此意，誰能跟錢過不去！”

　　“哎，我呀，是怕到時候，你忙都忙不過來。”

　　經過半年多的轉型與籌劃，風信達公司終於正式成立。趙國強將深圳生產音響與影碟機的工廠，已經全部轉換成生產手機。東莞那邊，也已經全部接收了深圳這邊的生產線與業務。

　　公司如火如荼的做著貼牌手機，而吳加亮則是一頭栽進了研發的深坑。

　　他是第一次做這種實業產品，這不是股市基金，實業的本質還是產品。他本著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方略。貼牌手機的任務固然重要，但是研發的工作也不能落下。

　　“吳總，我們的產品研發出來了！”

　　當研發經理李開放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激動的摩拳擦掌，這些天的功夫沒有白費，他是日日夜夜的頂著天大的壓力。

　　趙國強看著吳加亮激動的神情，也有些興奮的說道:“產品是你研發出來的，給它起個名吧?”

　　“老李，我們研發了多少天?”

　　“從雛形到成功，整整362天！”

　　“362天，這不是一個小數字啊”吳加亮深深的呼了一口氣，隨即又說道:“那我們就叫風信365如何?”

　　“可以啊，風信365，一年有365天，咱們是天天有風信，寓意也不錯。”

　　一周後，風信365正式發布。

　　“顧小姐，幫忙約一下李總，就說我有重大業務要和他商談一下。”

　　“什麽事情?”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吳先生好久不見！”

　　“李總好久不見。”

　　“恭喜吳先生研發心機，聽說已經準備發布了。”

　　“這沒什麽可喜的，目前還在實驗階段。倒是要先恭喜李總，聽聞李總現在不單單是諾亞的代理商，您用了一年時間，又拿下了兩家大品牌的代理。日進鬥金，不在話下。”

　　“吳總說笑了，雖說我現在業務量大了，可您也知道，這裡面的流水和利潤那是極大不成比例的。”

　　“哦?怎麽說?”

　　“雖然手機行業是暴利，但我們代理商拿到手的錢是最少的，話語權也最低，乾的事情卻最多，我也是常常感覺憋屈的很。”

　　“李總說的是。”吳加亮相視一笑，他早已明白李廣力的深意。強哥說的沒錯，這老小子果然是個利益最大化之人，他鋪墊這些明顯就是想就地加價，不過他倒是早有預料。當然，他今天請李廣力過來，也不僅僅是加價那麽簡單。

　　“其實今天請李總過來，我主要是想和李總談一談銷售的問題。”

　　“”

　　“據我所知，2000年以前，基於國際品牌手機的銷售模式。國內存在一個手機貿易的分銷模式:國包商-省包商-地包商-零售商。在這個銷售體系中，國包商的風險是最高的，省包商的競爭是最激烈的，地包和零售商是獲得單體利潤最高的。”

　　“說的不錯！”

　　“這幾年，國產手機借助渠道迅速崛起，各級渠道商也因此獲利頗豐。”

　　“嗯。”

　　“在這個形勢中，獲得最高單例的地包商積累了一定的資金，但是不甘心做下遊，也準備成為上下遊銜接的存在。”

　　“吳先生不愧是見多識廣，這裡面的道道您是摸得比我這個老代理還清楚。”

　　“李總過獎了，我這裡有一套全新的渠道建設體系，請李總過目。”

　　“全新的建設體系?”李廣力有些懵逼的看著吳加亮，這小子每次都是胡亂出牌，搞得他跟不上節奏。

　　“這是一套將更多利益分配給代理商的方案。”

　　“利潤是3……300?”李廣力震驚的看著吳加亮，他實在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

　　“這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

　　“您知道現在代理商賣一部諾亞、羅拉的提升是多少嗎?”

　　“不知道。”

　　“50——100，最多120。”

　　“哦，那倒是也不少了。都說300%的利潤能夠讓資本家六親不認，您說我這樣做會不會讓他們都殺紅了眼?”

　　“殺紅了眼?何止啊！看著這麽多利潤，我他媽都想去幹銷售了！”

　　“那我倒是非常期待。”

　　“我能多插一句嘴嗎?”

　　“請問。”

　　“不是我小瞧你，這麽多的利潤都給了代理，那您拿什麽賺錢啊?”

　　“不賺錢。”

　　“哦，您是想賺口碑?吳先生您今天又給我上了一課啊。”

　　“那就多麻煩李總了。”

　　“沒事，我回去就聯系代理商，憑著這天價的利潤，肯定擠破了腦袋。”

　　吳加亮與李廣力的這次談話，歡快的結束了。李廣力不愧是老代理商，沒幾天功夫，第一批生產的一萬台手機，迅速被代理出去。

　　正當吳加亮高興之余，讓工廠大力生產之時，可惜天不遂人願，團隊研發出的第一批產品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

　　辦公室裡趙國強、李廣力、吳加亮三人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吳先生打算怎麽處理?要知道他們都是跟我合作多年的代理商，如今紛紛來找我退貨。我固然可以憑著強力的手腕，不給他們退貨，可貴公司的品牌，日後只怕要毀於一旦了。”李廣力不溫不火的陳述著問題。

　　趙國強看著退單，皺了皺眉道:“你說怎麽辦?”

　　“趙總，咱們的牌子不能砸！李總，我知道我們的產品做得不夠好，這些退單我們照單全收，給您帶來的不便，我們日後一定會做出補償，請您一定要安撫好各級代理商的情緒，不能因為這次的問題，而對我們失去信心。”

　　李廣力呼了口氣歎息道:“我今天這麽做，也實在是沒辦法。下面這麽多人要吃飯，我不能砸了自己的飯碗。不過請趙總吳先生放心，這裡面的事情，我一定會處理好，而且我相信，經過這次事件，貴公司在代理商的心中，一定會有一個好的評價，他們未來還是會再次信任你們的。”

　　李廣力走後，吳加亮拿著桌上的問題手機，氣的當場就想要摔在地上，可舉起的手，在半空中又放了下來。

　　這些畢竟都是他帶隊一，才研發出來的成果，

　　“亮子，這些手機有問題是正常的，沒問題才不正常。我們國家在電子產業才開發幾年，單憑著我們這麽一個小團隊，在短時間內研發出新產品，那簡直是不可思議。”

　　“那強哥的意思是?”

　　“自主研發就是個坑，我覺得我們還是把注意力放在貼牌手機上。”

　　“這個我知道，但是不研發，遲早還是要被淘汰掉。”

　　“顧經理，把今年的財務帳單，拿過來給吳總看看。”

　　“去年到現在，從前期投入的研發費用，再加上這批出問題的手機，公司虧損已經達到了800萬。”

　　吳加亮駭然的看著帳目，說實話此時他人已經有些傻了。他終於明白了，難怪很多人都說自主研發是往坑裡跳，但好像這不是坑，而是井！

　　“這麽說，全打水漂啦！”吳加亮自嘲的笑道。

　　“基本上是這樣。”趙國強有些無奈的回答。

　　“我們的財務已經見底了，如果不改變現狀，恐怕硬撐不了幾個月了。”

　　聽到顧青的委婉解釋，他們兩人都沉默了。800萬是什麽概念，趙國強清楚，吳加亮更清楚，怪隻怪自己太注意搞研發，而忽略了公司的主旨發展。

　　“亮子，研發可能要暫停一下。”

　　“研發不能停！”吳加亮有些激動的說著，他的眼神轉了一下，他急著想出一個完美的方案，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資金的緊張，讓他一時也難以扭轉。

　　“亮子！”

　　“讓我在再想想，讓我再想想！”說著吳加亮有些急促的離開了辦公室。

　　他需要冷靜、冷靜、再冷靜！

　　他堅信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更沒有什麽難題能難倒他。

　　他記得上學時，多麽大的問題，他都是在冷靜下來後解決的。他的這一生到目前來說，雖然很短暫，但他所遇到的難題並不比任何人少，他都一一化解。

　　吳加亮離開了辦公室，獨自的走著，茫然的走著，他不知道天黑怎麽回的家。他沒有開燈，跌跌撞撞的摸到床邊，將外套隨手扔在床上，然後那麽隨意的一躺。

　　直到躺的肩膀麻了，小腿也有些抽筋了，他才換了個姿勢，慢吞吞的從口袋裡掏出香煙，一口一口的吸著。

　　煙火時亮時暗，猶如人在黑暗中找尋的燈塔，那麽近，又那麽遠。

　　手機響起，他似乎沒聽到一般，任由它響著。即使偶爾回過神來，他也懶得去管。

　　任誰都不會想到，他這一趟就是三天。他感覺嗓子像乾涸的土地，但他確一點也不想起來，他艱難的咽了咽口水，像甘霖一般慢慢的滋潤著喉嚨。

　　“咚咚咚！亮哥！”

　　“咚咚咚！亮哥！”

　　一陣陣敲門與呼喊聲，將迷離睡著的吳加亮吵醒。他本不想搭理，可敲門聲卻一直揮散不去。

　　他睜著無神的雙眼，頂著眩暈的腦袋，邁著錯亂的步伐，終究到達了開門的彼岸。他開了門，看都沒看，徑直回頭，似乎在尋找剛剛來時的路。

　　“亮哥?”伍六在身後小聲的叫著，可吳加亮壓根沒搭理他。

　　只見吳加亮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好在伍六就在他身後，直接過來一把拉住了他。

　　“亮哥你沒事吧?”

　　“沒，沒事。”吳加亮眯著眼，淡淡的說道。

　　“我先扶你做好。”

　　“給我口水喝。”

　　“你等著，我馬上去拿。”

　　伍六說完，就在房裡左轉三圈，右轉三圈，定身細瞧，就是找不到一口能喝的水。他不禁喃喃自語:總不能直接灌自來水吧?

　　“亮哥，先去樓下我家吧。”

　　吳加亮哪還管得了許多，任由伍六扶著，慢慢地下了樓。

　　“思思！思思！快過來幫忙！”

　　“怎麽了?喝多啦?”

　　“大早晨的能喝什麽?”

　　“昨晚喝的?”

　　“餓的、困的、累的，煩死了，還問！”伍六生怕吳加亮生氣，急忙訓斥了妹妹一番。

　　伍思思吐了吐舌頭，輕哼了一聲，也不在說話，幫著扶好吳加亮在沙發上坐下。

　　“水呢?”

　　“你快給亮哥倒杯水，我上面門還沒鎖呢！”

　　“那還不快去！”

　　吳加亮拿著水就是猛地一灌，也不知是水燙，還是久旱遇逢大雨，總之嗓子是十分不適應，直接一口噴了出來。

　　那水噴的到處，沙發上，自己身上，外帶著伍思思身上都是水。

　　“哎呀，你慢點呀。”伍思思有些著急，又有些心疼的說道。

　　吳加亮有些清醒，他還想灌一口，奈何嗓子太乾，一大口咽嗓子就疼，隻得小口的吞咽。有了這口救命水，吳加亮算是暫時還了陽。他慢慢地將頭仰在沙發上，小口的喘著氣。

　　“亮哥，你這是怎麽了?”伍思思小心的問著。

　　吳加亮仰在那一動不動，伸了伸手，輕聲的說了句:“沒事。”

　　吳加亮在沙發上一直躺到中午，胡亂吃了幾口東西，下午又躺在那一動不動。直到黃昏時，他揉了揉眼睛，才慢慢坐起來，看到伍思思在廚房做飯，才疑惑的問道:“我怎麽在這?”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你喝多啦，然後就…..”伍思思開玩笑道。

　　“啊?有這事?你沒事吧?”

　　“那得問你啊。”

　　“我……你哥呢?”

　　伍思思看了看表說:“出去了，去廠裡了，估計快回來了。”

　　“那我……”吳加亮剛想站起來離開，但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就這樣走了似乎不太好。

　　他不在說話，伍思思也沒說話，房間內除了廚房的炒菜聲，再無其它聲音。尷尬的場面一直持續到伍六回來，吳加亮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小子跑哪去了！”吳加亮上來就是一個興師問罪。

　　“我?我去上班了啊！”伍六不知所措的正經回答道。

　　“哦，上班去了啊。”吳加亮自知沒理，聲音也弱了下來。

　　“怎麽了?”

　　“沒事，那，我先上去了。”

　　“我飯都做好了。”伍思思倚著廚房的門，看著吳加亮，有些氣鼓鼓的說道。

　　吳加亮轉頭看了伍六一眼，似乎在找個台階。

　　“那什麽，一起吃唄。”伍六也是沒搞懂，他怎麽拘謹起來了。

　　吃了一口飯，吳加亮感覺嘴裡很淡，也很苦澀，他隨即放下碗筷問道:“有酒嗎?”

　　“沒有！”伍思思果斷回絕。

　　“有！”伍六也是當場應喝。

　　兄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伍六又說道:“白的。”

　　“喝點！”

　　吳加亮輕輕咂了一口，皺上眉頭，滿臉嫌棄的說道:“這玩意，怎麽那麽難喝！”二人就這麽默默的一口酒，一口飯菜，三五杯下肚，吳加亮的話開始多了起來。

　　開始的時候還有點靠譜，說了點他們兄妹能聽懂的，後來就開始之乎者也起來。

　　什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什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什麽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 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

　　“行了，行了，別顯擺了，回去睡覺吧！”伍思思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了。

　　“你說什麽！誰顯擺了！這叫學不可以已！嗝~~”

　　“哥！你還不趕緊送走！送走！”

　　“走什麽，我們還得再喝！”

　　“喝！”

　　“煩死了！兩個酒鬼。”伍思思說著也不管二人如何，直接慢慢扶著吳加亮離開。

　　伍思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是將吳加亮拖到了床上。她將吳加亮往床上一摔，蓋上被子就準備離開。

　　可就在此時，吳加亮卻突然拉著她的手，痛心疾首的說道:“小伍，你知道嗎，我心痛啊！”

　　伍思思無奈的歎了口氣，她也聽他哥說了，畢竟是虧了800萬，那可不是小數目，誰能不心痛呢。

　　“我心痛的不是錢，是失敗啊！”

　　“一切都會過去的。”

　　“沒錯！痛則通啊，不痛則不通，我已經想通了。”說完吳加亮竟輕輕的打起了鼾聲。

　　第二天吳加亮像沒事人一樣，似乎一切都沒發生。他有些短片了，只是感覺頭有些疼，該不會喝了假酒了吧?他來不及思考這些，向著工廠進發。

　　嶄新的一天，將迎接的是嶄新的開始。至於到底是跳坑還是跳井，吳加亮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

　　他很清醒，也很明白，他正處於趴在井沿的位置，是趴在那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還是就此掉下去，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因為那絕不是看一眼的問題，他要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