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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辭典》第17章 與黑色錯過的光
  跑啊跑

  黝黑的走廊中,三隻老鼠摸索著顫抖前行。

  很明顯,一只在逃,兩只在追。

  在逃的那隻步伐越來越緩慢,看起來是即將力竭了。在追的兩隻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最後那隻,手臂傷口撕裂後的鮮血染紅了半個身子。

  碧維庸盡量放輕腳步,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著,但無論他怎麽甩都甩不掉身後殺氣騰騰的兩個影子。

  原本遊蕩於肌肉群中那驚人的力量在不久前莫名的消失了,但身體長年的戰鬥和訓練早已讓他的神經習慣了自己原本強大的身軀,現在的他就仿佛一隻擁有獵豹本能的兔子,縱然可以輕易看穿對方的出招並化解,身體卻跟不上自己的腦袋。

  在這種情況下,他連奔跑都只能勉強做到,更不要說還擊蓋特和王離巷了。

  而王離巷二人雖然不知道碧維庸為什麽突然之間變得如此弱小,但也清楚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正面戰勝碧維庸的機會,自然不願放過。倘若讓其恢復過來,他們就算加上白泗對於碧維庸來說也只是蠅蟲一般弱小。

  蓋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不知從何處傳來冰涼的微風打在他臉上,他能聽到有人在他耳邊細語,卻無論怎樣也記不清內容,隻好將其當做是幻覺拋之腦後。如果此時王離巷願意回頭看一眼緊隨其後的蓋特,就會發現他和之前的樣子已截然不同..

  於是三人在這空曠的詭異建築中不停追逃著,越陷越深。

  白泗撫摸著脖子上的項鏈,它似乎還未習慣新主人的皮膚,顯得與白泗的整體形象格格不入。這是一個有著濃厚歲月痕跡的典雅項鏈,並不同與用作裝飾品的尋常項鏈一般,上面並沒有昂貴的寶石鋪墊。材質僅僅是銅,鐵和中心處,某種會反射光芒的銀色金屬,卻呈現出莫名的華貴感。白泗再三確認之下,終於在不知名金屬的邊緣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小的複雜煉金陣。之前提到過,縱然是同為同級的永久性煉金陣,效果也是會有差異的。如果製作者舍得出大價錢,永久性煉金陣的效果甚至可以達到相同或超越原煉金陣,而最一般的永久性煉金陣,通常只有原煉金陣效果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如此細小精細的煉金陣,製作價和效果簡直難以想象。他仔細端詳著那煉金陣,腦袋裡卻一片空白。雖然他對煉金陣頗感興趣,也閱讀了不少相關書籍。卻絲毫看不出這是哪一類別的煉金陣。以後有的是時候研究。他撇撇嘴將項鏈妥善放回到胸口處。卻沒發現在那煉金陣正閃爍的微微紅光..

  “所以說..我現在是億萬富翁了?”他癡癡的自言自語道,陳安之所以會將自己家傳股份托付白泗,讓其交給王離巷,也是因為這一路上他目睹了白泗所作所為,相信他是一個正直誠實的好人。可惜人心這東西,誰又能真的看透呢?作為一個從小節儉到大的人,他平日確實裡並不如何苛求虛榮的物質生活,致力於做一個人人稱讚的好人,可這也只是表象而已。

  有多少正當青春的年輕人不會幻想自己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的風光景象?每當身邊有同齡人乘著最新款的蒸汽車攜美路過時,他都會悄悄低下頭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不是出於鄙視或矜持,而是不想讓自己徒增豔羨。

  如今,只要他活著回到澳挲,再聯系海森姆工業或者銀行的人,就可以輕易將這巨額資產收入囊中。可以回報伊蓮娜大嬸的情意,也不用如此拚命的練習煉金術了。然而想到這裡,

他眼中即將溢出的光芒又黯淡了下來,這一切原本是應該屬於離巷的啊,離巷是自己唯一的好友,也多次救自己於危難之中。更何況陳安是相信自己的為人才將項鏈交與自己的,如今自己這麽乾,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罷了,等能活著回到澳挲再想這撓人的事兒吧。說不定他們會就此埋骨於這古怪的房子之中呢?

  於是他循著微弱的腳步聲向黑暗中前行,手中的光球散發不斷散發著溫暖的光芒。(日照陣作為專用於照明的煉金陣,在三十年前被一位天才煉金術師改造升級,後人學習的日照陣都為最新的,釋放後可以隨身攜帶一段時間的版本)他臉上的紅潮漸漸退去,胸腔中那隆隆作響的心跳也漸漸平息,冰冷的空氣又一次對他張開了懷抱。

  原本微弱的腳步聲漸漸變大,是誰在靠近他?他握緊了拳頭...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孱弱的熄滅手中的光芒,而是像個戰士一般挺直腰板,迎接那即將到來的一切。

  在遠方的黑暗中開始有陰影靠近,在最初它只是一個不規則的,如同爛泥一般的可怖影子。隨著腳步聲的逐漸擴大,它仿佛分娩一般的具有了形體,張牙舞爪的怪物。不知為什麽,在目睹陳安安詳離去後,他心中總有一股氣憋著發不出去。來吧,怪物!他咬牙想到,哪怕這次死於它手,臨死前也要敲掉它一隻爪子才行。

  終於,那影子鑄造的怪物衝破了黑暗,尖嘯著奔向白泗。

  是碧維庸,他身上依舊遍布詭異的煉金陣花紋,那精美複雜,甚至有些怪誕的符文白泗從未在書上讀到過,但它們上面不斷流動的晦澀紋字不斷提醒它人這煉金陣絕非善類。白泗迎了上去,先發製人,他默念道。這也是為數不多幾條他所知道的戰鬥技巧之一,簡單但耐用,最適合新手。

  然而碧維庸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就如同他衝破黑暗時的堅定,碧維庸從白泗身旁飛快的掠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

  接著,又是一團陰影衝破了邊緣處的黑暗。

  白泗抬頭,看到好友正一臉驚慌的朝他高喊著什麽。

  雖然兩人之間僅僅隔了短短幾步,但白泗眼中王離巷的嘴唇只是不斷開合著。空氣中仿佛有種令聲音沉默的氣體在擴散,他艱難的辨認著對方的口型。

  “媽的。”王離巷狠狠的撞在了白泗身上,並且在對方失去平衡前將他一把拉住。

  “快跑!”白泗莫名其妙的看向好友的背影,那消瘦的背影上沾惹著不少鮮血。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白泗那令人驚歎的運氣又一次給他指出了正確的道路。既然好友讓他快跑,那他就快跑。

  他在盡力維持日照陣運作的情況下,甩開雙.腿向前奔去。這一切發生僅僅幾秒種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了來自地獄般的咆哮。

  地面在輕微的顫抖,天花板上積攢的灰塵隨著身後的腳步聲一次次剝落。那腳步聲聽起來絕不友好,而且十分難對付。

  白泗連回頭觀察的空隙都沒有,他只能繼續重複著這幾天他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事,和死神賽跑。

  蓋特還有很多話沒機會說,很多人沒機會見。但現在這些對蓋特都將不再重要了..他現在暗黃色的眼珠只會令人作嘔.人們只會尖叫著四散逃離,沒有人會願意留下來聽他講講自己的故事。

  他原本就堪稱壯碩,現在更是仿佛從遠古神話中走出的克洛諾斯,大地在他腳掌下匍匐,他一邊前行一邊撕裂著空氣。慘白到發青的皮膚,將近三米的身高,比白泗腦袋還大的拳頭。還有從後背處蔓延至全身的外骨骼,作為一隻怪物,他竟出乎意料的乾淨。身上並沒有太過鮮血和器官組織,從臉部也可以依稀辨認出他“生前”的樣貌。

  相較於其他怪物那如同蟲子一般的口器,蓋特僅僅是牙齒突出嘴唇這種程度而已。

  總而言之,如果發生在那些怪物身上的悲劇被稱之為進化的話,他一定相較於普通怪物進化的更加完整。就如同猿猴和人類的區別。

  “柳回...柳回學長。你不是很厲害嗎?快回頭去幹掉他啊!”王離巷一邊飛奔一邊對身前的碧維庸喊道。

  “我說了很多遍,我不是柳回,那個廢物怎麽.....”

  碧維庸看起來比之前剛“重生”時正常了許多,眼神中也不再彌漫著那滲人的瘋狂神色。如果可以選擇,王離巷寧可現在讓碧維庸變回之前的凶殘模樣,畢竟就算是死,死在同類手裡的下場總比死在怪物手裡強吧?

  食物鏈,白泗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很諷刺的詞。如果他們這幾人可以被稱為食物鏈的話,那大概是有史以來變動最快的食物鏈了,從最早的碧維庸獵殺眾人,然後眾人又開始追逐碧維庸,最後“進化”後的蓋特又開始追逐眾人和碧維庸。滑稽,他的嘴角微微翹了翹。

  “看前面!”王離巷突然對二人大吼道,白泗急忙從漿糊般的思緒中抬起頭來。在他們面前的不遠處,是這條走廊的盡頭。

  是的,之前白泗就曾經跟王離巷抱怨過,這如同層層迷宮般的建築沒有一條死路。每一條走廊都通向另外一個或兩個走廊。如果你沿著一條路一直向前行走的話,大概永遠都無法看到出口。就如同行走在洪荒巨獸的大腸中,來回繚繞,血腥的氣味和足以令人瘋狂的壓抑氣氛。唯一與你相伴的只有來自腳下的啼嗒聲。

  而現在距離他們大約幾百米處,矗立著一扇看起來就十分堅固的金屬大門。大門左上方有一個已經破損到無法辨認的姓名牌,再加上那精致的基裡爾(新羅戈爾的高等語言)字母雕刻。這理當屬於某個尊貴人物,甚至可能是這棟建築的主人。

  “怎麽辦?最多還有幾分鍾咱們就沒路可走了。”

  白泗飛快轉動著大腦,手中的光芒也越來越弱。對於一個新手來說,日照陣可以保持這麽久的時間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奇跡了。

  他感受著掌心溫暖的不斷流失,身後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了。好在蓋特“進化”後在速度上沒有什麽加強,幾人憑借較輕便的身體還是能暫且保住性命。可現在連退路都將消失,和蓋特剛正面?大概他們三人加起來都撐不過兩個回合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暗在逐漸向三人靠近..白泗注視著手中隨著氣流閃爍著溫暖光芒,心卻越來越涼..

  .....

  我叫蓋爾·莫扎特。但和我熟悉的人都喜歡叫我蓋特。大概是他們覺得我這麽粗魯的人,配不上莫扎特這麽高貴的姓。不過誰在乎呢?我們都只是一群從小窮苦慣了的泥腿子,我們和幾百年前那些奴隸的唯一區別,大概就是奴隸每天都有飯吃,而我們常常挨餓。

  我出身窟克巷,位於新羅戈爾最貧窮的七區。從年少時起,我身邊所有小夥伴的願望都是當一個麵包師,或者廚子。我不一樣,就像我母親常說的,我比他們都有出息。在第一次用拳頭狠狠教訓了在暗巷找我麻煩的成年人後,我發現我在搏鬥這方面異常的有天賦。既然老天賞了我這口飯吃,我何不靠拳頭討生活呢?

  從最初的幫派械鬥,到後來去妓院看門,給有錢豬們當保鏢。我賺的錢越來越多,也漸漸在業內有了些小名聲。我原本可以收獲令小夥伴們豔羨的人生.....如果那天我沒喝那瓶該死的苦艾酒的話...

  當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那破碎的碧色瓶子還在我手裡鳴鳴作響。臃腫的老約翰,我的雇主癱倒在血泊裡,每天念叨衣領和袖口要整潔的他現在就如同一隻被紅燒的死豬。他美麗的後妻蜷縮著身體,蜷縮在被子裡大聲的咒罵著我,哦,那煩人的女人,她以往終於空閑下來的嘴唇一張一合著,像是在替她內心深處的某個渴望發言。她的眼神在講述另一個故事,一個曾經美好無比的少女回憶,但她最後卻委身於這肮髒的,道貌盎然的老胖子。於是我也用那苦艾酒瓶在她腦袋上輕輕開了個洞,我不停的敲打著,她的掙扎也越來越輕,事實上,到後來我感覺她似乎握住了我的手。白色的腦肉從她頭部慢慢流出,我嘗試幫她塞回去,但失敗了。

  後來,警方的突擊搜查,通緝令,年邁父母的眼淚,映畫機上那道貌岸然官員的斥責。我的生活全毀了...

  我曾經以為,我的人生就將這樣墮落下無底的深淵。於是那段日子我酗酒,每日流連於下水道和地下黑市之中。用寬大的鬥篷將周身埋葬,如同一個不斷移動的墳墓。

  由於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我無比急切的想要發泄心中的哀怨。於是當某天我深夜在街頭閑逛時,看到有個男人將另一個女孩粗暴的按在地上,他醜惡的嘴臉讓我想起了那隻死豬和我將來面對的人生。我罕見得站出來幫助了別人。我不斷的揮舞著拳頭擊打在那惡徒陰邪的臉上,大聲咒罵著他如此行為的不堪,卻全然不顧自己身上背負著更可怕的罪惡。

  就在那天,我認識了她。

  她平靜的告訴我她住在後巷。我一臉憨笑,城裡人都知道後巷,那是個十分髒亂的煙花巷。只有最低級的水手和工人才會去那裡玩耍。稍微有點錢的人都會選擇去市中心的高檔夜鶯酒樓享受。

  我並不在乎她的身份,雖然時至今日我們兩個再沒說過第二句話。但她就是我心中那顆小小的種子,她驅散了我的戾氣和哀怨。對於我來說,她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人。

  她同時也是一位虔誠的新教信徒,比我見過的任何一位都要虔誠。她發誓要將自己的一生都獻予忒尼爾娜,她常跟別人說她的一切都來自於信仰。雖然她是個人盡可夫的站街女但每當她用那人世間最純淨的眼神掃過我時,我身上背負的罪惡都使我沉重到難以呼吸。我身上仿佛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我隻敢遠遠的看著她,生怕她跌入那黑色的漩渦中,被絞個粉碎。我更驚心於新教的力量,信仰居然將一個妓--女塑造的如此完美,難道說,新教就是我苦苦懇求的光明,我的領路人?

  我開始在遠處偷偷的觀察她,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男孩。我看著她接客,看著她微笑,看著她安慰受傷的小貓,看著她收集植物然後裝點那破舊的小屋。每過一天,新教在我心目都中越發的神聖,越發的不可思議。

  在兩周後,我人生中第一次擁有了信仰,我在一群乞丐的簇擁下接受了洗禮,他們擁有世界上最肮髒的身體,卻用最虔誠的眼神包裹著我。我就站在中心,身披白布,加入了新教。

  雖然隔著人群,但我輕易就認出了站在邊緣角落的她。我對她點了點頭,她看著我開心的笑了。

  僅僅幾天后,就有個男人悄悄找到了我。他告訴我,假如我肯去菲格鎮附近取一本筆記,便為我抹去罪名。

  我毫不思索就答應了,我堅信那男人是忒尼爾娜派來拯救我的。我將有機會洗去身上的漩渦,成為一個真正合格的新教信徒,然後乾乾淨淨的出現在她面前。

  稍作準備後,我便和一群人一起踏上了去菲格鎮的旅程。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樣有案底在身,不過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那種,對未來光明生活的向往..就和當時的我一樣..

  之後....之後發生了什麽?..

  我似乎被一夥人挾持了,他們的目的和我相同,都是為了那本筆記..他們人比我們多...大家都死.光了...為首的人叫托托...然後呢?..白泗?王離巷?...我的腦袋..

  .............

  啊..對了..

  我聽到她在叫我..雖然時隔這麽久,但我仍然清晰記得她的聲音..她為我歌頌新神..要我鏟除異端..我的手臂在蠕動..全身的皮膚下如同鑽進了無數隻蛆蟲..

  我的身上好疼..我在奔跑..我在幹什麽?那光芒..在我面前閃爍著躍動..異端!

  鮮血..獻祭..狩獵..

  ..............

  我就這麽追逐著那片光芒,在那光芒下似乎有三個驚慌失措的影子。不過誰在意呢?他們的結局是注定的,成為我獻給新神的賀禮。假如我把他們獻給新神, 她也會稱讚我把?是這樣的吧?

  “門!引他...門..”

  有個年輕的聲音在呼喊著什麽..但我的聽覺越來越弱,我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我好困..好想就這麽一睡不醒..

  他們跑的越來越快..那光芒不知廉恥的誘.惑著我,等等吧..在一小會兒..我將成為你的領路人.....

  ................

  就在這時....那光芒消失了...

  黑暗包圍了我..不..我厭惡這黑暗....黑色的..漩渦..攪碎..不..

  我嘗試止住飛奔的腳步,但這巨大身體帶給我力量的同時,也讓我更加的難以控制自己..

  下一秒,我撞上了一片黑色的漩渦。

  我聽到了鋼鐵和骨頭碎裂的聲音。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我的聽力越來越弱,但從耳邊傳來了粘.稠的液體流動的聲音。手腳都不聽使喚了,我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我..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光芒又重新亮起,那個叫碧維庸的青年走到了我身邊..

  不,他遮住了光明.....讓開!..

  他回頭和另外兩人說了句話,然後對著我的腦袋抬起了左腳..

  混帳..不要遮住那光芒..

  我會死嗎?..我會..跌入永恆的黑暗?..不..我再也無法聆聽忒尼爾娜的福音?..不..那是我的光.......我的....我的光?..

  該死..

  原來我的光明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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