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泗在一片黑暗中摸索著,周圍滿是令人厭煩的灰色霧氣,還有無數古怪的聲音環繞。他只能認出其中的兩三種語言,但周圍至少有數百個不同的聲音,不同的年齡,不同的種族。
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又荒誕可笑的夢。仿佛另一個人的經歷被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腦袋裡,童年時父母的憐惜和自責,少年時父母的懷疑,還有他每次痛苦時父親那自以為看透了一切的眼神。拚命想遮掩的淤青,同齡人的嘲笑和作弄,還有她。
白泗體驗了齊木的恨和痛苦,自然也體驗了他對她的感情。作為一個經歷過太多不幸的人,白泗輕易就從齊木那不成熟的恨意裡解脫了出來。可是那個身影卻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裡。白泗從沒有談過一場正經的戀愛,在他心裡一直對這種純粹出於荷爾蒙互相吸引,繁衍後代的劇本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他知道,自己確確實實愛上了這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見面的女人。
他繼續摸索著,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道十分華麗的門,他知道那是屬於齊木的門,他在齊木的夢中看到過。
果然,那門把手紋絲不動。他只能繞過門繼續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他始終沒有找到一扇屬於自己的門。在這一片黑暗的地方只有他自己是唯一的光芒。
直到白泗有些厭倦了,他停止尋找任何一扇門,他揮了揮手,想趕走這一片惱人的霧氣。令他驚訝的是這片霧氣居然聽話的真的散開了。
他站在一片空白的正中央,什麽都沒有。
他又嘗試著揮了揮手,這次什麽也沒有發生。於是他閉上眼睛,嘗試在自己腦中肆意的塗抹著。
在他的周圍,這片空白也隨著他的塗抹變化著,有著無數觸手和巨大翅膀的怪獸,鋼鐵鑄做的大鳥,乘坐著圓形空艇的綠皮膚小矮人。整片空白就如同一塊橡皮泥被隨意的拿捏著,扭曲著形狀。
最後白泗終於停止了自己的胡鬧。他在空白的最中央留下了一座小屋,一座和他在澳挲時一模一樣的屋子,孤獨的佇立在這無邊無際的空白中。
他伸出左手,看著自己左手掌心中那個十分顯眼的煉金陣。這個煉金陣是在白泗接觸到亦十的一瞬間誕生的,毫無疑問,就是它將自己拉進了這個夢幻般的世界。
“我這一次,算是真真正正的入夢了吧。”身為入夢陣的創造者,他自然十分清楚他現在就身處在“夢中”。這也是他不怎麽驚慌的原因。如果他已經死了,那地獄斷然不會是這麽一副模樣。
似乎是齊木崩潰的那一瞬間將入夢陣的效果發大了數百倍,碰巧白泗在昏迷前又直接接觸了齊木。於是齊木那獨特的夢境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直接闖入了白泗的夢中。
這麽說來,這個進入夢境的能力可以說是齊木送給自己的了。既然他可以肆意改變夢境,那麽這應該是屬於自己的“夢”才對。
“這是…清醒夢嗎?”白泗自言自語道。清醒夢的傳聞他在神秘學的那本參考書上有看到過,與“白日夢”不同,清醒夢者在睡眠狀態下也可以保持清醒,並且十分清楚自己正處於夢中。熟練的清醒夢者可以將自己的夢境改造得與現實一模一樣,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肆意操縱自己的夢境。
在翡翠領(微風領的前身)時期醫學家研究出一種藥物可以使服用者進入清醒夢睡眠,這種藥物的大部分成分由艾葉,羥色氨酸,石杉鹼甲等頗具爭議的化學品組成。
最早被用來治療性癮者,抑鬱者還有心理疾病人員。但最後它極其可怕的上癮性使整個翡翠領都受到了嚴重的影響。農民不再農耕,夜鶯不再開門,就算是國王都有在現實中無法滿足的欲望,但是在清醒夢中,每個人都是自己夢境的造物主. 於是在整個國家癱瘓的威脅下,翡翠領皇帝緊急製止了這種藥物的生產,並且從此以後僅允許皇室人員使用.
在微風領成立之後這種藥物就被正式的廢除了,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幸存在民間.
這種藥物叫做“半生閑”.
到了這時白泗已經不著急從這個清醒夢中醒來了,他對那些古怪的聲音產生了巨大的興趣。至少以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任何人會從出生開始就不停做這樣詭異的夢。為什麽這個世界上只有齊木有這個能力?(現在要加上他自己了。)那些古怪的聲音還有畫面還有她是真實存在的嗎?那些…怪物,鐵鳥,小綠人等等種種畫面是從哪裡來的?
想到這裡,他突然預感到了什麽般抬起頭來。
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扇門,一扇十分普通的木門。
清醒夢中不該出現自己預料之外的事物..這是清醒夢的規則.
他嘗試著擰了擰門把手,門十分輕易的就打開了,但門裡的景色卻讓他大吃一驚…
那是一個和他所處的世界十分相似的世界,不同的是那個世界更加的繁華和擁擠。抽象詭異的高大樓房,同樣造型奇特的蒸汽車和行人,天空中不時劃過一隻鋼鐵做成的飛鳥。門內的畫面在快速的閃動著,白泗又看到了戰爭,與他所處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更加殘忍的戰爭。一顆綠色的圓柱體被飛鳥投下,產生的威力便足以炸毀半座澳挲城。
“這是..另一個世界?”白泗試圖踏入門中,但僅僅是將腳尖靠近門框,他就感受到了強烈的抽離感,直覺告訴他憑現在的他如果強行踏入這個夢境,那麽他將永遠不能回來了。
他隻好將這扇門關上,他沒有絲毫興趣去另一個夢境世界探險。
到了這裡他其實已經有所懷疑了,這一切和他所讀到的清醒夢完全不同,清醒夢最令人著迷也最出名的特點便是做夢者擁有絕對完全得掌控力,而這扇門..還有那一頭的那個夢境,明顯超出了清醒夢的范疇.
於是這扇門逐漸淡去,白泗正準備回身尋找可以讓自己醒來的方法時,他的身體突然一震。
然後他緩緩的向上看去。
就在他的上方,原本該是一片黑暗的地方,憑空多出了無數扇門。
無數扇形狀顏色花紋各不相同的門…….
“你終於醒了,這該死的啤酒,你根本難以想象…”白泗晃了晃腦袋,然後迷茫得盯著身邊正在抱怨啤酒太冰的同伴.
“我睡了多久?”
“不到五個小時,你知道把你背回來有多累嗎?幸虧那些保安也睡死過去了。這裡的一切都糟透了,還有這難喝的啤酒。”
“啪”白泗突然一巴掌拍在亦十的腦門上,對方沒有防備的被打個正著。
“你XX瘋了?”腦門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得亦十拿起武器就準備抽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所以我這次是真的醒過來了..”在看到無數扇門出現後,白泗就感到自己被強行“拉出”了這個夢中。雖然白泗無法解釋這個夢境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他可以肯定自己剛剛經歷的絕對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清醒夢”。
“所以說發生了什麽事?那小子啟動了一個煉金陣?”亦十揉著腦門問道,手邊玻璃杯中的橙黃色液體散發出酒精味道。
“不對,那小子有問題。似乎是我的煉金術開啟了他的某種反應,就像一個開關。”白泗搶過那玻璃杯一飲而盡。
“傳教士啤酒..”這又是一件可以將他拖入回憶深淵的物品….為什麽它們就是不肯放過他。
“已經過了一整天,我們只能等今天天黑之後再去醫院了,希望那個小子將昨天發生的一切都當做夢了吧。”
“這恐怕是強X犯最常用的祈禱詞了。”亦十配合的咧了個笑臉.
“唔,那是什麽?”就在白泗還在試圖讓自己仍然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時,亦十指著白泗的左手問道。
在白泗的左手掌心位置,出現了和夢中一模一樣的複雜煉金陣圖,看起來就如同一個永久性煉金陣。
“我在倒下去的那瞬間,與齊木產生第一接觸的就是左手掌心..”白泗握了握左手,倒沒有任何不適感.
“要不,啟動它試試?”亦十一臉壞笑的勸道,一邊說一邊悄悄退到了房門口。
白泗心裡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煉金陣自然是有些好奇和激動的,所謂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雖然不知道這個煉金術有什麽效果,但與那古怪夢境肯定是脫不開關系的。
說著他緩緩啟動了掌心的煉金陣(永久性煉金陣是由擁有者的意念啟動的,紋身性質的永久煉金陣就如同人身體上的第三隻腿一般操控自如,當然每天視煉金陣和使用者的不同使用次數也會有限制)
一陣青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一閃而過,就在這一瞬間他又看到了那個自己十分熟悉的,屬於自己的夢境。不過他身邊的觸感很清楚的告訴他,他這一次並沒有被拖進那個夢境,他的身體仍然在溫暖的鵝毛被窩中。
如果只能看到自己的夢境,這個煉金陣的意義在哪裡呢..?
白泗試探性的將右手的酒杯放在了左手上。
青色的光芒突然化作了一個個飛舞的顆粒,將酒杯包裹其中,僅僅是一個瞬間酒杯就從他掌心消失了。之後白泗感到了一陣生澀的虛弱脫力感,伴隨著陣陣眩暈。那個酒杯居然被白泗從現實世界“放”到了自己的夢境之中.
“發生了什麽?那個酒杯去哪了?”亦十在一旁看熱鬧。
“它…被我放到某個空間裡了?”
“恩?所以這是個傳送法陣?試試能不能拿回來。”
白泗再一次啟動了煉金陣,這一次他輕易就在夢中的世界找到了那個酒杯。
“嘿.”
又是一陣青色微光,那個酒杯原封不動的出現在了白泗的手中。
就在酒杯出現在白泗手中的一瞬間,白泗感到了一陣巨大的抽離感,就像一個醉漢還未醒酒又被猛灌了幾十瓶啤酒一般,世界在向右傾斜,他胡亂揮舞著手臂試圖抓住一個可以支撐他身體的救命稻草。
“你在酒量上的表現可不像一個澳挲人。”雖然看出白泗的眩暈和煉金陣有關系,亦十還是積極抓住了每一個可以嘲諷白泗的機會。似乎他身邊的人不管初識時多麽正經,相熟以後都會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在泡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熱水澡後,白泗才感覺自己的感官恢復了正常。
“看來這個煉金陣我還需要適應一段時間。”
“那今天還乾不乾活兒了?”
“……….”
黑夜下又是兩個鬼鬼祟祟的賊,沿著月光引導的小路向前,身邊是被野貓踩塌了的牆頭,腳下是不知哪個姑娘偷偷遺落的玫瑰花.
遠處是蜷縮在一片黑暗中的病院,就像一個對於他們來說完全不設防的美人兒.
潛入,殺人,拿錢。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工作了。
倆隻老鼠就這麽悄悄的摸到了六樓,那和齊木夢中一模一樣的金屬大門就這麽橫在他們面前.
交頭接耳,再輸入密碼。
啪嗒的一聲傳來,那是小偷耳中的仙樂和賀禮。
“608,608.”其中一個小賊低聲提醒道,他們順著走廊中暗沉的夜光燈一間一間的數過去.窗外是野貓在發春的泣鳴,還有無數扇門中被褥翻滾的聲音.
最後,他們停在了一扇用燙金色印著608的墨綠色大門前.
白泗還是用老辦法開了門,藍色的火苗在陰暗的走廊中一閃而過.
迎接白泗的是一隻十分強壯的左拳。
白泗感覺自己的鼻梁斷了,身後傳來亦十弓箭出弦的破空聲.
但他知道亦十失手了,因為下一秒他就感到一股巨力將他拉入門中,然後是亦十的一聲悶哼.
好重的酒味。
這是白泗對這個房間的第一印象,不僅因為自己眼前還是一片漆黑,而是這屋中確確實實散發著數十種烈酒的味道.
苦艾的茴香味,朗姆的橘子味,還有草莓伏特加的水果味道混合在一起,強X著白泗的鼻腔.
突然間失去平衡的他只能茫然的挪動著,他能聽到前方亦十和對手扭打在一起的碰撞聲。
為什麽每一次出事,我都是先受傷的那個。年輕的小賊忍不住在心中暗罵.
奇怪的是鬥毆的雙方卻沒有一個人出聲質問對方,似乎這房間的主人早就猜到今晚有人要來殺他,而且猜到了是誰來殺他。
白泗站起身後便向他面前寬闊的背影扔出了一個瓶子,是他在地上撿到的酒瓶。
酒瓶在對方身上破碎的現象並沒有發生,現實與警匪映畫不同,雖然大部分酒瓶是沒有那麽輕易就破碎的.但是它們的威力早已經被無數場鬧劇證明了。
那人一腳踹翻了亦十,反手一拳向白泗打來。
吃過一次虧的白泗自然不會再上當,他矮身躲過這一擊有些生疏的左勾拳,一拳打在了對方腹部。
“媽的.”白泗叫到,他感覺自己的拳頭打在了厚重的大理石上.
“媽的.”對方也傳來一聲低呼,白泗的拳頭沒有給他帶來絲毫威脅,令他驚訝的是自己這一擊左勾拳的失手.
距離他上一次親自動手,已經過了多久了?
“新羅人,我們可以談談.”白泗對距離他僅僅半米的高大男子說道,並且順勢掏出了腰間的匕首,狠狠的扎向對方胯下。
但對方空手抓住了匕首,鮮血順著血槽向下滴落,本能告訴白泗這時正確的做法應該是丟棄匕首開始下一輪進攻,但他遲疑了.
高大男子抓住了白泗遲疑的一瞬間,一拳狠狠的打在了白泗的肋骨上.
白泗被這一拳打的橫飛了出去,砸倒了一片酒瓶。
高大男子甩了甩手中的鮮血,拿著匕首向癱倒在地上的亦十走去.
厚重的身軀卻沒有發出哪怕一絲聲響。
亦十仰面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今晚的天氣很好,幾乎沒有什麽雲彩。所以一片月光完完整整的灑在亦十一片血汙的臉上。
“咦…”男子端詳著亦十的臉,突然有些玩味的笑了.
“你是…”
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很有禮貌的三聲,不長不短,但聽起來沒什麽耐性.
這詭異到有些恐怖的場景讓男子在黑暗中靜立了幾秒,最後他決定轉身向白泗走去。
“好好,我不動他就是了……”一邊應付著門外的來客,男子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他對於這種刺殺遊戲早已經沒有了興趣,那另一個孩子無非就是受雇傭的澳挲流寇,或者黑木所的犯人.莫格管控局不會用這麽粗暴的暗殺手法,檢查處的刺客都是他帶出來的,絕對沒有人敢對他出手.
到了他現在這個處境,已經不需要猜誰是幕後的那隻手了,現在整個微風領,希望他還活著的人恐怕已經死完了.
就在他即將走到白泗身邊的時候,黑暗中的房間一陣青色光芒湧現.
然後他面前那個手無寸鐵,在酒瓶碎片中顫抖的青年,手中突然多了一支小巧的手弩.
那個滿臉鮮血和玻璃碎片的小賊,在黑暗中笑開了花.
他的射擊水平很差,所以他從不使用槍械等等需要瞄準的武器.這隻手弩裝備的是散失,而他和高大男子之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潛入,殺人,拿錢。再沒有比這簡單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