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之後,深圳電子信息產業,從之前的主要來料加工迅速往高新技術產業轉型。
自此深圳開啟了一條新的野蠻生長之路,一時間百家爭鳴,各謀其道。通訊產業,計算機產業,集成電路產業等全面開花。
吳加亮當晚回到房間,伴隨著疲憊,最後在各種思慮中睡去。而趙國強就沒那麽好運了,他輾轉反側,換了兩百多個姿勢還是沒睡著。他是越想越覺得艱難,越想越覺得轉型之路稍有不慎,那便是萬劫不複。若是沒有切實可行的方略,那無異於抱薪救火。
他時而站在窗前,時而靠在沙發上,時而坐在床沿上,最後頹然的坐在地上。黑暗的房間中,只有那星星之火般的煙頭在燃燒著。他心亂如麻,沒了絲毫往日的雷厲風行。如今他才知道,原來黑夜是那麽的漫長,他在祈求著、渴望著黎明的到來。
黎明的曙光終將到來,一絲微弱的光線從窗戶射來,照耀在趙國強的眼眸上。他咽了咽乾涸的嗓子,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來漸漸適應這青天白日。
嶄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他洗了把臉,困意全無,穿好外套,直接去了吳加亮的房間。
吳加亮睡眼惺忪的開了門,趙國強像座大山似的屹立在他面前。看著趙國強那微微有些發紅的雙眼,吳加亮有些愧疚。
“強哥怎麽那麽早啊?”
“你說呢?”
……
“你小子真的狠…不地道,老哥我也不能讓你舒服。”
“赤果果的報復!”
“有嗎?昨晚睡得挺踏實吧。”
“這都是表象,內心的苦又有誰知道呢。”
“還沒吃過深圳的早茶吧?帶你去見識見識。”
“我不愛吃早餐。”
“這不是早餐,你吃過就知道了。深圳的早茶,那是會上癮的。”
吳加亮開始並不在意,以為趙國強又會帶他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賣部,吃點特色的小吃。可到了地方,他就被那高端、大氣、上檔次所折服。
這裡處處顯示著奢華二字,精美的木雕、恢弘的石刻壁畫,到處是金碧輝煌。大廳出奇的大,起碼可同時容納幾百人就餐。他們一路上了三樓,進入了一間帝王廳。
這裡才是真正的奢華,碗、筷、杯、盤均是用金銀仿古製作。尚未點餐,就有仕女拿著古箏、琵琶,開始演奏。
“榴蓮酥流沙包、蝦餃、陳村粉、牛仔骨、鮑汁鳳爪、魚翅,先上這些吧。”
吳加亮一直都是喜歡樸素低調,這種高級感讓他有些拘謹。
“嘗嘗蝦餃。”
“蝦很大,新鮮,味道嘛,略有些淡淡的。”
“榴蓮酥。”
“滿口榴蓮香味,控油有點不到位,放一會兒有好多油。”
“鳳爪。”
“好吃!”
“再品一杯香茗,龍井還是桂花?”
“大早晨的,桂花吧。”
“總體感覺如何?”
“整體給人一種奢華的感覺,但每一處細微又傳遞柔和、高雅與恰到好處的精致。既體貼入微又與眾不同,舒適別致又高雅脫俗。”
“嚴謹!”
“哎呀,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初到此地,就得到強哥那麽照顧,小弟自然也要投桃報李。”
“呵~我還以為你要再憋兩天呢。”
“這就像烤肉一樣,既要外焦裡內,又不能烤糊了,要拿捏的死死的!”
“你捏死我算了。
” “強哥,你說這家店怎麽樣?”
“高質量的出品,優質的服務,在深圳頗負盛名,每天來這的人絡繹不絕。”
“其實做產品就是這樣子。首先出品要好,強哥在這方面自然是強項。”
“產品做得好,不代表產品好。”
“強哥不愧是老江湖,一語中的。”
“你現在不光會吹牛,還扯的一手好淡。”
“既然談到轉型,那咱們就得從根本上轉,否則只是治標不治本。”
“你就直說做什麽吧?”
“李廣力現在代理做得怎麽樣了?”
“他應該是深圳乃至全國,諾亞手機最大的代理商了。”
“那做得不錯呀。”
“你提他幹什麽?你該不會讓我們也做代理,不,做手機代工吧?那可不行,前面有富士康在那杵著呢,人家根本瞧不上咱們。”
“你還可以再大膽一點。”
“再大膽?難道讓我們直接做手機?”趙國強蹬著大眼,咧著大嘴,不可思議的看著吳加亮。
“不行嗎?”
“根本不行。”趙國強當即百分之兩百的否定。
“怎麽就不行?”
“手機可不是隨便碰的。這裡面的生產、技術、銷路都是問題,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我們自己重新拓展。”
“還有呢?”
“手機不像彩電、音響、影碟機這些以家庭為單位的需求品,讓老百姓花它們兩倍甚至三倍的價格,去買那麽個只能通話的個人小玩意,恐怕很難。再說像固定電話這種,以家庭為單位的通話設備都還沒大部分普及呢。”
“確實如此。”
“還有更嚴峻的呢。”
“您說。”
“這種價值不菲的玩意,大家的首選肯定是像諾亞、羅拉這種國外知名名牌,國產手機在這塊沒有絲毫的勝算。”
“那不消別人,就說你吧,你要是買手機,你會選擇什麽?”
“那我肯定選擇諾亞、羅拉,再不濟也得買個三生。
“這是正常思維,我們要做的就是打破常規。”
“諾亞、羅拉這兩座大山早已擺好了陣勢,立好了山頭,我們怎麽打破?”
“當年東芝、日立哪個不是如日中天,國產電視還不是取得了一席之地。”
“可咱們畢竟船小帆低,起航不易啊?”
“話雖如此,可翻過這座山,他們就能聽到你的故事。”
趙國強沉默了,吳加亮的話像一種魔咒,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心臟。此話說的既囂張又刺激,翻過這座山?那是多麽大的挑戰啊!話說轉型做手機,這是一個很冒險的舉動,可這冒險的背後,也有著巨大的商機。
“這事還是有些冒險。”
“猶豫就會敗北。”
“可衝動就是魔鬼啊!”
“這個自然。對了,李廣力不是是手機代理商嘛,咱們可以請他過來指導一下。”
“他最多了解銷路這塊,生產和技術的問題,他又不知道。”
“那可不一定。”
“哦!你該不會是也想拉他入夥吧?”
“你覺得他怎麽樣?”
“我不知道。他這個人嘛,衝動、果斷、也很講義氣,是一個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的人。”
“那強哥就以你的名義約他一下,讓他抽個時間,我們好好談談。”
“這事交給我了。”
吳加亮胸有成竹的喝了口桂花茶,他相信李廣力應該很快就會和他見面,因為利益驅使著人類前行。
果然,李廣力很快回應,約在下午見面。
吳加亮看著還有些時間,他讓強哥帶著買了一台筆記本和一款最新款的羅拉388。
“羅拉就是羅拉,性能好不說,這造型也是讓人愛不釋手。”
“這就打退堂鼓了?”
“急什麽啊,承認別人強很難嗎?人家畢竟幾十年的研發,才走到今天。”
“那不難,只是我們難。”
下午,李廣力早已在,淺草休閑會所108恭候。
“怎麽在這種地方?”
“挺正經的啊。”
“正經?正經人誰來這地方?”
剛進門,只見李廣力即刻起身歡迎,兩人似乎是許久不見的老友,急忙握手問好。
“哎呀,趙總好久不見啊。”
“李總太忙了。”
二人寒暄之後,李廣力才開始打量起吳加亮來。他雖說是早就知道吳加亮這個人,但見面還是第一次。
“李總好。”
吳加亮禮貌性的打了聲招呼,他倒是沒有伸手去握手的意思。一則二人不熟,地位也不同,貿然去握手顯得不尊重,二是若是被拒絕,那也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李廣力果然也沒有主動握手的意思,只是朗聲的客氣說道:“哎呀,早就聽說過吳先生的大名,只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無緣見面。”
“李總客氣了,只是我前面一直在國外,處於求學的階段。如今求學歸來,強哥這邊缺人手,我過來打打工而已。”
“說起來,我還得感謝吳先生。若沒你的方案,我也不能成為深圳最大的代理。”
“一點小伎倆而已,讓李總見笑了。”
“我見過的年輕人,稍微有點本事都狂的要死,吳先生卻是那麽謙虛,讓人刮目相看啊。”
“怎麽沒見顧小姐?”
“這個,顧小姐……”
“咱們坐下說,坐下說。”趙國強突然插話道。
“其實當初的方案,真的不值一提。只不過是用簡單的價格戰,迅速佔據市場,壓倒其他代理商,然後在回升價格壓榨廠商。這一來一回,市場的秩序發生了短暫的變化,時機恰好被李總抓住了。重要的不是方案,主要還是看執行人。”
“說的對,要說還得是李總,要是我肯定不行。”
李廣力聽著二人的一唱一和,不覺喜上眉梢,地位感油然而生。
“過獎了,過獎了。吳先生大才,在下也是佩服萬分啊。聽聞吳先生喜歡喝茶,深圳這地方,趙總也知道,不產茶,也不製茶。不過我還是從別處弄了些過來,請兩位嘗嘗。”
沒多久,只見一位女子,端著一套茶具走了進來。看到那人時,吳加亮一愣,竟然是顧青。
“這位是?”趙國強看到來人並沒那麽簡單,隨即問道。
“顧青小姐是這裡的經理,精研茶藝,由她來炮製茶葉,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顧青的手法果然很專業,只見她乾脆利索的取水、倒水,很快就將炮製好的三杯茶放在了眾人面前。
吳加亮端起小茶碗,看了一眼顧青,淡淡說道:“外形條索緊細,金毫顯露,色澤棕紅光潤,內質湯色紅濃明亮。”說完輕輕抿了一口,又接著說道:“陳香濃鬱,滋味濃醇,這是宮廷普洱吧?”
“說的好啊!果然是行家,就是宮廷普洱。”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句話最能形容宮廷普洱的發展軌跡,曾經作為皇家貢茶的宮廷普洱,如今已經成為尋常百姓家的常客。要說這宮廷普洱,我還是最喜歡它的茶香濃鬱。”
“我對茶是沒什麽口福了,要說酒我倒是能插上幾句。”趙國強喝了一小口,隨聲說道。
“哎,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個急性子,喝酒最過癮。”
“那有機會得和李總好好的喝上幾杯。”
“別有機會啦,逮住個蛤蟆,咱不得攥出泡尿來?”
“哈哈……”兩人都是哈哈大笑。
“其實我們今天請李總過來,主要是有些事情想李總指導一番。”吳加亮當即拋出重點,他可不想被這兩個酒鬼耽誤正事。
“對對。”
“指導不敢當啊。再說我一個代理手機的,與趙總的產業也不搭啊?”
“嘿嘿。不瞞老弟說,趙某要轉舵了。”
“想搞代理?那歡迎啊。”
“那不能夠!那我們不成了搶行的了嘛!”
“那我這就搞不懂了啊?”李廣力說著,就勢端起茶喝了一口。
趙國強和吳加亮相視一笑,隨即笑道:“我們是想請李總代理手機,我要做手機啦。”
“什麽!”李廣力驚訝的放下茶碗,來回掃視著二人,明顯在表達: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
“我說趙總,你這哪是轉舵啊,怕不是要翻船了?”
吳加亮順勢從包裡,拿出一遝文件,開始了他的論述。
“BP機、大哥大的時代早已成為了過去式。如今手機已然成了新世紀的高新技術產品,它的崛起將來必然是大勢所趨。”
“有可能。”
“去年諾亞手機的銷量,達到了驚人的1.2億部,佔據手機總銷量的33%,這個李總應該是深有體會。羅拉的總銷量在8300萬部,佔據手機總銷量的23%左右。”
“差不多是這樣。”
“這兩大巨頭,我們是不可能撼動的,只有在剩余的市場裡面發掘價值。”趙國強適時的補充了一句。
“說的不錯,我們想要在這種環境下生長,常規的戰略自然是不可行的,我們需要一種野蠻生長的理論。”
“野蠻生長?”
“對!縱觀深圳電子發展史,離不開野蠻生長。當初國內彩電的發家本事,靠的便是野蠻生長。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搞清楚貿工技還是技工貿的問題。”
“這有什麽區別嗎?”
“貿工技,是指先做生意,實現一定的原始積累,求得生存,然後開發新技術、新產品,並進行銷售,找到新的利潤增長點。”
“技工貿呢?”
“技工貿,是指先開發新技術、新產品,加工生產以後進行銷售,實現新技術、新產品所帶來的豐厚利潤。”
“這個開發技術的周期可能會很長,一般的企業怕是完成不了開發。”
“李總一針見血!目前來說,我國大多的電子產業都才用的是貿工技的方法。畢竟我國電子技術方面還處於初級階段,很多東西都還比較落後,沒有形成完整的的開發創新體系。”
“咱們都知道,一流的企業製造標準,一流企業是行業的標杆,是企業的領頭羊,企業擁有自己的技術專利、資本非常雄厚。他們生產的產品技術參數、產品質量要求是其他企業的模版,成為其他企業生產的技術標準。二流企業做品牌,在做商品的基礎上,利用一流企業的標準,樹立一種品牌,做出可以趕超一流的產品。三流企業做產品,利用一流企業的標準,做出有自己特色的產品。”
“那咱們呢?”
“至於咱們,那還用說嘛?肯定是三流企業,咱們要做的就是集山寨之大成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卷全國,在市場中以野蠻生長的方式,取得一席之位。”
“說的好!”李廣力拍手稱快,可話鋒一轉,又問道:“但是手機的生產牌照是政府發放的,民營企業想拿牌照根本不可能,這就意味著目前只能做貼牌生產。”
“這個我已經考慮到了,我們可以一邊做貼牌,一邊搞研發。”
“但是你怎樣才能確保,做出來的手機有人買單呢?”
“電子產品最重要的就是符合用戶的個性化需求以及強大功能的集成。 咱們只要在功能、價格、外觀這幾個方面下大功夫,想發展起來就不難。”
“趙總的生產我倒是不擔心,無非是換個產品做而已,培訓幾天就不成問題。至於銷路嘛,雖然我不能幫你們,但幫你們找些代理商還不是難事。但我最擔心的,還是你說的那個研發問題,要知道研發的坑可不是隨便入的。”
吳加亮點了點頭,自主研發確實是個問題,國內的電子市場剛剛度過萌芽期,以一個剛剛步入正軌的姿態來對接國外的成熟期的高新技術,那面臨的困境可想而知。
“其實我這幾年在國外學習,唯一的好處就是弄的我信心很膨脹。研發的背後是個坑,但我堅信錢一定能掙回來!”
“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吳先生能有如此自信,那也是好事。那我在這裡,只能以茶代酒,提前恭祝趙總和吳先生,走出火坑,走它個風風火火。”
“多謝。”
喝了這碗茶,也預示著這次會談的結束,三人各自帶著心結的微笑離開。
趙國強看似平靜,朗聲歡笑,內心卻最為不安。
李廣力那是皮笑肉不笑,是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觀望,幾分質疑。當然,也有幾分興許是期待。他也想要看看,這個市場的水,到底有多深。
至於吳加亮本人,倒沒有那麽多想法,他相信事在人為,他做事從不會為了什麽勝敗得失而做。
他要做,那就做一流企業,即使是坑,他也要跳。只是他此刻也不確定,野蠻生長,到底能野蠻的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