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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眸童話》第5集 光明只會讓你看見她允許你看見的
  學院的大小事務一直都是蒼暮宸獨自打理的,學院的校老基本都是協會退休的高層人員,除了一些協會工作與普通教師區別不大。考慮到以後將組建一支由碎片守護者組成的隊伍甚至可能是軍隊。內部的事務便不可能再由他一人決斷,於是蒼暮宸專門在學院裡找了間廢棄的教室整理乾淨做為日後的會議室。但,這間用半分鍾整理的會議室有種詭異而極不現實的整潔,哲學級別的整潔。

  由於時間緊促,會議室除了一張會議長桌和幾把椅子外什麽也沒有,連文件都是口述的,況且,如果碎片守護者太多,那豈不是應該再去專門騰出來個報告大廳。好在現在的隊伍就只有五個人,這倉促的置辦還能湊合著用。

  “之前沒有時間,也沒有考慮過,現在趁此機會把事情辦理一下。”蒼暮宸坐在首座上看著四人說,“蒼炎火和葉蓮沒什麽,湘風烈,天耀,這裡今後就是你們的家了。”“真的!”天耀脫口而出,蒼炎火不知用的什麽手段,幾天時間讓天耀這一經歷過戰爭的幸存者從同伴離去中走了出來。“當然,因為你們的身份特殊,我也沒法把你們當成學生讓你們去住集體宿舍。”前幾天天耀和湘風烈兩人都是住在學生宿舍裡的,沒穿校服不上課的他們可著實被當成了異類。“我可以和別人同住一個房間嗎?我不喜歡獨處。”天耀又一次打斷他講話。蒼暮宸點點頭側臉望向蒼炎火。“那你就跟小爺我一塊住,跟著小爺,小爺保你。”蒼炎火表示願意收留天耀,實際上,蒼炎火也不喜歡獨處,他過去也是被蒼暮宸從房間裡硬生生攆出去的。這個城堡住人的房間連百分之一都不到,處於閑置狀態的空間佔了十分之九,蒼暮宸真不怕多出幾個常駐人口:“一會,葉蓮帶湘風烈和天耀去看看房間,需要什麽學院都有,不需要你們掏錢。”“那學院的開支從哪來——”天耀第三次打斷他。“外界調入。”蒼暮宸淡淡的說,“天耀,我知道你很興奮,但現在是開會,照理說這支隊伍的成員都有發言權——你要說兩句?”

  天耀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反覆插嘴,頓時連耳根都一起紅了:“不……不用了……”

  蒼暮宸收回了注視的目光:“另外,今後的行動除特殊情況,你們需要隨叫隨到,現在隊伍人雖少,但要有領袖,蒼炎火和葉蓮沒什麽,你們兩位是否要競爭這個位置?”這是套話,僅僅是致敬一下蒼暮宸至今都看不懂的民主,對未知保持敬畏是好習慣。他又簡單安排了幾句便散會了。

  “學院城堡總體分為內中外三城。”葉蓮帶著湘風烈和天耀參觀學院,“外城就是我們現在的城區,是學院的教育區和居住區,也包括這一圈高層建築之間的房區,中城大多數是生產區和倉庫,內城則是校屬科學院,總體來說這片城堡也算個城市了,只是人少了一點,長期居住人員只有兩萬多一點……”

  “那個——葉主任。”天耀支支吾吾地說,葉蓮噗呲一笑:“這什麽跟什麽啊,學院裡很多教員都是高年級學員,充分利用資源嘛,我也是學生,叫我葉蓮就行了。”“噢……”天耀點點頭,“我有個問題。”“什麽?”“工業區建在居民區內部,輕工業尚還合理,重工業就……”“汙染問題嗎?”葉蓮邊走邊抬頭看向窗外天空,“你看這天空,一會也可以去城外看看草原森林,沒有一絲一毫的汙染,一切都是原生態。學院的科技水平比外面高出幾個世紀,學院沒經歷過大洗牌,

不是嗎?”她帶著兩人繼續前行,“看不出來,年紀輕輕知道不少,學的城區規劃嗎?”天耀默默地點點頭。  葉蓮停在一扇門前:“這房間不錯。”她說著推開了房間門,這房間大概是自建成從未使用過,連牆都沒刷,地上積了半寸厚的塵灰,葉蓮推門帶起陣風揚起積灰如沙暴般撲面而來,下一瞬,門前就隻站有三道灰塵雕成的人了,“咳咳……什麽鬼啊……咳咳……”

  有膽子駕直升機在財團區從西到東橫穿過去的,也就是蒼暮宸等幾位協會大能了。

  “這次的目標會很麻煩。”蒼暮宸的直升機從外面看就是常規的運輸直升機,內部卻裝點的等同高級酒店,也不需要什麽駕駛員全自動航行。蒼暮宸手裡拿了個櫻色的紙袋,上面印了個手寫的“絕密”,他掃了眼機艙裡的眾人:“這是我從協會帶回來的內部資料,來自於一份獵殺失敗檔案,獵殺目標的能力特征與碎片能力相吻合,檔案裡記載了目標的部分信息——”蒼暮宸從中拿起一張墨綠色字跡的牛皮紙,“由於這份資料是幾年前的舊檔案,推算出的現在的信息可能會和真實情況有所偏差,我念一下——”他把其余的打印紙資料塞回紙袋,“姓名不詳,女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間,黑發,具有隨意改變其長度,柔韌度與卷曲度的能力,暗紫色虹膜,皮膚顯一種因長期不見陽光而顯的蒼白,推測修為在七階巔峰到八階,有個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特征,其指尖帶有大量黑色區域,自指甲到第二指節,可能是先天也可能只是什麽指紋遮蔽,”蒼暮宸把牛皮紙塞進口袋,“就這些。”

  “哥,除了協會那群老爺子,全人類的八階就你一個了吧?”蒼炎火看他把文件收進口袋貼過來問道,蒼暮宸點點頭,“那不完事了。”蒼暮宸扭頭看著他,“我們這幾號就只有看熱鬧的份了唄。”“會盡量讓你們做點什麽。”蒼暮宸繼續翻看著一本半寸厚的文件夾,昨夜一晚沒睡翻遍了關於目標的記錄早已倒背如流,但蒼暮宸依舊在尋找著什麽,新來的天耀和湘風烈或許覺得很奇怪,蒼炎火和葉蓮則顯得很平靜,蒼暮宸向來這樣。

  繁華的都市在夜間少有光亮,低空飛行的直升機掠過城市,航線指向海邊,隱約看到六道垂直的探照燈光指示著降落位置,蒼暮宸關閉無人駕駛,手動降落在停機坪上。

  此時已是午夜,海風揚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不知為何,這晚間海風應是從岸吹向海面,眾人卻隻覺陰冷寒風自海洋撲面而來,或許是溺亡者太多,夾著一絲血腥味。

  蒼暮宸不是財團總裁亦或是內部高官,但迎接人員的熱情與隆重程度絕不差於財團總裁親自駕臨,三米寬金絲紅地毯,三大排戴紅儀仗隊,禮炮震天齊鳴,頂級專車接迎,高級酒水各式各樣,以及難以直視的暴露度的服務女郎……蒼暮宸對此毫無反應,視若空氣般大步走下停機坪,眾人緊隨其後,其他三人學著蒼暮宸的樣子冷面而過,只有蒼炎火掃蕩般專挑值錢的往兜裡塞。

  渾濁的海浪拍打著髒臭不堪的海岸,蒼暮宸左手插在口袋裡望著遠方地平線,蒼炎火抱著幾瓶酒衝那群接待人員吆喝道:“叫艘船來,不要豪華,要快。”對這精心布置的繁鬧迎接場面不予好臉,甚至是覺得惡心至極。如果蒼炎火不這麽說的話,這群只知道阿諛奉承之徒就會先聲勢浩大地把他們送到最頂級的酒店,擺上幾百道看著就反胃的食物,加以熱情到病態的服務,這段時間用軍艦拖來一艘要多豪華有多豪華的遊輪,最後什麽焰火表演,什麽禮炮送行……哪怕這一流程蒼暮宸都戴著冷面,這些把阿諛奉承練習到極致的領頭也至少能從他這裡刮蹭乞憐乃至明搶一個小時的時間。

  蒼炎火倒持著一瓶外裝最結實的洋酒背對蒼暮宸看著那群人。

  領隊長出一口氣點頭哈腰著下去了,不到五分鍾就有一艘快艇開了過來,看起來就是停在碼頭上的一艘,但肯定是最好的那一艘,一名身著禮服的大漢和三名衣裝暴露的女郎一同向蒼暮宸鞠身行禮,蒼暮宸依舊不看一眼,蒼炎火擋在蒼暮宸前邊拿著酒瓶底指著那幾個人:“開船的留下,剩下的滾。”寂寒凝座作為協會在財團界的發言人,其陰鷙暴戾舉世皆知,那三名女郎嚇得禮都顧不得行便倉惶逃到岸上,那大漢話都不流暢了:“先生,您……去哪?”蒼炎火看了眼蒼暮宸,後者徑直往船艙裡一座示意眾人上船:

  “往前開。”

  估摸著開出去五公裡了,從船上已經看不到海岸線,相信此時一定有一群人在關注著自己的位置,蒼暮宸隨手把一個淡黃色的金屬扔在船板上,然後起身無聲地走到那開船大漢身後,一言不發抓住其後頸走出船艙扔垃圾般扔出去十多米遠,掏出一把手槍不加瞄準一槍命中其頭部,屍體帶著一道血浪撲通一聲墜進海裡,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這個過程總用時七秒,寧靜得可怕。

  回到駕駛室的他一打方向盤轉了個四十五度角向東北方向開去。湘風烈三人沒什麽反應,天耀見他殺人如此之熟練冷酷嚇得面無血色。“怕什麽,我又不是對所有人都戴著一張面癱臉。”蒼暮宸在自己臉上揉了個微笑說道,“神鬼皆懼惡人,我要這些人一點用都沒有,乾脆就全清了,清淨多好。”這個笑容現在隻讓人感覺全身發毛。

  “為什麽要滅口呢?”葉蓮問道。

  蒼暮宸望著茫茫大海:“這次行動不但對學院和財團保密,對協會也是,不能讓人知道我們此行準確的目的。”“為什麽,我們明明是在拯救世界,幹嘛要做的跟恐怖分子走私黑貨似的?”

  蒼暮宸的表情很耐人尋味,簡縮成一句話就是:“我倒是想聽聽,你這小屁孩能高談闊論出什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呢?”他轉身坐在船舷上並沒有看向天耀:“拯救世界……你不用問對我而言是什麽,對你而言是就足夠了。如果你喜歡那麽說,隨你,只是為了更……偉大……更高的利益,需要背負和拋棄很多東西……就好比站到聚光燈下可不只是接受鮮花和掌聲的,也要承受冷眼與謾罵。甚至你要與自己的意願道德甚至良知對抗,去做一些你所厭惡的事,或是合作於你所厭惡的人……光明並沒有你所期望的那般團結,黑暗才無孔不入……”

  “難不成——”

  “恰恰相反,那是我曾經的同行者,只不過走了不同的路。”蒼暮宸的話很輕。

  “同行?你是說——”

  蒼暮宸默默地背誦起了出自《行刑官宣言》的一段話:“當世間伐罪之劍已然鏽折,猖獗於世的罪行已無可終止之時,我們將從人群中走出,我們並非刺客,亦不是殺手,我們不遵從信仰,亦不受收金錢,我們或獨行,或結伴,唯有一點我們並不孤單,我們是同行於伐罪的守望者,行刑官。”

  “那不就更好了,都是自己人。”蒼炎火笑著一拍他的肩膀差點把走神的蒼暮宸推下去,“你有啥好擔心的?”

  “畢竟身份特殊。”蒼暮宸輕輕地讓他離自己遠點,“我的身份看上去像是能容得下這般身份之人的樣子嗎?一個遊離於外面的世界秩序之外的集體……我可是行刑官最大的背叛者……”他扯起自己身上的西裝領角,“守護者,目前來看有兩個用途,一,調查此感應,這屬於正常工作,其二,挖掘人才,由於現在我們對此感應一無所知,未來也不清楚會有什麽用處,這場行動存在著巨大的未知……並不是所有人都從屬於我,協會中有很多人像財團一樣視我為叛徒。我是首席,不可能隨意地為一個人置協會乃至人類於不顧……要知道協會所面對的不是人類,是比人類強大數倍的外三族,眼下風平浪靜正是恢復元氣之時,我這個領袖捅出婁子來,誰負得起責任?”

  “這人要厲害到什麽程度,能讓你擔心成這樣?”蒼炎火是第一次見蒼暮宸這麽說話。

  “厲害的是身份……”蒼暮宸報出名號,“都市鬼影。”

  行刑官這一職業本是恐怖襲擊一類近乎小打小鬧的抗議行為者,後轉化為對財團底層人員的謀殺行動,真正動搖其格局,使行刑官這一身份聞名於世的是面具修羅(即過去的蒼暮宸),焰火師以及都市鬼影。面具修羅的行刑方式是明火執仗強攻,在場不留活人。焰火師(已犧牲)是製造巨型爆炸,二者都是經常出現在公眾面前的陽光下的行刑官,而都市鬼影截然相反,只在夜間行動,僅殺目標一人,十七個月接連刺殺二十一名財團高層人員,來去無影踏雪無痕,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真面目,蒼暮宸早在八年前轉換身份,焰火師死於自己的焰火表演,都市鬼影在三年前於協會第四首席獵殺下逃脫後即失去消息,但三年時間裡財團的恐懼從未消散,因為她本就隱行於夜幕中,對於財團她盡是未知,誰知道她會不會只是去做別的事了,比如最能滿足猜疑的,變強。行刑官像蒼暮宸這樣轉職的極少,絕大多數都是戰死在路上,未知的恐懼讓她在某種程度上比前兩位更加可怕。

  不知不覺開出去近五公裡,眾人還是不明白他的目的地在哪,為了隱藏行蹤蒼暮宸刻意遠離目標降落,哪怕費些時間,也不能讓人知道他這個知名人士去了哪。

  “目的地與我們降落的地方相距三十多公裡,又是走的Z字形路線,需要很長時間,不過現在,需要處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方才的手槍四五步即走到船尾,蹲下身看著引擎蓋,“一個普通人能撐這麽久,很讓我感到意外。”隨即一把掀開引擎蓋——

  “啊——”在引擎蓋下不足一立方米的狹小空間裡吧,蜷縮著一個汗津如洗的小女孩,突然被發現將她嚇了一大跳。

  “出來。”蒼暮宸抬槍指著她,在眾人驚呆的表情下冷聲道。

  小女孩非常瘦小,一層薄如瑩紙的表皮下罩著柴薪般細弱的骨架,被泥汙染成黑色的袍子像被亂刀砍過滿是破口,裹著同樣沾滿汙穢的軀體,隨之一同在晚夜海風中顫抖,唯一與眾不同的是,她有一雙藏青色的大眼睛,雖乾枯滿是血絲,卻始終流露著世間少有的情感,鐵證於她有著生命的希望,不過現在,那雙眼睛之中隻容得下恐慌。

  蒼暮宸看著冒著熱氣的引擎,那絕對能把人活活烤熟,船自幾小時前出發並未靠岸,也沒有在海裡遇到過活物,她只能是在眾人上船前躲了進去。換言之,蒼暮宸在船上所說的一切,都被她這個多余的聽眾一句不漏地聽到了。

  蒼暮宸鐵塔般站在那盯著她看了半天,將槍口頂在她額頭上:“還有什麽話要講嗎?”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請您放過我吧,把我扔進海裡就行……我自己遊回去……”小女孩全身都在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周身驟降的溫度。

  “扔進海裡你就能活下去嗎?”蒼暮宸第一次遇到這樣求饒的人,他的槍口抬高了一點,但也就一點而已,“這裡離最近的海岸至少十公裡,你一個十歲的孩子,這海水可不是游泳池,能要你命的東西連我也不知道有多少種,但我知道,遊向岸邊的過程你是絕對忍受不了的。”

  “我有辦法的,我……我保證不會說……而且——”

  “信用存在於個體與個體之間,也存在於群體與群體之間,個體與群體之間,其效力與數值具有特異性,各組關系之間都有不同……你對我沒有信用不是你棄約過,只是,我不認識你……”

  蒼暮宸扣動扳機——

  “讓你想起了薇拉嗎……”天耀哆嗦了一下支吾了半天:“校長,我知道我沒什麽話語權,但你為什麽一定要對一個孩子下手?難道說——”蒼暮宸的表情在遲疑了半刻後轉為了微笑:“你可以說話,我對她沒有惡意,只是這次的任務特殊,換成任何人站在這個位置,我的行為都是一樣的。”

  葉蓮大步上前將天耀推到一邊將小女孩攬在身後:“你就不能把她收入學院嗎?你不是一直都在收容難民嗎?這就是難民啊,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要我們把你在學院和協會說的話當放屁嗎?你是要為那群惡心到不屬於生命范疇的東西殘害我們的同類嗎?還是說你……”她挺直腰杆就站在蒼暮宸面前,也許葉蓮在蒼暮宸面前就是擋在海嘯之下一株渺小的垂柳,但現在——

  這方不可一世的海嘯沉默著沒有說話,許久,他轉身走到駕駛位坐下,默默地開著。

  “你不會知道我這一行頂著多大的壓力。”他自言自語道,“我將逆全世界而行……”

  小女孩左右看了看,眾人或沉默不語,或面露難色,神色一凝不等眾人反應過來縱身翻過船舷跳進了深海,轉眼就如殘雪般消失在浪花與漣漪中。

  “救人!”葉蓮一把扯開上衣就要跳進海裡卻被蒼炎火一把拉住,“你幹什麽!”

  “我很羨慕你們。”蒼暮宸不知何時出現在眾人身後,全身濕透止不住咳嗽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右手邊,“隨你們吧……加上根羽毛也算不了什麽——”他還想說什麽,看著眾人不同的神色又停住了,“葉大小姐,你還愣著幹什麽。”

  “啊?噢噢!”葉蓮連忙把上衣穿好抱起小女孩進了船艙,約十五分鍾後,只見方才與乞丐無異的小女孩已全然一新,有些羞澀地站在眾人面前。葉蓮雙手搭在她肩上炫耀一般撩起自己的長發:“怎——麽——樣?”

  “沒啥好說的,你呢?”作為多年的老搭檔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蒼炎火拿胳膊肘捅了下還在仔細看的天耀,後者連忙點點頭。

  “頭髮目前沒什麽辦法……”葉蓮撚了撚她枯乾糙亂的深棕色頭髮,“假設校長把我們帶到的地方有法詩蘭雅七件套,我還能讓她大變樣——”沒等葉蓮說完小女孩放聲哭了出來:“謝謝……謝謝……謝謝……”和天耀一樣她不會說什麽感恩戴德的話,天耀在肅寒冰冷的蒼暮宸面前表現的是拙言澀語,面紅耳熱,尚不至於放聲大哭。葉蓮作為從醫者,有著自然而生的力量疏導釋放久壓在內的淚水與悲委。

  “哎哎哎別咬包裝!”見她餓到連包裝袋都直接咬,又是可憐又是心疼,不覺然間滾下兩行熱淚,“你為什麽要躲在引擎蓋底下,還有,你叫什麽?”

  “我躲在那,只是在找吃的時船主回來了,海水有毒,我只能躲在這裡了,我叫莉莉絲……”她耳語般輕聲道,“莉莉絲·依陪安……諾蘭雅。”

  “知道有毒還——”蒼暮宸剛要說什麽突然停住,“諾蘭雅……”

  菲爾提諾克斯,一座不屬於任何政權體的獨立城市,位於太平洋西部距海岸十五公裡的一座面積一百余平方公裡的人造島上,倚仗其特有的畸形產業穩居世界富裕城市首列,所謂畸形,無非就是完全以服務業為生存產業,特殊服務業。

  這座城市蒼暮宸來過幾次,是除卻學院和協會總部外為數不多的沒有一絲破敗感的繁華城市,它從外表看上去像是從大洗牌之前來到現在的城市,看不到血腥,暴力和金錢的影子。晚間的街上沒有太多的燈火,只有核心城區有著些許昏光燈,眾人走在路上,可以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遠處傳來中提琴的獨奏曲,更顯出這裡的安靜。

  只有蒼暮宸一人聞得到如出一轍卻不可見的血腥味。

  “這裡看上去不錯嘛。”天耀說,蒼炎火看了眼蒼暮宸的背影冷冰冰地哼哼一笑:“你知道我們現在花了多少錢嗎?”“這,我們買了什麽東西嗎?還是……”他稍微瞪大雙眼伸出兩根手指:“兩萬歐元,大概。”蒼炎火指著腳下的馬路,“不需要買,在這座城市裡,沒有長期居住權待一分鍾都是要收費的。倒不是我哥買不起,只是——”“外面的一切讓我覺得惡心,而這裡的臭味格外的濃烈。”蒼暮宸轉過身來,那表情簡直想讓人給他臉上腦補個防毒面具,“一會你們也會聞到不存在的臭味……什麽博彩淫貿,特殊餐飲,殺戮體育……”他毫不遮掩地捂著臉轉過身去自顧自往前走,全然不在意眾人的反應,“走吧,我們去找一個人。”“找誰啊?”“目標在什麽地方,我不清楚,但考慮到目標是以這種方式立足於此的,那有一個人肯定知道。”他抬起頭似乎想要在仰望天空的同時從更高處吸入一些味道淡一點的空氣,“殺皇,這座城市殺戮體育的最強者,也是這項服務業的總管,把所有在檔的黑暗元素使用者全部查一遍,不難找。”

  “噢,那我們去哪找?”蒼炎火問道。

  “體育館。”

  殺戮體育種類不計其數,玩法各異,有個共同點就是經常發生人員傷亡,有的必須以一方完全死亡才算作比賽結束,故於協會正式稱呼為殺戮體育。體育館佔地近兩平方公裡,是一整座哥特式建築,內部設置古今中外風格皆有,極盡奢華。蒼暮宸出錢為眾人買下入場券就直奔中央體育場而去,一路上可以看到熒光屏海報,一支隊伍挑戰殺皇的比賽剛開始不到一分鍾:“正好,去看看這個所謂最強者有個幾斤幾兩。”蒼暮宸用像是無關路人的口氣說。

  “哥,你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嗎。”蒼炎火湊上來小聲說,“咱要怎麽見那個殺什麽皇啊?”

  “挑戰他,把他打趴下慢慢問。”蒼暮宸看著蒼炎火或者說蒼炎火身上的伏特加和雪茄味格外的親切,“協會剩下的九尊殿堂我尚不放在眼裡,我在意一個地頭蛇王?”他在手機上隨手掃了幾下甩手就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蒼炎火則一個箭步衝上去又給掏了出來塞進自己兜裡。

  眾人來晚了,“比賽”已經結束,蒼暮宸不理會周圍零零散散的喧囂看了眼羅馬式鬥獸場中唯一站著的那個身影。殺皇全身籠罩在一件黑色長袍中,兜帽下是一張黑白面具,看不到真實面孔,幾縷黑色的氣流環繞周身,倒提一杆兩米長的墨色巨鐮看著倒了一地的屍體不知在幹什麽。

  “哥,管理叫來了。”所謂管理其實是這座體育館的館長,論等級蒼炎火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蒼炎火是協會對內維和軍軍長及內海艦隊總司令),名都不記叫他“管理”很正常,蒼炎火在這,被他稱作“哥”的男人是誰不需要解釋。

  蒼炎火打了個招呼,無人聲張:

  “我哥要跟殺皇玩玩,按你們的程序走,保密的事你自己知道……”他一挑眼皮半推半拽地把人帶走了。

  蒼暮宸把憶瑹從袖子裡抽出來塞進口袋,正了正衣領和墨鏡。“嗬,老哥,上海灘啊。”蒼炎火冒出這麽一句讚歎,蒼暮宸現在的裝扮——毛領長風衣,黑西褲,皮鞋,棕色革質手套,銀懷表加圓框墨鏡的確像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高階群體。“來來來加個這個。”葉蓮原地變了根細拐杖塞給他,蒼暮宸反手拿過來一個刺擊隨即一挑報廢她剛掏出來的照相機,拿在手裡敲敲手心佩劍般往腰間一插,應該是以為葉蓮是拿來給他當武器了。

  殺皇的聲音一聽就是假的,沙啞低沉分不出男女不說,還帶著一種別樣的拖音,極具偽裝性:“從來沒有隻身一人挑戰我的先例,你是第一個,可能也是最後一個。”

  蒼暮宸就如同沒聽到一般抽出那根細拐杖西洋劍般豎在身前,另一隻手背在身後,然後緩緩一鞠身便沒了動靜。

  隨著一聲槍響,寒風拂面,蒼暮宸不多不少後退一步閃過巨鐮,前胸領上被擦到的羊毛如一縷細灰般隨微風飛散,他抬起細拐杖朝著對方心臟處就是一記突刺,殺皇看都不看鐮杆一壓,木拐杖即刻粉碎成末。

  雙方試探性的攻擊點到為止即刻拉開距離。

  蒼暮宸看著手中酥脆的拐杖,可以得知殺皇具有對生命性熵增能力,還沒等他把手裡的碎末扔掉殺皇一閃而沒,蒼暮宸如條件反射般一百六十度轉身向後一躲,剛好一陣無聲無息的微風貼身劃過他方才上腰的位置,根本看不見殺皇的動作,蒼暮宸閉上眼睛右手從身後探出一柄手術刀,左手在身前掃了一下隨即一同背在身後。

  “校長這是在做什麽?”天耀小聲問蒼炎火,後者學著蒼暮宸的動作面向他:“你說呢?”然後左手突然出拳打在他肋下。

  蒼暮宸的軍醫兩用手術刀是協會的專異武裝,其材質至今都是個迷,至少,那五公分長,平平無奇的纖薄刀刃可以硬扛殺皇附加對生命特性的武器。平時作為一次性投擲物使用的手術刀被蒼暮宸拿在手裡宛若一柄躍海出雲的寶劍,兩件武器相交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殺皇的武器此時發生了一絲細微的變化,橫在身前融化般散開盤繞於其身,像是一件影子拆成了線又揉作一團。而反觀蒼暮宸,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手術刀沾染上一抹白光毫不猶豫地衝向對方,在那之前手中利刃化作一道淡藍色的光先行飛了過去。對於攻擊,殺皇的反應與蒼暮宸如出一轍,毫無硬抗的意味加以閃避,蒼暮宸沒有理會扔出去的手術刀任由其擊中牆體炸出個三米直徑的坑。

  “這是手術刀還是手榴彈啊?”看台上傳來一陣驚呼,蒼炎火看著天耀隨手把他按回座位:“真以為說玩玩就真是玩玩啊,看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哥什麽人,就連放個屁都比這威力大——”“蒼炎火,注意文明用語。”

  兩人相隔十米互相對峙,蒼暮宸微微睜開右眼瞄了對方一下,然後向前突進甩出手術刀,殺皇在閃躲的同時從肋下抽出一物朝他扔了過來,在巨鐮面前絲毫不落下風的手術刀在此物之前竟被瞬間粉碎,此時可以看清那件武器的相貌,那是一道暗橙色,半透明的鏈條,前段帶著一枚十多公分的長棱形晶狀尖刺,在空中轉了個彎朝他眉心刺了過來,而蒼暮宸則徒手抓住了那枚晶刺——

  !

  兩人同時大吃一驚,蒼暮宸全身一緊將其甩手扔了回去,右手掌心多了四道血痕,並且絲毫沒有愈合的意思流血不止。殺皇則凝視著將鮮血啃噬殆盡的鏈條一言不發。蒼暮宸右手掌心凝結一層水霧,眼角溢出絲縷紅光雙手在腰胯間一掃即是數枚手術刀化作流火,殺皇揮動鏈條將其盡數抽碎在地。他右手一握凝聚一枚僅有棒球大小的結晶狀純白色球體。蒼炎火和葉蓮見狀連忙把天耀和莉莉絲扯回來蹲在角落,湘風烈剛欲發問,那股直接擊穿防護牆將她掀倒在地的強震與衝擊波就是最好的回答。

  此刻場上塵煙四起看不清場內情況。

  一陣急促的古箏聲憑空響起,數道血紅色漣漪劃散塵煙朝他席卷而來。蒼暮宸沒有再徒手擋技能,向前空間躍遷閃過這波衝擊,誰知殺皇這邊沒完沒了,能聽出是急弦曲但不知是何方大家之作,隨樂調起伏的衝擊波如雨中池塘之漣化作光網籠罩過來,蒼暮宸原位不動,待密密麻麻的衝擊波已近面門時再次空間躍遷出現在殺皇面前,而此刻對方正是攻擊引導階段,想要躲閃或阻擋這已近在眼前的一擊,怎麽可能。

  蒼暮宸一拳將其打飛出去,卻沒有聽見撞擊聲。

  寒意,已經極度陌生的生靈直覺中最高的致命警報蔓延至全身,一道明明帶有色彩卻在任何人眼中極無存在感的暗紅色流光從天而降,蒼暮宸雙眼一睜抬起右手——

  即非氣體,也非固體,難以描述的流態血紅色中凝立著兩個身影,蒼暮宸手持憶瑹架住垂直斬下的巨鐮,她的色彩在此時格外的明亮,甚至有著微弱的白色光澤。雙方的動作凝滯了十余秒後蒼暮宸終是猛一發力推開了殺皇,後者搖搖晃晃地倒退幾步全身的重量壓在鐮杆上,已是沒有半分余力了。

  蒼暮宸默默地收起憶瑹,其實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他的身份已經暴露,這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中:“你輸了。”他掃了眼已經被醫務人員填滿的觀眾席,“為什麽要把兩邊的身份都扯出來給它們看呢?”

  殺皇沒有理會他的後一句話,像是刻意提醒他這裡的規矩說了句:“我還沒死。”

  蒼暮宸緩緩走到殺皇面前,抬起右手按在對方肩膀上,強光閃過,殺皇消失在原地。

  “久仰大名。”

  “你確定知曉我的名字嗎?”

  蒼暮宸遲疑了片刻不抿嘴地放聲笑了出來:“那你覺得我叫什麽。”

  “該稱你為——蒼大殿堂嗎?”都市鬼影乾笑著奉還給他一句調侃。

  “怎麽稱呼,不管什麽你必然不叫殺皇就是了。”蒼暮宸掃視著對方住處稍顯日本風格的中式家居,再看著對方那張白中泛黃異於人色,帶著些許紙痕般的皺紋的三十五歲左右的婦人臉,“這地方……挺乾淨,至少空氣清新。”

  “就先這麽叫吧,改稱呼這種事,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完成的。”她輕飄飄地吐出一句。

  “畢竟我才是背叛者對嗎……”蒼暮宸向後一倚,雙手看似隨意地插進口袋,“我的確高估了人類專對於道德的勇氣……”

  “你的話其實很過分,你這是在要求,在你毫無辦法與理解我時,要我去順從沒有任何信任的你。”殺皇向後退了半米,交叉起雙臂凝視著他,“畢竟在同伴都不相信你的時候相信你的大多數都是敵人。 ”

  “哎,蒼哥,校長這是?”天耀悄悄問蒼炎火,蒼暮宸直接給了回答:“我們都在確認對方是否還是過去的同行,畢竟是兩個曾經的背叛者。”

  “那你是怎麽想的呢?”殺皇直戳了當地問道,蒼暮宸歎了一口氣:

  “我不是為了這個結局而救你的。”

  “可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這個願望而活著的。”

  “那你的願望是什麽呢?”蒼暮宸手中似乎空無一物,緩緩十指交叉托在下頜,微微低下頭,他的下一句話是用某種古語說的,意思大致是:“你這該死的願望,給老子趕快實現啊……”

  而殺皇這邊明顯是聽懂了,她一言不發地凝視著桌子後的人。

  “我所欲成就之事……”蒼暮宸話到半途戛然而止,他抬起右手無力地招了招,“蒼炎火,看來還得你來完成那些髒活累活,這次別再把人腎髒都給掏出來了,我要她活著。”

  蒼暮宸如準備看戲般坐在原位,天耀嚇得躲在沙發後面不敢探頭,湘風烈很感興趣地湊了上來,葉蓮素知他的脾性偏過頭去默不作聲。反而是莉莉絲左顧右盼發現沒一個人要阻止蒼暮宸草菅人命,幾下掙扎從葉蓮懷裡跳出來,怯恐瑟瑟地朝蒼暮宸的背影走過去:“蒼……蒼先生……那個——”蒼暮宸沒有反應,而莉莉絲在窺見他眼中的冰冷瞬間被嚇得坐倒在地。

  有個黑漆漆的物件從莉莉絲衣服裡滾了出來。

  那是一枚黑色的塤。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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