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你發什麽呆?快來幫我!”
白泗被好友的怒吼聲驚醒,他回身望去,王離巷正被一個穿著翡翠堡製服的“怪物”壓在身下,他急忙衝過去試圖推開怪物。
“用槍,槍!”王離巷尖叫道,怪物口腔中的鮮血一滴一滴得滴落在他額頭上,打出一個個漂亮的旋兒。
白泗手忙腳亂的打開槍栓,卻抑製不住顫抖的雙手,子彈不斷的從槍膛中向外滑落。
“媽的。”
終於,他上好了子彈,將這人類創造出的殺人凶器對準怪物的頭部,扣下扳機。
銅色子彈牽扯出怪物灰白色的腦漿,擦著那位花花公子的腦門一側飛過,引得他又是一陣尖叫。
“你想殺了我不成?”他心有余悸得在白泗的幫助下站起身。凝視他怒聲道。
然而白泗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回望著身處的鮮血旋渦。在他不遠處,一個長相稚嫩的新生被一個小時前還是她同學的怪物咬穿了喉嚨,她捂著脖子緩緩倒下,被淹沒在怪物的浪潮中。
類似的事情在村莊到處發生著,原本戰役高昂的學生們在這廉價小說中才會出現得亡者大軍面前,如同幼兒般無處躲藏。他們紛紛被從地窖,床底,甚至樹上揪出,尖叫著被撕碎,然後重組成為這群邪惡生靈中的一部分。
現在還能站著抵抗的只剩以徐海煙為首的十余人了,白泗和王離巷自然位列其中。而他們之前搜索小隊的隊友們已經全部殉難。
他們就像暴風雨中最不起眼的木筏一樣勉力支撐著,每一朵浪花每一次下沉都可能將他們淹沒。
敵人太多了,攻擊也來得太快。就連徐海煙都沒機會施展最擅長的煉金術,更何況畫陣時間更慢的白泗等人。他們只能像普通士兵一樣用匕首和對方廝殺。槍械裡本就不多的子彈早已宣泄殆盡,而且白泗根本不擅長瞄準,槍械是有錢人才能玩的玩具。
“學姐!”王離巷向他們的臨時指揮官喊道,又一矮身躲過了一隻怪物的撲擊。
“學姐,快想個辦法吧,我不想死在這裡。”他喘著粗氣補充道,所有人的體力都即將耗盡,但是怪物組成的浪潮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將他們圍在中央。
“現在這種情況,我根本沒辦法畫陣。”徐海煙咬牙說道,就在她說這句話的同時,又有一個幸存者因為體力耗盡而被怪物撲倒。
白泗環顧四周,尋找任何可以用來逃生的機會。或許是老天眷顧,他看到在不遠處的一家農戶門口,堆積著成堆的紅色油罐。(是鯨油!)
“學姐。那邊!”他嘶聲吼道,喉嚨火辣辣的疼痛一直延伸到胃部。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刺眼的光芒突然爆發,巨大的亮度灼傷了所有人的視線。
人在臨死時都會下意識做出最絕望的反撲,永久性煉金陣雖然昂貴,但幸存下來的學生除了白泗以外幾乎都是裝備齊全的貴族出身,一兩個永久性煉金陣貴族老爺們還是舍得買來給孩子保命的。
而這爆發出的刺眼光芒,便是一個女孩在被撲倒後對命運最後的抵抗,她激活了名為“忒尼爾娜的擁抱”的三級陣法(忒尼爾娜為微風領主要信仰:新教的太陽神),基本就是一個超級強化版的日照陣(見第一章)。
雖然永久性陣法效果會稍弱,但這聲名赫赫的三級法陣還是將在場的所有生命,包括怪物晃倒在地。這瞬間的巨大亮度不僅對眼睛造成了傷害,離她較近的兩個幸存者甚至產生了劇烈的頭暈和惡心。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一個略帶諷刺的致命事實,那就是這些怪物獵殺生命並不僅僅依靠眼睛。
除了離女孩太近的幾隻怪物外,剩下的怪物迅速爬起身來,像狗一樣聳動著已經變形的鼻腔。緊接著甩動口器圍向準備逃跑的施陣女孩。
由於白泗和王離巷位處最遠,再加上他恰好背對女孩,受到的傷害最小,僅僅是頭部有些暈眩感。他正準備呼喊學姐救人,卻看到了讓他震驚的一幕。
徐海煙趁機以最快的速度在地上畫了一個半圓,接著是優美複雜的各式花紋。陣法短短七八秒便完成了。原來息裂陣還不是她最擅長的陣法?她是打算用這個陣法救那女孩嗎,白泗暗想道。
接著,隨著徐海煙掌鳴器的相擊聲,一個巨大的火球憑空凝結,目標直指——那堆油桶?
就在白泗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時,火球已經狠狠撞擊了油桶上。瞬間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傳來,可憐的王離巷剛剛從眩暈中清醒過來,便被一陣狂風吹倒在地。
而包括女孩在內的無數生命被瞬間點燃,至少有三個幸存的學生尖叫著撲打著自己身上的火花,最後在地面上蠕動著歸於寂靜。
這位憲兵隊的女武神,頗有威望的美麗學姐。為了創造出機會讓自己逃生而親手燒死了三名無辜學生。
白泗的後背一陣發麻,他試圖拉起好友也趁亂逃跑,卻怎麽也拽不起來倒地昏迷的王離巷。
這時徐海煙早已趁亂逃遠,被爆炸掀飛的怪物們也搖頭晃腦的站了起來。場地裡這時只剩了一地的屍體和殘渣,幾個在烈火中掙扎的靈魂,和一個驚慌失措的少年。
冷靜,冷靜。白泗翻找著身上的每一處口袋,懷表上的永久法陣就不用想了,這裡沒有條件給他催眠,更何況這些怪物恐怕也不吃這套。槍械的子彈都打光了,現在他能依靠的只有匕首,和一顆投擲彈。
澳挲的軍備投擲彈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一隻老式手電筒,木質的握把和銅製的母彈外殼。體內包含著能瞬間撕碎岩石的巨大威力。也正因為如此,每個士兵限制配發一隻。
但就算這投擲彈的威力再大,也無法消滅剩下的至少十余個怪物。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處於昏迷的好友。
恩?白泗仿佛瞬間想到了什麽,略有不安的瞥向王離巷。
就算我現在能突圍,我能背著一個健康青年走多遠。與其和他一起死在這裡,不如讓他最後為友情貢獻一下?有他做誘餌的話..
經歷了徐海煙對眾人的背叛後,白泗的心理已經接近崩潰。只要能逃回澳挲,逃回那個有著溫馨小窩,熱茶和烤土司的小樓。他願意付出一切。
然而這些念頭僅僅一閃而過便被白泗驅散在腦海裡。雖然白泗和王離巷認識並不久,但是之前的戰鬥中他也救了白泗數次,可以說沒有他白泗不可能活著走到這裡。
“就當再犯次傻吧。反正我也沒聰明過。”白泗撓了撓頭,像被狼群圍住的山羊一般,亮起了犄角,準備獨自迎戰四面八方的敵人。
然而,就在白泗即將上演一出壯烈犧牲的戲碼時。這些怪物突然僵在了原地。準確的說,他們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拽住了脖鏈,只能乖乖的在原地向他們怪笑嘶吼,卻無法上前一步。接著白泗聽到了一陣響徹蒼穹的怒吼,就發生在新羅城方向。所有剩余的怪物瞬間四肢著地,向新羅城,向發出怒吼的聲音奔去。
白泗就這樣一手持匕首,一手持投擲彈。眼睜睜看著幾隻怪物從他面前飛奔而過。
他緩緩坐倒在地,背後的衣襟已經全濕了。手中的匕首也開始打滑,眼皮越來越重...
同一時間,位於空城“哈爾”中心的蒼白大廳正展開一場激烈的爭吵。這座被吟遊詩人和無神論者視為世界核心的壯麗建築,今天也蒙上了一層抹不去的陰影。無形的手臂作弄著蒼白大廳門上的自由之秤徽章,一點點黑色向禮堂圍攏著。
作為微風領共同的領袖,一百一十三位代表身後象征著一百一十三個不同的村鎮城市,隨時可以通過投票決定全人類的未來。這也是為了防止人類分邦而治,最後被外敵擊潰的不得已手段。
而此時,大廳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漸漸有演變成武鬥的趨勢。
“堂堂新羅城檢察官,居然會去投奔那群連話都不會說的怪物?”
“這一定有問題,說不定他和那群怪物早有計劃。最早不就是他負責關押的那怪物的嗎?我建議增加援兵,快刀斬亂麻。”
“澳挲周邊的蠻族開始異動了,能不能抽調兵力來支援下?”
“聽說有不少人投奔怪物哩,還自稱什麽“先驅”,真是荒唐。”
“我們不如請求掌秤者大人使用空城的力量消滅那些怪物?”
“你瘋了?空城的攻擊波及那麽廣,新羅城和怪物都會被消滅.”
這群微風領中權力最大,地位最崇高的領導者們。正如同菜市場大媽砍價一般的相互爭吵拌嘴。更有甚者已經開始擼袖子準備親自教訓對方。
而在這人群最上方,有個人正微笑端詳著這出鬧劇,她在專心欣賞著台下眾人遭遇危險時的手足無措。就仿佛崩塌的堤壩難以修複,混亂在越來越擴大。她用右手摸了摸椅子純金製的握把。這椅子上隱隱殘留的深色血跡,和椅背巨大的怪異圖騰向眾生展示著它的身份。
這是一把龍椅。
準確的來說,這是歷史上最後一位皇帝,淳易陽的龍椅。
這把椅子換過無數位主人,陰險狡詐的皇子,弑主篡位的太監,屠半天下的莽夫。但從一百多年前開始,這張椅子就隻屬於一個姓氏,時間冉冉,不知多少村鎮興盛衰落,多少議員或得意或失落,他們都穩坐在眾人之上,俯瞰著自由之秤和整個人類。
“安靜。”輕靈卻無法分辨男女的聲音從那龍椅上傳來,霎時間所有嘈雜煙消雲散,每個人都閉上嘴巴,緊張等待著龍椅上那人的發言。
事實上,也不是每個人甘願就這麽閉上嘴巴。
“我的掌秤者大人,您已經沉默太久了,米爾湖都將乾枯。”(米爾湖是莫格周邊一個壯麗的內陸湖。素有莫格第一美景之稱。)一個陰沉的聲音從龍椅對面傳來,那是六大城代表的席位。而發問者雖然一頭白發,但高聳的鼻梁,深凹的眼窩和慘白的膚色表明了他的雅族身份。是莫格城的代表。
“我們需要知道您的意見,不然我們將開始自行投票是否增派援軍前往新羅城。”陰沉的聲音等待了一小會兒接著說道。
而龍椅上的這人聽到這句話時挑了挑眉,冷笑道:“我的意見有這麽重要嗎?我想你們六個早就決定了結果吧?。”
作為六大城的代表,他們手中自然握有不少附屬村鎮的票數。說白了每次事關微風領未來的投票,其實只不過是六大城之間的博弈罷了。
但聰慧的英雄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他在成立蒼白大廳之時就給了自己和自己的後代幾個最完美的禮物,他子孫坐下的那把椅子,就是這全世界最強大的武器,永久世襲的蒼白大廳掌秤者和否決任何代表提議的權利。
這意味著當六大城撈過界,或者已經觸犯到微風領根本利益時,當任掌秤者有權利一票否決掉蒼白大廳提出的任何提案。而一百年前先人不懈余力的宣傳,更是讓全微風領都視掌秤者為精神信仰,救世主的後代。這讓六大城很多肮髒的手段無處施展。但宣傳效果終有壽命,新生的人們早已遠離了窮苦和災難長達一個世紀。救世主之名越來越像是遠古的神話傳說...
“這事我仔細看過了,也想過了。”那輕靈的聲音頓了頓,伸出手指在金色的扶手上扣了三下,整個禮堂都仿佛顫抖了三下。
“相比新羅城,澳挲更需要救援。新羅城還撐得住,第一批援軍甚至沒有徹底抵達,你們慌什麽?...要是澳挲失守了蠻子殺進中原,你們幾個人頭夠換?”她似乎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裝飾著樸素花紋的胸口輕微的起伏著,緩緩將那纖細身子縮回龍椅閉目養神去了。
然而這一次,事情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如她所願。
“我認為,支援新羅更加重要。”一個高壯的身影踏前一步,仿佛帶起一片山河。是漢和城的代表。他緊抿著嘴唇,有些倔強的向上看去。
“蠻族多少年不曾大規模進攻了?他們早沒有當年強大。您也聽到了,這瘋病可是會傳染的。”
“附議”德哈格議員沉聲說道。
“掌秤者大人,要不您在思量思量?”霓寺裡代表燦笑著向龍椅一拱手,借著角度悄悄的向澳挲代表遞了個眼色。
六大城中有四位已經表明了立場,只有這次投票主角的澳挲和新羅沉默不語。
澳挲代表仿佛在經歷內心的掙扎,他低頭緊抓著衣領,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衣袖上那隻半面梟徽章。
新羅城代表卻完全相反,他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衣領因為憤怒而大敞著,胸前的齒輪巨錘紋身隨著呼吸漲幅波動。
而那位龍椅上的那個身影只是沉默的等待著,等待剩下兩大城代表的回應。
十分鍾很快過去了,那身影嘴角的微笑越來越甜。她俏皮的站起身來:“既然你倆都不說話。那麽還按原計劃進行。各地抽調援軍前往澳挲。”說完就在侍從環繞下往禮堂後走去。
“等等。”
這時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那位不曾說過話的澳挲代表。
“澳挲...”他咽了咽口水,臉色因為汗水而顯得有些滑稽。“澳挲同樣認為,支援新羅才是正確的選擇。”
那俏皮的身影瞬間顯得有些孤單。
“新羅也一樣。”粗壯的新羅漢子莽聲答道。他的聲音穿過匆匆人群,直直扎到那人的心裡。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除了那六個人,沒有人敢抬頭去瞧掌秤者現在的臉色。大廳中只能聽到緊張的喘息聲。
“罷了,就按你們說的吧。”她回過頭,宣布對手獲得了勝利。一百余年來,第一次有掌秤者在六大城的壓力下被迫妥協。而台下眾代表的熟視無睹也恰恰證明了現在的人類,早已不再崇拜什麽救世主和英雄。這件事恐怕只會成為市井小民茶余飯後的八卦談資罷了。她甩了甩手,繼續在侍從們的環繞下向後門走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侍從們似乎比剛剛離得更遠了些?
而她的對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結束這一切。
“淫禾。”那陰沉聲音吐出輕輕三個字,如重錘一般擊打在在場所有人身上,但大家都知道那身影的驚怒更甚眾人十倍。
已經有很多年,沒人敢提起救世主一族,世襲蒼白大廳掌秤者的姓氏了。
舊時代刑法記載:
凡偷竊皇族財產者
凡淫褻皇族家眷者
凡殺害皇族子弟者
子子孫孫充作賤籍, 永不翻身。以其罪易其姓氏,生生世世遭人欺辱。
曾經崇拜幻想著自己有一天可以親眼見到救世主的老百姓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心目中完美的英雄,居然曾經是一個最下流的賤籍強奸犯。
更古怪的是,就算最初代的代表們怎麽請求,救世主都不願把他的姓改回去,在他死後更是定下祖訓不許改姓。所以他曾經到底姓什麽,為什麽不準後代改姓,也成為了代表們私底下咬耳朵議論的話題之一。在今天,終於有人敢於拔下那覆蓋於龍椅上的華貴外皮,露出裡面令人心碎的灰色卑微身影。台下代表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議論聲,隱隱似乎有笑聲和穢語傳來。
“據說他強X了某一位公主....”然而雖然議論著極力壓低了聲音,還是有部分傳到了她耳中。
而此時,各色侍從環繞中,那纖弱身影抖了一抖,偏偏又站住了,浪濤中一朵浮萍般回身向他笑著。
“莫格城城主請您近日前來莫格一聚。”那莫格議員等待了少許說道,他看著掌秤者放肆的笑著,能做第一個當面叫出她姓名的人,他很滿足。
年輕的掌秤者也笑的更歡了。
莫格代表環視了周圍大小代表,將他們的表情銘記於心。接著大踏步走出禮堂,一眾代表在互相對望數眼後,也緊隨其後魚貫而出。瞬時間剛剛還熱鬧如同菜市場的禮堂寂寞了下來。
而那孤單身影看了看空曠的大堂,又看了看眼神中帶有憐憫敬畏,以及深藏在角落一絲嘲笑的侍從們。
嘴角卻漸漸揚起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