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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辭典》第3章 英雄不過是第1槍就打中了而已。
  “嗨?”

  這時,一個聽起來有些張揚的聲音在白泗耳邊響起。

  “我認識你,你常和那個小貴族一起。”

  “小貴族?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他回過頭,有些意外的看向主動向他搭話的這個青年。

  雖然大家曾經在同一個大學上學,但到這時剛剛相認的激動心情已經褪去,仔細想想,自己與其他二十一個人之間實際上並沒有什麽可說的。難道要讓他們一起抱頭痛哭這幾年的悲慘經歷,再發誓從此同舟共濟?

  他們只不過曾經上過同一個學校,而恰好他們是同學年唯一幸存下來的學生而已。

  想通這一點,白泗對這少年的興趣也自然大減。

  “是啊,就是那個有些娘娘腔,喜歡圍著女孩子的富家少爺,你是他的跟班吧?”

  聽完這句話,他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俊朗少年的笑容。

  “不,你認錯人了。”他下意識的出口否認,卻又仿佛感到愧疚一般補充了一句。

  “他那種貴族子弟,怎麽會跟我做朋友,我們只是舍友而已。”

  “無所謂這不重要,你先聽我說。”這個向他搭話的少年看上去十分精明,他穿著一身灰色劣質衝鋒衣,這在黑木所裡已經可以說是十分高檔的奢侈品了。(黑木所並不強製要求穿著囚服,畢竟成本太大。)

  “不如我們一起行動吧,既然你是個熟面孔,而且看得出來你和我都不怎麽討人喜歡。”他說的是實話,白泗外表看上去實在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隊友,但這個少年既然穿的起衝鋒衣,應該也是個厲害角色才對,怎麽會不愁隊友?白泗沒有吭聲打算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很謹慎啊。我姓亦,家裡排老十,叫我亦十或者老亦都可以。至於我……大家對我都有些誤會。”

  “誤會?”

  “是的....”

  自稱亦十的青年猶豫了一下:“反正你早晚會知道的。前幾周我接了個大活兒,我自己一個人做不了,就順道兒叫上了五區的那四胞胎,叫什麽來著……”

  “陌森兄弟?”

  “對!就是他們。任務完成以後我看他們老是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就特意多了個心眼兒,半夜假裝睡著,果然這四個家夥想殺了我獨吞獎勵。”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他們都殺了,得罪了隔壁的甄汪汪,現在沒人敢跟我一起接活兒了。”青年又滿臉無辜的攤了攤手,仿佛四條人命對於他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黑木所之內就是一個將醜惡無限放大的小社會。既然是社會自然就有階層之分,最上層是韋先生,然後是看守們,然後就是個個囚區的老大了。他們多是曾經就久負盛名的雇傭兵,軍人和警察。在初入黑木所的時候大家同病相憐,每個囚區都推選出了一個主心骨,由他們帶領著澳挲人民抵抗看守的剝削和虐待。形成組織的他們甚至曾經將事情鬧到了蒼白大廳耳中。黑木所第一任典獄長對這些來自澳挲的野人們毫無辦法。

  “他們毫無身為罪人的廉恥之心,肆意妄為不服管教。他們的存在極大的挑釁了我們微風領合法公民的權益和尊嚴。”這是第一任典獄長面對報社采訪時的原話。

  於是,蒼白大廳調派了韋先生去接替黑木所典獄長一職。

  而他也確實不負眾望,輕易的將一群滿懷愛國之心和憤怒不平的英雄,變成了跪伏在他身前,欺壓同族爭搶骨頭的家犬。

  據說,那天他決定用硬手段對付這些囚區老大,就把他們全部關押在了一起準備集體燒死,還打算給所有黑木所囚犯直播行刑過程。

  “你以為澳挲人會畏懼死亡....當我用匕首捅到蟲子腦袋裡時,你在做什麽?”十余個滿臉冷漠的男女在一個玻璃房間裡或站或蹲。地板上焦黑的印記透露出這個房間的用途,周圍的空氣開始稀薄,但十余人沒有一個人露出害怕的神色。

  其中最年邁的老人對玻璃牆外的年輕男子說道,他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感情,沒有輕蔑也沒有憤怒。他只是在問這個即將殺死自己的年輕人一個簡單的問題。

  當我們在拚死保護國家的時候,你在做什麽?

  “我當時在享受女人,老先生。”年輕男子溫柔的回答道。

  “而且不只一個女人。”

  說完年輕人輕蔑的笑了,沒有再理老人而是退後幾步。

  “那麽,雖然我已經問過很多遍了。有沒有人想為我效力?”

  沒有人回答他,他們都已經懶得用唾液來表現自己的不屑了。澳挲人是用老城牆磚鑄的脊梁,用北方群山澆灌的膽量。他們從不對死亡彎腰。

  “好吧。”

  年輕男子沒有絲毫遲疑的按下了手邊的按鈕。

  一滴冷汗從老人的額頭流出,十余人中至少有一半人閉上了眼睛,但他沒有,他要盯著面前的年輕人直到死亡。他要所有在看的澳挲兒女知道,一個真正的澳挲人不會退縮。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在等待了一分鍾後,十余人的身體終於繃不住了開始放松下來,緊閉的雙眼也緩緩張開。

  “恩?”年輕男子也疑惑的看了看手中的按鈕。

  玻璃房間裡的眾人臉上也開始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笑意。

  是有人來救我們了,他終於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子民!

  老人眼中隱隱有眼淚湧出,他知道,是澳挲的英雄來救他們了。那個人怎麽可能會是蒼白大廳宣傳中的叛徒?這是那些政治家的抹黑!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頂天立地的英雄。

  “對不起韋先生,剛剛是一個技術故障,我們的工程師已經排除了。您可以繼續了。”一個看守滿頭大漢的跑進觀察室說道,他的聲音穿透了空氣和玻璃,仿佛一隻冰冷的手放在了他們的心窩。

  “真是抱歉,這簡直是太尷尬了。”年輕男子撓了撓頭,對老人歉意的說道。

  “現在,讓我送你們上路,英雄們。”說完,他準備再按一次那個按鈕。

  老人的身體不自覺的緊繃了起來,剛剛眼中的淚水已經順著眼眶流出,打濕了他的胡子。

  為什麽明明是因為驕傲感動而孕育的淚水,流出眼眶後卻偏偏變的冰冷苦澀?

  這一次,老人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感到了後腦的一陣劇痛,這陣劇痛僅僅持續了兩秒便隨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永遠消失了。

  “等等!韋...韋先生”一個有些矮小的肥胖男子將手上的鮮血在老人衣服上擦了擦,謙卑的對年輕人鞠了個躬,他的脊椎發出了疲憊的脆響聲。

  “甄堯願意為您效力。”

  在矮小男子的身後,陸續響起了一連串彎曲脊椎的聲音。

  自此,黑木所囚犯們徹底被韋先生征服了。

  “英雄?他們不過是第一槍就被打中了而已。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會和我做出同樣的選擇。”

  甄堯事後為自己辯解道,白泗怎麽聽覺得怎麽諷刺。

  亦十口中的甄汪汪,就是甄堯。他因為行事瘋狂且擅長拍看守們的馬屁,被別的區戲稱為“汪汪”。這個甄堯雖然為人惡劣,但是十分護短。平時大家也隻敢在背後叫他甄汪汪,現在亦十得罪了他,別人自然不敢再和亦十走得太近。不過白泗對甄堯倒是毫不懼怕,便索性答應了亦十的邀請。他之所以這麽痛快就答應了,恐怕也是因為亦十同樣認識王離巷的關系。他心中終歸是有虧欠之心的。

  與亦十交換了聯系的方式,白泗徑直向室外活動場走去。在積累了一定髒幣以後,囚犯就獲得了可以室外活動的權利,視髒幣的多寡活動時間的長度也不同。

  一路上跟熟悉的囚犯們打著招呼,交易區是去室外活動場地的必經之路,這裡也是整個黑木所最熱鬧的地方。無論有錢沒錢的囚犯都喜歡來這裡晃蕩,哪怕買不起看看也是可以的。這裡的商品與外面的軍火市場相比也毫不遜色,從高大的自走火炮到不足手指長的間諜式便攜手槍,衝鋒衣防彈衣甚至是外面的名牌西裝。只要你有足夠的髒幣,在這裡可以享受到最優質的服務。

  在交易區南邊是一家黑木所中唯一的酒樓“兩靨愁”,實際上只要擁有三千髒幣以上,黑木所就不強製要求罪犯每天晚上回囚室休息了。他們可以花費髒幣睡在酒樓,甚至室外活動場地上,只要你髒幣足夠,在這裡甚至還提供娼妓服務,不論你要異性的還是同性的,年少的還是年邁的,兩靨愁的老板娘都有辦法給你弄到。自然,這家酒樓和大部分市場上流動的商品都是由黑木所獄方經營的。五十萬髒幣確實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任務,但保不齊就真的能有低賤的黑木所囚犯可以辦到,萬一這些澳挲的野蠻人真的為自己贏得了自由身怎麽辦?於是韋先生在這黑木所裡開了家酒樓,還添增了無數種服務和商品,每個月都能輕松回收數十萬髒幣。而諸如甄堯那些囚區老大們每天則活的真如皇帝一般,在外面微風領法律早已廢除了娼妓和倌人,但在黑木所這些服務不過數百髒幣就能得到。雖然他們隨隨便便就能讓手下為自己賺到五十萬髒幣,可在黑木所裡他們就是神,到了外面他們是人人喊打的北韃,只有傻子才會為自己贏得那所謂的自由身。

  自由?自由能換來飄香的美酒,會喘的佳人麽?要做自由的狗,還是套著項圈的爺?

  於是黑木所出現了一個十分可笑的循環,每個底層囚犯都在拚命奮鬥,想早日賺到五十萬髒幣恢復自由身,去外面尋找自己的家人。可當他們真的手握數十萬髒幣時,卻早已忘記外面的黃臉婆,一頭沉入這美夢園了。

  當然,白泗要去的並不是兩靨愁,他雖然喜歡喝酒,但去那裡未免有些奢侈。

  就在兩靨愁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開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因為外形酷似澳挲的報刊亭,所以大家真的戲稱這裡為報刊亭。

  這裡只有一個老人忽閃著芭蕉扇看店,店裡也都是書本報紙。

  這是交易區購買情報的地方, 任何情報。不管是你這次任務的目標,還是實事新聞,八卦,人口統計,甚至他人的喜好。把你想要的情報和酬金一同放進信封裡交給老人,在家等回信就好。你給的報酬越多,情報就越詳細。同樣道理把你想賣的情報放進信封裡交給老人,越有價值的情報回信時給的報酬就越多。

  白泗每次任務回來都會來這裡買一份報紙,《北方戰區通報》。這裡每周都會刊登新發現的戰爭幸存者,有澳挲人也有新羅人。新羅人會被新羅戈爾軍方的人接走送回新羅城。澳挲人會被直接送往黑木所。

  他每次都要回到房間裡細細瀏覽幸存者名單,一遍又一遍,就是為了確認有沒有那個熟悉的名字。

  不,不是期望。

  他很害怕,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那種害怕。

  他害怕會在幸存者名單上看到王離巷的名字,他不知該怎麽面對那個被自己間接害死的摯友。那個被自己搶走了生命的人。既然心中有愧,不知該怎麽面對他,那不如祈禱他真的死在了那個地獄裡。於是他夜裡一次次的祈禱,祈禱老天真的把他帶走了。

  白泗想到那個地獄,突然身子猛的一震。

  今天早些時心中那個模糊的聲音漸漸清晰,似乎有個答案就在他眼前躲來躲去,他聞到了鮮血,墨水和金屬的味道。

  雕像,玻璃,巨人,鐵門。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場景在他眼前慢慢拚湊。

  他一把抓住他腦海中的那個聲音,將他放到耳邊。

  “該死..我知道我在哪看到過這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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