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不是天使,我沒有翅膀。
——宿世遺人
哢。漆黑的塤裂開了,接著一片硬幣大小的陶殼落了下來,那層黑色竟然只是包在外面的一層陶製殼。時間久遠經這一摔,纖薄偽裝終於失效。破口衝著殺皇,她微白的眉頭一皺,猶見故人般過度的激動竟使得她掙脫了蒼暮宸的束縛,端起它細細地撫擦,端詳它烏玉般的本體,金紋交織極顯精致,她用顫抖的指甲撬動摳碎偽裝殼。其貌不揚的過時樂器顯出一副玉石珍寶的樣子,她將它捂在胸前,似是懷念,又似是不願懷念。
“可以把它還給我嗎?”莉莉絲仰頭看著她問道。
殺皇暗紫色的眼中反射著燈火,依舊不為所動地撫摸著其上的紋路,看著她沉迷的樣子莉莉絲更著急了,拉著她的衣服說:“請把它還給我可以嗎?”
“這塤是哪來的?”她撫下心情心平氣和地說,一改蒼老的聲音像個年輕的女子一般。
“是家裡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可能是傳家寶吧。”
“說謊。”殺皇一把扯住莉莉絲的衣領把她給拎了起來。蒼暮宸背在身後的左手立刻按住就要撲上去的蒼炎火,其余眾人圍攏過來場面即刻劍拔弩張,“這枚塤是一個古老家族所守護的神賜之物,而這個家族在二十年前被戰火毀滅,無一幸存。這件寶物隨劫掠流落人間,你一個乞丐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從哪偷來的?”
“沒有,我沒有,我沒有說謊,我已經二十歲了,我的成長速度是減半的!”莉莉絲掙扎著想跳下來卻始終敵不過殺皇的力量,可下一秒殺皇卻條件反射般的松開了手,“媽媽說我是買來的,這個塤起初就是這個樣子,連同莉莉絲一起被賣給了媽媽,是媽媽救了我,媽媽說,她沒有孩子,所以收養了我,如果莉莉絲沒有遇到媽媽,就會被賣到可怕的地方,被做成別人的晚飯。”莉莉絲保持著被拋下時的動作坐在地上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淚,“媽媽來自聖光學院,是一位醫藥師,教會了我如何治病救人,如何保護自己,可是媽媽已經不再年輕,七年前去世了,我只能帶著家裡的東西四處流浪,運氣好靠賣藥賣藝能掙到一份口糧,運氣不好只能在荒野挖老鼠充饑,流浪到此,因為特殊原因被帶到島上。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這個塤有多麽寶貴,可這是媽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求求你,不要搶走它……”莉莉絲幾乎是以求饒的語調苦苦哀求。
“你何必對一個孩子苦苦相逼。”蒼暮宸松開左手皺了皺眉頭不等任何人開口便插話道。在莉莉絲所說出她的養母來自學院時,他就決定要護到底,“就算她二十歲,二十年前她最多就是個嬰兒,像她自己說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不是嗎?”
“你也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她語氣中透出一絲不屑,接著她蹲下身平視著莉莉絲的眼睛問道:“你聽著,你的話中隱藏著一個秘密,你今年二十歲,生日?”
“準確的不知道,細算一下應該是二月份。”
“二月份。”她思索了下,“你記得你原來的名字嗎?”
“嗯,媽媽說,那群劫掠者為了賣更高價說了莉莉絲的名字,叫依陪安·諾蘭雅。”
“這個姓氏不在名門大家中,有什麽特別的嗎?”
“不是特別。”她搖搖頭想了想說,“是不祥。”
諾蘭雅家族是一個遠古人類群族,在人類正史中刻畫為一個宗教家族,所供奉的為死亡與均衡之神,
也因此被世人所忌諱。而實際上,她們只是一群被死亡雇傭的……收容員和清潔工。 “一千六百四十一名家族成員在一個雨夜被斬盡殺絕,原因不是被恐懼的職務,而是巨大的寶藏,死神所給的運營經費,價值十幾億的數噸黃金。不過是為無家可歸的亡人找條歸路,不過是替死亡清洗人界……諾蘭雅家族沒有做任何害人的事,就因為家藏萬金就慘遭滅門之禍,又有誰為亡魂主持公道?哈哈哈哈……”她的冷笑驟然轉為了刺耳的狂笑,像用指甲劃過黑板一樣尖銳。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蒼暮宸像是在替人類解釋什麽,“財團軍會把嬰兒和少女搶走賣掉,給自己弄點灰色收入……她沒理由騙人,恰恰相反,死神使從比黑魔法師更被世人憎恨,她道出這個身份反而會招來麻煩甚至是生命危險,這種話的可信度很高。我不信亂世中還會有普通人主動找死,除非是傻子。”
“我說的都是真的,請你還給我好嗎?”
“有一個最簡單的驗證方法,你。”她抬手指向一直閑來無事便觀察起房間內的植物標本的葉蓮,後者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一片只有自己一個,便滿臉疑問地指著自己,“對,過來。”葉蓮看著蒼暮宸,後者肯定地點點頭:“做什麽?”“拿著它,吹。”她遞上那枚塤。
葉蓮還是會一點樂器的,她接過來端詳兩眼後掏出一面潔白的手帕好生仔細地擦了擦,將櫻唇壓在塤口上。
“吹啊,小星星還是兩隻老虎?”蒼炎火問道,天耀隨聲附和地點點頭,葉蓮皺了皺眉頭表示在吹,可就算吹到滿面彤紅那枚塤都不作一聲。“她吹不響,這枚塤是死神所給的信物,準確的說,不單單需要身份還需要血脈。”她將塤遞給莉莉絲,“證明自己的身份,吹響它。”
莉莉絲緩緩地將塤貼在乾裂的唇上。嗚咽悠長的塤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回轉。塤的樂聲與簫相似,同樣具備放大悲情的能力,悲傷的孤兒,悲傷的曲調,訴說起多少年漂泊的淒苦與絕望,不知是因為樂器自帶魔法效果,還是莉莉絲悲情真摯,幾道眼淚從她眼角滑落,繼而感染了葉蓮和天耀:“想有這種造詣,她得經歷過什麽啊……”
“天意……”她感歎一聲閉著眼沉默了許久,仰頭道,“我殺了那麽多人,卻還要獎賞我,天意還真是奇怪。”
“你什麽意思?”蒼暮宸問。
“她是諾蘭亞家族的直系傳人,家族兩位公主的妹妹。”
“你怎麽知道?”他又問道。
她沒有回答,自己拿起那枚塤,吹響了它。
比起莉莉絲的低鳴哀怨,她的塤聲多的是思念與愁緒,斷斷續續起起落落,仿佛是在訴述自己大起大落的一生,忽急忽緩,時而如落瀑般波折千道,時而如流水般低音緩流。
“你是……”莉莉絲猛地意識到了什麽,扯著袖子不知道說什麽。
“二十年了,我還在想我此生都不會再見到你……殺皇,這麽嘲諷的名字還是不要叫了,我叫……暗蓮·殘月。”她緩緩念起塵封多年以至生澀的名字褪下了第二張面具,“很抱歉剛才對你很粗暴,我的妹妹。”
白皙如玉的瓜子臉,清色如墨的遠山眉,長及後腰的青絲長發,一雙暗紫色的丹鳳眼如鏡湖之水般寧靜無波,不施脂色的紅唇自帶一種桃紅,加著若有若無的微笑顯出一種高傲淡絕的美。
“噢哇哇……這,這變臉。”蒼炎火指著她絕美的俏容大聲嚷道,“怎麽回事?”
“我只有二十五歲,怎麽,有問題?”她平靜的說。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當一切的可能都被否定,剩下的那個,再不可思議,也是真相,莉莉絲仿佛中了定身法般久久僵在原地。她不知道此刻自己應該說什麽,應該幹什麽,似乎也連應該抱有怎樣的感情都不太明白,但似乎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悲傷的人。二十年的舊憶湧上心頭,酸的,辣的,苦的,鹹的混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無法被控制的情緒將她一把推倒撲在暗蓮殘月身上,她不會說什麽重逢時的感言,她只會像個走失二十年的孩子放聲大哭,似乎要把這麽多年的心酸與悲痛全都宣泄出來一般。
“也算不虛此行。”蒼暮宸淡淡地說,“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的資料有限,只知道一個模糊的大概。”
“坐下吧,我的故事很長。”她抱起莉莉絲安撫地拍拍她的背示意葉蓮上前,可能也是因為長期從醫的葉蓮自帶一種令人心安的氣質,神經敏感的暗蓮殘月對她的信任度明顯高於另外的四人,“照看她一下。”她轉身走進了一個房間。
大約過了五分鍾,她換了一身長風衣端著個盤子從樓上走了下來:“我第一次照顧客人,也不知道該幹什麽,這是四十年前的羅曼尼·康帝,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她將那新擦的酒瓶單手拿起倒了三指的酒液在六支高腳杯裡,食中二指按在杯腳一推將酒杯發牌似的推到眾人面前,然後自己和莉莉絲坐在兩把緊靠的椅子上。
“人造的……”蒼暮宸仔細端詳著透著微光的人界酒王,“還是沒能比過神創的。”他飲了一口。
“神創的。”剛開始挖掘記憶的暗蓮殘月瞄了他一眼,“你是說?”
“有那麽一個記載。”他說著將酒杯放在桌上。“戰念之神存在的證明之一,就是酒神十三冕。”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古卷的複製品,“這是一張殘卷,很遺憾,只有最差的三種留下了記載,百鬥葡,常春笑和塵見君。”暗蓮殘月接過殘頁看了看:“聽說過,但沒有見過。”
“因為世上能被人複製的只有百鬥葡,而複製工藝早已遺失,我覺得這不是時間,而是人為。”他拿起羅曼尼·康帝晃了晃。
“你還真是有意思。”她不知是讚揚還是嘲諷地說,“我開始講嗎,我已經準備好語言了。”蒼暮宸點點頭示意,暗蓮殘月看了眼莉莉絲,微微抬起頭看著遙遠而晦暗的星空,在她稍帶沙啞的聲音的伴奏中,同樣遙遠而晦暗的回憶揚起沉沙,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場雨夜。
二十年前·諾蘭亞家族所在城堡·城堡外森林。
淅瀝瀝……細細的小雨中的森林有著一種美麗的景色,若此刻來一縷微風,雨濕的針葉便會發出一種細細的嗚咽聲,像極了塤簫和鳴。站在細雨中,讓清涼的雨滴落在身上,感受那小小的衝擊感與濕潤感,那是一種靈魂的沐浴。
一個十歲(雙倍成長速度以至看上去十歲)女孩身著黑天鵝絨連衣裙,身旁提著一把未開的暗紫色油紙傘,半濕的長發披在身後,微微仰首雙眼合攏陶醉地站在細雨中。輕柔的雨滴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自眼角滑落好似兩行清淚。
“沒有什麽比黑暗中的細雨更美的了。”她睜開暗紫色的雙眸自言自語道。暗蓮殘月生來就是黑暗的精靈,白天無精打采,夜晚精力活躍,對於黑暗,陰冷,雨雪有著莫名的喜悅,並且有著極強的黑暗魔法天賦。五歲的她有著四階後期的魔法修為,舉世罕見(這種天賦自從古至今屈指可數)。她站在原地輕輕躍起一個空翻頭朝下鑽進了樹的影子裡,再出現時她已來到了一處斷崖邊,隨手將傘塞進了袖子,懸空著雙腿坐在斷崖上。她方才傳送出了幾公裡,這裡依舊是晴空,可以看到皎白的明月懸在夜空中。
“安靜無聲就是最好的音樂……”她伸展雙臂仰面躺下,半眯著雙眸扭動著幼小的軀體向上挪了挪,將全身沐浴在月光下,抬起手向著月亮伸出,像萬靈一樣,她對這個夜空中不一樣的存在有種奇特莫名的神聖感和喜悅感,“夜的精靈,今晚你還在那夜空的懷抱中看著我……”她將長發攬到身前撥弄著,“我們天天都在遙望著,什麽時候你能來看看我呢?”
不知怎麽,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暗蓮殘月左右看了看,別說猛獸了,這斷崖連地衣都不長,除了她自己哪有什麽活物。她翻身站起向裡走了兩步閉上眼睛,超強的聽覺開始感知周圍的一舉一動。可方圓幾公裡都只有輕柔的風聲和些許蟲鳴,而此時,極其細微的砰砰聲傳來:“這是什麽聲音?”
暗蓮殘月仔細分析這種聲音,撞擊聲,金屬性聲音,爆破音,槍聲。
東南方,那不是家的方向嗎,家裡怎麽會有這麽密集的槍聲?她急步來到留下的影子處跳了進去,半秒後她出現在一處山頭,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家族城堡,入夜的細雨中城堡總會亮起許多美麗的燈火,可現在,細雨中的城堡冒著濃煙陷入了一片火海。幾百米外十幾輛車帶著奇怪的喊聲揚長而去。“爸爸……媽媽……”年幼的暗蓮殘月一躍而起跳下十幾米的山頭拚命跑向在火海中倒塌的家,越過圍牆的她看到禮堂門前的廣場上堆起了一座兩米高的屍山,鮮血從蜂窩般密集的槍洞中湧出染紅了兩個足球場大的廣場。她踩著宏音漸起的雨未能洗淨的血色驚恐地緩步走過去,東張西望,跌跌撞撞,不敢大聲,害怕那群惡魔又從黑暗中竄出來。
短短百米她走了近十分鍾。
看著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父親,全身赤裸滿是刀痕的母親。止不住的眼淚隨下不完的大雨一同狂瀉而下——
“啊啊啊……啊啊——”
“為什麽……為什麽要搶走我的家人!把他們還給我!”但寂靜的暴雨沒有任何回應。
“哭泣做什麽,關心你的人,已經全都不在了……”死神站在她身後為她撐起了一把黑色的傘,傘面簡約手繪著數枚千紙鶴。
暗蓮殘月沒有任何反應,她的眼中一片虛無。
死神緩緩蹲下身,輕輕掀起外面的黑色長袍,不算緊密地抱住她幾近止息卻不住痙攣的幼小軀體,僅是慰藉,並無溫暖。
“還有活人嗎……”死神盡可能地貼近她以聽清她所囁嚅的語言。
凝視著漸稠漸濃的沉默,死神開口了:“你真的打算向死亡索求希望嗎?”
若只是圖個心安理得,心安簡單,理得是什麽呢?
“是。”她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人類帶走了你的妹妹和一部分家人,她們將被出售到名為妓院和餐館的地方。”死神伸出手,那是一枚足足有十公分長的菱形血紅色寶石,“你的能力並不足以拯救你的家人,她們不久就會死去或者生不如死。沒有人會強迫你,但為了活下去,你應當收起一切會帶來危險的東西,容貌,金錢,以及你的身份……”
暗蓮殘月以為死神打算對自己做一個安撫的微笑,可等了半天,最終還是緩緩轉過身去,向著遠處走去淡化消失在了黑夜中。
暗蓮殘月端詳著手中的寶石,將她深深地塞進懷裡,然後,一點一點地將家人入土為安,她乾得非常細致,一千四百多人,她獨自一人挖坑,填埋,立碑。用了一個多月將家人全數埋葬,娟秀的筆跡帶著已哭乾的淚水將一個個平時親昵地呼出的名字刻進冰冷的石碑。他們都睡下了,這些普通山石刻出的墓碑將和她身後山下破敗的城堡一同在森林深處風化,被植被和塵土覆蓋。也許幾百年後會有一群考古隊來尋找這個已經消失在傳說中的神使家族,他們將找到城堡的磚石和墓碑碎塊,他們會將其帶走拿到博物館中,向後人解讀過去一場不為人知的滅門慘案。
如果世人還有後人的話。
四十五天后,暗蓮殘月帶上所有未被毀壞的物品:一個雙肩包,幾包餅乾,一個鐵質水瓶,一個懷表,三套銅刀叉,幾件衣服以及一個八音盒,邁出了走向人類世界的第一步。
她生即絕美,便拿了條圍巾蒙面,戴上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天鵝絨裙子換成了麻布衣,富家千金搖身一變成了窮人模樣,她賣掉了珍貴的裙子,今後恐怕再也不能穿裙子了,好歹也是天鵝絨的,能買幾百塊,八音盒有金質零件,被當作廢品賣給了金匠換了兩百元,當然遠不止這個價。她坐在江邊一塊岩石上一邊啃著餅乾,一邊數著手中不到一千元的鈔票看著天空發呆。
“在大山裡真的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其實現在她更想回去,可是她已經沒有家了,那個家現在只是風化中的廢墟和墓地了。暗蓮殘月看著路邊開過的汽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這時她看到了一家夜總會,回想一下死神說的就包括這個,走到後面,跨過一具侍女屍體,站在牆邊影子穿牆而入確認沒人,然後交換位置。留下影子在外警戒,自己悄悄地潛了進來,她如同一陣風般穿過人群,由於是白天,客人很少,所以她可以自由穿過不用擔心碰到人而暴露。
暗蓮殘月立刻發現了她要找的東西,或者說是已經變成東西的人,她的兩位堂姐和一群侍女站在對面的牆邊像商品一樣排成一行,面帶僵硬統一的笑容無神地看著前方,看上去有那麽一絲詭異。兩人和暗蓮殘月一樣是黑發,現在都染上了花裡胡哨的顏色,看著讓人眼花,她穿過整個一樓來到她們面前,活生生的人看上去像是工廠生產的製式人偶,或者說的準確一些更像是行屍走肉。這都是伴隨自己長大的親人,暗蓮殘月捏緊了胸前的外衣輕輕地喚了聲:“麥姬,米婭。”
“在。”兩人同時答道,音調相同,而且聽起來格外的嫵媚。
“是我,暗蓮。”她將頭伸到兩人頭部之間輕聲說。
“米婭,我好像聽到了小姐的聲音。”左邊的麥姬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也聽到了。”米婭回道。
“我就在你們面前。”暗蓮殘月左右看看,兩邊的侍女根本沒察覺到這一切,她直接一邊一個攬住兩人穿牆而過落到小巷子裡,“我來找你們,怎麽成這個樣子了?”她放緩聲帶恢復女聲問道,兩人看著面前輕輕咳嗽的暗蓮殘月有些不知所措:“小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反倒是你們,怎麽變成這模樣了,還有其他人呢?我妹妹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淚水嘩的一聲就湧了出來:“小姐,這個一個多月過去我們快要瘋了……人類怎麽會是這個樣子?我想回家……”“不是,先別哭,到底是怎麽回事?”‘不久就會死去,或者生不如死。’死神的話閃過她的耳邊。
眼淚沒有花掉兩人臉上的濃妝,麥姬扶著妹妹說:“一個多月前我們被一群拿著槍的人類抓走了,他們把我們兩個送到了這裡,其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人類不知道為什麽強迫我們和陌生人——還要我們一直那個樣子,不停的微笑,不管客人做什麽都要微笑……為了做到這些,他們對我們進行了生物改造,變成了屍仆一樣的東西!”
“家族在大山裡生活的太久,外面變化了這麽多我們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去向,一個都不知道嗎?”
“小姐,人類只要是能吃下去的東西,牛羊豬,兔子老鼠,蟲子魚蝦什麽都吃的。”
“你們兩個快跟我走吧。”暗蓮殘月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道,兩人都垂下了頭不說話,“怎麽,你們還想在這裡當屍仆嗎?”“小姐,我們已經救不回來了。”“為什麽,你們現在隨時可以逃——”“小姐,人類當然會想到這個,來的第一天我們就被做了手術,現在我們除了吃飯睡覺就只會服侍男人了,他們管這個叫專業化(專業的意思是只能乾這個)……我們被稱為專業服務員,而且我們身上裝了追蹤器和炸彈,只要逃跑就會把我們炸成碎片。”
“那你們……”暗蓮殘月退後了一步。
“我們被囚禁在了這裡,等到三十歲容顏退化後才能離開那,可那時我們能做什麽?除了乞討還能幹什麽……”這就是生不如死,在無盡的被娛樂中壓榨乾淨,再無情地拋棄,現在深陷泥沼,未來一片黑暗,真的是絕望生不如死,“你們有什麽打算嗎?”她問道。
“這還能有什麽打算?我們隻想死去,死亡比活著幸福,可是我們兩個……”麥姬說不下去了,死亡固然是解脫,但誰不怕死呢。
紫光一閃兩人的頸動脈同時被整齊斬斷,暗蓮殘月扶著兩人帶著嗆人香水味的身體緩緩坐下靠在一邊,閉著眼睛感受著最後一絲家人的溫暖。“小姐……謝謝你……”直到兩人再無聲息後,她緩緩地站起,看著兩位堂姐遺體的目光異常平靜。她已經明白了眼淚的無用,明白了世界的殘酷,此刻她更名改姓,忘記女性身份和過去的自己,暗——月,這兩個字就夠了。她抬手收起兩具遺體,在袖子中火化,她本來是相信入土為安的,但有必要用烈火為家人洗淨身子,不能讓她們一身汙濁地長眠。
“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順著江一路向下遊走去,四方調查,最後,我打聽到了那個酒店一百層的一座高樓,像個立在城市中的墓碑,和別的墓碑沒有什麽區別。我就像一隻螞蟻在墓碑間穿行,對於死屍們之間的歡笑毫不關心,我隻想再看一眼我那三個月大的妹妹,哪怕她現在已經成了廚余垃圾,她也是我的妹妹。隻抱著一種尋屍的信念,我來到了那座大城市,也就是墓碑群。”
暗蓮殘月還是老行頭,普通布衣,雙肩包,圍巾蒙著大半張臉,她可以隨意控制頭髮的長度,縮成簡單的男式齊耳短發,除卻整潔許多,看上去和城市中的人差異不大。但她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野孩子,不問世事,在思想意識甚至語言都與外面的人有著極大的差異,加上性格孤僻,溝通能力差,調查起信息效率非常低,真正打聽到那座飯店足足花了一個星期。她沒有進去看看,她擔心自己會嘔吐出來浪費她寶貴的食物,她跟著那酒店的垃圾車追到了城外的垃圾場。
垃圾場佔地三公頃,基本上就是城裡隨處可見的垃圾堆成的大山。這裡除了運垃圾的和撿剩食的窮人根本就沒有人,仿佛冥冥之中受到死亡的指引,暗蓮殘月在垃圾山前左穿右閃來到了一片垃圾箱前,她掃視著面前一個個兩米長一點五米寬一點三米高的大箱,走上前扒住箱蓋猛地掀起,裡面的垃圾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她一連掀開四個垃圾箱,沒有發現什麽想找的東西。
似乎踩到了什麽,抬腳彎下腰,她面色凝重地拂開積塵,覆蓋在塵土與垃圾下的是一枚只有八厘米的小小腿骨,帶著淺淺的牙印在這裡靜靜的埋了不知多久。暗蓮殘月看著那個箱子,鼓起勇氣掀開了它——一整箱的白骨。
所能看到的全是兩個成人拳頭大的顱骨,筷子粗細的肋骨,不足巴掌大的骨盆和鋼筆粗的四肢骨,不下百具……一個個淒涼慘白的嬰孩頭骨瞪著空洞的眼窩直直的看向她。
暗蓮殘月已不會恐懼死亡,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白骨,希望以她對那個三個月大的妹妹殘破而稀少的記憶,在百余具白骨中找到她。可是,怎麽可能呢?她走到箱後扳住箱底將其掀倒在地,整箱的嬰兒骨骼嘩啦啦地撒了一地。暗蓮殘月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像已經在秩序中消失的職業法醫般把白骨一具具拚接起來,就蹲在地上,把百余具殘骨拚接,她也擔心會有人來打擾她的工作,沒有人記得這個地方,這也包括把她們扔在這裡的人。
有的殘骨已經成了箱底的碎屑,或者在打掃餐桌時就已經遺失,也有可能根本就沒剩在餐桌上。她所拚起的只是一個個不知是用來自多少人的骨骼拚起來的骨架,是誰的,誰也不知道。暗蓮殘月看著那整齊地躺在空地上的骨架群:“依陪安,我的妹妹,如果你在這些可憐的孩子中,請你告訴她們,安息吧,姐姐來為你和她們復仇……”拂手而過屍骨燃起大火,她沉默地仰起頭,目送著一個個無辜的生命最後的痕跡消失在清澈若水的塵煙中。
復仇是一種被動性的反饋,她是存在於基因密碼中的對生靈威懾,而正是因為復仇帶來的損失可以超出其可接受上限,復仇才有威懾力。
一道輕盈若影的風劃過樓頂站在天台上,暗蓮殘月一襲整潔的夜色長衣在晚風中發出陣陣殘破的聲響,隨後與她一同消失在無人可見的陰影中。
“聽說了嗎,市長和亞洲財團一個董事以及幾十號陪客一夜之間被盡數勒死在酒店的頂樓包間裡,周圍什麽痕跡都沒有,而且這幾十號人是同時被下的手,可這群凶手就跟蒸發了般轉眼就沒了蹤影……”
暗蓮殘月從鄰桌的談話中收回注意力看著手中的多元函數,任何人從任何角度看,她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放下教程端起酒杯輕品一口不知從哪個高員處拿來的紅酒,
我細數著仇恨的名單,思量著一個個曾決意復仇的人類,可漸漸的,我記不清每一張面孔,遺忘了每一場過去,而現在,我那幽閉的仇恨,擴散在這整個世界……
她走遍了那座城市,不抱希望地尋找著家人的痕跡,無聲無息地處決著任何她所認為的仇恨,並不在意殺錯人,僅是簡單的不放過。家人如同從未存在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都市鬼影的名號倒是傳了開來,城市裡一下跑了幾千號人,剩下的也是人人自危,唯恐鬼魅般的殺手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而暗蓮殘月也直接用上了這個名號,成為了一員遊曳於秩序之外的行刑官,而為了維持生計,她注冊身份到協會成為了獵魔人,這一點倒是和蒼暮宸出奇的相似。平日她只是普通的學生,一旦拿起面具,當夜便會免費送給新聞界一個頭版的素材,她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正如世人,從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就這樣,直到她考上博士生,共用了十七年,四方遊蕩的殺手終於被自己的同行列為了目標,都市鬼影那不受控制且與實際傷害完全不成正比的巨大的威懾力招來了世界之外的秩序維持力量。
“同學,吃飯呢?”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男子坐在她右手側的桌邊,並沒有看她。暗蓮殘月平靜地說:“我們不認識。”
殺氣,此人不懷好意。
“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呀——”他壓低聲音說,“都市鬼影小姐。”
“你做什麽的。”她平靜的說,將酒杯放在一邊看著他。
“天罰獵魔協會第四首席,倪懷笙。”(“哼,懷笙,是他啊……”蒼暮宸插話道)他正了下眼鏡精細地看了下菜單,“服務員,一分法式肋眼,黑松露,一份土豆雞肉咖喱湯,再來一杯拉菲……”
“找我幹什麽。”她開始不自然地將腿收在身下。
倪懷笙不回答,靜待服務員上餐,而後安靜地品著拉菲紅酒,切下一小片牛排細細地咀嚼著。一雙被眼鏡折光而顯得格外精明的綠色眼睛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光看著她:“你是個工作狂,而且老愛冒險。”
“是又怎麽樣?”
“做我們這行不能太活躍的,暗月小姐。”他用杓子喝了一口湯後手帕擦了擦嘴,慢條斯理地數著指頭,“你是我見過的行刑官中,不能說第一,但只看行動頻率,你可以排前三,而且你很特別,你沒有作為行刑官明確的動機,你的刀下亡魂只有兩個特點,口味很重或者陽氣很重……幾乎可以說決定你屠刀落在某人頭上的完全是概率,這樣的行刑官很危險,也是最能引起不必要恐慌的那種,不知這是否就是你的最初目的。”
“你想說什麽?”她總共說了五句話,句句五個字,惜字如金。
“看得出你不是亡命徒,亡命徒很少有資產幾千萬而安心於學業還是高材生的,而且一個殺戮者不太可能用這種身份隱身於茫茫人海,據我所知已經有大片知名企業高薪聘請你,但你沒有接受任何一個。你並不享受或者漠視殺戮,甚至,你有明顯的潔癖。我想說,你應該是和首席一樣的人(“提到我了。”),你所處決的不是生命,而是罪惡。”
“可以這麽說。”
“但是暗月小姐。”他又飲了一小口酒,“你所處決的人中不乏財團高層,你在揮刀砍向世界本就搖搖欲墜的根基。”倪懷笙輕輕地放下酒杯,下一句話比杯落聲高不了多少:
“人們並不寬容一個人的夢想凌駕於其他夢想……這光,好像不太團結的樣子……”
巨大的爆炸一瞬間席卷而出進五百米遠,煙塵飛揚百十米高,倪懷笙用手捂著手中半杯還未喝完的拉菲站在原地。就在這時,暗蓮殘月對蒼暮宸用的最後一擊猝不及防臨空而下,倪懷笙從容稍卻張開防禦卻瞬間被鐮刃豁開一道近半米的血口。暗蓮殘月毫不遲疑化作黑影迅速遠去,倪懷笙從廢墟中站起身,也不追擊目送著她消失在視野中。
都市鬼影改頭換面,以婦人形象在東珠遊蕩了一個月後在民眾中得知了菲爾提諾克斯,她戴起面具,化身暗月殺手來到了那座海上城市。
殺戮體育館,這個一襲黑衣戴著面具的“男人”一路屠殺,短短二十天就站到了整個殺戮體育體系的最頂端,被稱作殺皇,享受著數不盡的金錢和幾乎就是統治的權利。她借助權力和金錢將自己向協會隱藏起來,都市鬼影,那個專對於罪惡的行刑官至此成為過去,世上又多了一個被錢和權力迷惑的可憐人,在殺戮的血海中日益沉淪,越陷越深。就像一句話說的,殺意的快感,會隨著殺戮的延續不斷上漲。三年過去了,這個帶著復仇之心來到時間的小女孩反過來被世界同化,變成她所最厭惡的那種人,再難以自我救贖。
“是你重新找回的親人喚起了你的記憶,喚起了親人尚還在世的那個你。”
“別忘了我可是來自——我只是覺得虧欠她太多……”她輕撫著莉莉絲搖搖頭, “二十年了,這種把悲傷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感覺真差勁。”
“和我們差不多。”蒼暮宸看著身後的眾人,“凡是不願融入這世界中的人都有著一段辛酸史——”
“辛酸史?”暗蓮殘月按著桌子站了起來,盡管神色沒有太多變化,聲音也沒有提高太多,但她整個人就像是一枚即將爆炸的原子彈般輻射著某種毀滅的氣息,“……辛酸史?那種回憶你稱做辛酸……那叫死滅,叫絕望,叫放眼望去除了陰霾什麽都看不到。我就像一台機器般活著,沒有感情,沒有記憶,沒有靈魂……你知道那是什麽感受嗎?坐在桌子後的人哪來的資格向我提起辛酸……”墨黑的指甲在桌板上刻出幾道深壑,本就白皙的臉更加的蒼白如紙,而那雙深紫色的美眸則閃爍著紅光,平靜的美人活像囚籠中狂怒的野獸,在被觸及傷口時憤恨地想要將眼前這一切活物和死物撕碎。
“坐下。”蒼暮宸面色平靜地說,聲音不高卻極具震懾力。暗蓮殘月一怔,隨即氣呼呼地坐回原位,“發怒幹什麽,怒火和問題,你想解決哪一個?”他的神色一本正經,“我所見證過與面對過的黑暗遠比你想象地要多,我是比你身後的人更接近深淵的存在,還有——”不知為何他的話中透出某種別樣的含義,“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問題有兩個,一,你日後要去哪裡,二,莉莉絲今後的歸宿。”
“這不是一個問題嗎?”暗蓮殘月看著坐在一旁的莉莉絲說,“我早早就失去了她,現在她回來了,我怎麽可能再扔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