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作的損毀,只是一種失去,真正的大國遺痛,是絕技的失傳。
同理,一個優秀的人才逝世,只是一種損失,大國的傷痕,是絕才一去,後繼無人。
一筆朱砂薄雪妝,回眸輕笑勝萬花。
傾世絕紀紅顏夢,半分姿容倒眾生。
他留意到這個過去的自己總是在不停地寫東西。也不管好不好,只是寫個不停。
“我記得你的名字是一個少數民族的。曾建立過王朝的一個姓氏,你和它有關系嗎?”蒼暮宸坐在一處斷崖邊,腳下即是萬丈深淵。他過去沒有這個習慣,他一般是在圖書館等較安靜的地方思考和交談,圖書館等地設有專門的討論間。而不是茫茫的冰雪荒原,舉目四望,仿佛天地間只有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兩個生靈,這種遺世孤存俯瞰萬物的視角對他而言很熟悉也陌生。
自從他開始醒來,自己就變了。“你是說愛新覺羅對嗎?沒有什麽聯系,這只是用發音在新紀中找的音譯名。不光是我,所有來自前紀的人都是,畢竟前紀的語言和新紀有一定差異。”
“我記得你來自塞北。”
“用現紀的地名,蒙古。”海墨璽作為已知最強的存在,覺醒之初在蒼暮宸體外投放一個能量體不成問題,“那時和現紀二十世紀以前一樣,是大草原。”
“草原傳統,人死之後將以天葬的形式回歸自然,你的陵墓又是怎麽回事?”
“這就說來話長了。”海墨璽短暫的一笑扭頭平靜的看著他。那雙冰眸中卷起了時空的風雪,將他的意識吸了進去。
他輕蹲下身,抬手拂開如紅沙般的血雪,那不像是雪,像是用紅寶石微雕出的工藝品,每一枚都是巧奪天工的神技,因為這是帝令,是他的眼淚。
他於冰雪下摘起一朵淡金色的蓮花,看著她在掌心化為翩翩柔雪飄散開來。他踏過一望無際的戰場,默默地走向黃昏的方向。星海帝國的帝君在此名為博蒙帕格的沙海一人覆滅討伐他的神界聯軍,在過去的歲月中,他的勝利將伴隨著陶醉的狂笑與山海的回應令萬界共鳴。但這次勝利,他卻出奇的沉默。
他一言不發,因為她不在了。
那個三更半夜搶他燈的愛妻,那個與他琴簫共鳴的知音,那個整天圍著她轉啊轉的小姑娘。
已經不在了。
那他又笑給誰聽呢?那種陶醉於戰鬥與自由,狂傲無羈使共行者歡呼令一切與之為敵者膽寒的笑聲。除了她又有誰聽得懂,既然無人能懂,還笑什麽。
是何人於天際遺落下一抹微光,讓我獨守黃昏的渺歌殘詞,迷失在沒有她的回憶中。
海墨璽靜靜的站在曠野上。
曠野,寂靜而沉默。
再也看不見成群的牛羊,再也聽不見悠長的狼嚎,只有漫天黃沙漸漸將往昔草原的落日刮花。他一紙帝令將他曾經的榮光盡皆抹去,五千年的一瞬,他又一次站在這裡,大草原變了,從那個連盲人都看得到的美麗聖地,變成了令人寧可目盲都不願再看的地方。
又有何可留戀。
帝君輕歎一聲,他不想再待下去了,什麽都沒意義了。
他緩緩合上那雙冰眸。見證永恆的光芒消散了,一道藍光從他額頭升起,向著遙遠的天空飛去。
嗷嗚——
任萬靈哭號,山海挽留,他去的那樣的決絕,不肯回頭。
那道藍光曾帶來黎明,他指引世間走出冬夜,指引世間站到巔峰,不為外物,
隻願紅顏伴夢,知音共曲。如今故人不在,只剩獨酒,問一句,天下何求? 現在,他帶走了萬靈的榮光與希望。
眾山入海,萬江改道。
星墜如雨,大雪千年。
一代傳說,星海大帝。
駕崩。
“你——”
他不做聲。
“伯蒙帕格,前紀的地名放到現在位於哪裡?”蒼暮宸輕聲問道。似乎唯恐聲音大了就會失去這唯一的線索,他對世界究竟有多重要,以至於他走後世界會變成那般模樣。
“蒙古北部地區,這是坐標。”海墨璽不知從哪拿出一支毛筆在張紙上寫了兩個數字遞給他,“這次的任務人員從簡,只要精銳。”
“四個,我,暗蓮殘月,漠顏閃和小姑娘。”蒼暮宸遲疑了一會說道,“即然是帝陵,想必……”
“沒有機關,”海墨璽覺得他很好笑,“因為它在一個除我以外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保護,當然可能有自發而來的保護者。”
“需要怎樣的人員?”挑選合適的隊員已成為他組隊出任務的習慣。
“加上湘風烈和蒼炎火吧。”海墨璽點了兩個完全不明意圖的隊員。
“他說的這個地方如同百慕大三角,不管是從地面還是空中進去都沒有能回來的。”蒼暮宸撇了一眼窗外的沙漠,現在這是世界上最常見的環境了,想起幾個月前同樣是在這片沙漠中,他踏出了收回力量的第一步,那時他連真正的目標都不知道。幾個月後又一次來到這裡,已經是這個漫長的任務第一階段的最後一部了。回憶一下這幾個月他天南地北滿世界跑,從漠北到聖朗西斯,再到東珠,到小姑娘的家鄉到新加坡還有莫斯科,發現自己真的有些脫離人世了,他還是應該多出去看看的。
“這個漫長的階梯還要走多久呢?”他看著手中的地圖自言自語道,比起那次孤車一輛,這次他啟用了六輛沙漠特改吉普,一片自古無人生還的沙漠有太多未知,一切應當慎重行事。“小姑娘。”他不經意間看眼後視鏡,“你是想追我尾還是想讓這兩輛車合體?我再次說明一下這車產自學院而不是賽博坦。”後面的車距從半米緩緩退回預定的三十米。
“哥,聽得到嗎?”
“說。”
“這次咱們去挖墓,而且挖的還是你的,要有什麽好東西勻給我點唄。”
“我只要兩件宿元聖器,至於別的,你就是連牆磚都撬下來帶走,我也沒意見。”蒼暮宸平靜的回答。“你的弟弟連牆磚都要帶走嗎。”“不一定,有可能連封土都挖走。”
“喂,我聽的一清二楚的!”蒼炎火在後面狂按喇叭吼道,“什麽情況?你兄弟我是那種人嗎?我親哥的墳——呃,總之那裡邊的東西,我頂多拿起來看看,大夥作證,等到了那,我絕對啥也不帶走,就是個沙子卡在我鞋縫裡,我也拿顯微鏡扣出來放原位去……”
小姑娘被逗笑了:“不用那麽過於認真,雖然破壞和盜竊安息之所是非常非常不對的事,但那畢竟是墨璽的,不是真正意義的安息之所,就不必考慮那些了。”
“這麽說你支持他從我的陵墓裡挖東西?”海墨璽不知何時出現在小姑娘旁邊,“幫著誰呢?”
“對不起,靈願說錯話了。”小姑娘連忙低下頭去,耳朵冒起了熱氣。
“我沒說不行。”他拂過她的臉頰,一種如夏日冰飲般的清涼傳遍全身,將那份紅熱消散,“我從來就不在意那些東西,你們誰喜歡,盡可拿,但我要提醒一下,能被放入帝陵中的絕非凡物,不管哪一件放在人界或者別的界都是均衡砝碼級別的存在,個別甚至能直接壓垮均衡,比如說一件武器可以毀滅一個界的所有生命,誰持有他就持有威脅一個界的能力,至於接下來會發生的,可能這個人會成為獨裁者,可能會天下大亂爭奪這件武器,在此期間這件武器可能會啟動,那麽……”
“神界律令之一即是所有神在外界不能用不屬於這個界的能力,為的就是防止的這個界中的力量平衡造成影響……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你們看到了我對這個世界的影響。”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我不同於別的神,我是法則的具象體。”
“法則?什麽法則?”蒼炎火插嘴問道。
“用你們能聽得懂的話說,我是一個有靈魂的世界法則。”別人聽不明白,蒼暮宸理解,並且猜出了些許信息。戰念與絕望之神的神位雖是於生靈相關的,但他本身所有的力量所屬面(實際上是覆蓋面)幾乎是整個存在體系。甚至,雖然很難理解,他掌握著對法則的控制手段,更準確的說,是世界法則進化出靈魂後以世界法則為容器組成的一個低熵體,存在級上高於原來的世界法則,順便提一句,普通的神存在級為世界法則向下一級。
高出一個存在級意味著什麽,在人類法師中低階段還不是很明顯,從七階開始,高出一階代表無效化。即七階法師的攻擊只要是常規等級對八階法師沒有任何效果。這就是為什麽蒼暮宸有絕對的信心單挑小隊的眾人。也是因為暗蓮殘月的能力特殊,持有死神的影子(暗蓮殘月的巨鐮是死亡之神的一片影子)才和他拚了幾十回合,換個普通的七階法師,他都懶得看一眼。
到了神的層面按實力曲線理論,這個差值隻增不減,雖然不知道能差到什麽程度,但能通過計算得到一個抽象的概念。一名八階神祇殺死一名七階的。與普通人用手槍殺死一隻兔子差不多,高出兩個存在級,基本就是恆星與螢火的差距。
“其實不單是你,六位持法神之所以是持法神也是因為存在級的原因吧。”
“持法神也分主副,副持法神就是魔神和鬼神,他們和法則平級。”海墨璽一直盯著窗外不知道看什麽,“真正意義上的。就我一個。”
“為什麽?”
“自己去尋找吧,我不想什麽都告訴你們,畢竟你們只是人類,小姑娘透露機密而引發的變動幾乎和她的頭髮一樣多。不要以為信息的數量越多,層面越高就越好,信息的獲取與未知也是一種平衡。”
整部童話除了海墨璽,都不像神明。
茫茫沙海如同潑在一張白紙上的金粉,沒有多少起伏,也沒有不是沙礫的東西。幾千年前的地下陵墓沒有任何地面標志,也不是按風水之術所建。一路上蒼暮宸想破了頭也不明白海墨璽如何尋找自己的陵墓,他多次詢問,得到的回答都是:“到了,自然會知道。”
就這樣,眾人在完全不知準確目的地的狀態下開車到了這個所謂的目的地,海墨璽給他坐標值精確到個位。即東經九十五度,北緯四十九度,放在實際上有很大的誤差,除非前紀使用的坐標和現紀一樣,否則怎麽可能精準建在這個點上。
眼看已經到了目的地,前方不遠處就是坐標點。
就像積灰十年的房間突然卷起一陣穿堂風,一望無際的沙漠如同一鍋突然燒開的水般暴沸起來,一轉眼的工夫沙瀑已海嘯般拔地而起吞沒了半邊天空。大地在下陷,狂風如蒼龍吸水般將上千億噸的沙礫揚起使得整片沙漠猶如黑夜降臨,別說三十米外的前後車,近在咫尺的車燈發出的光都看不見。
“這不就是指示標嗎?”海墨璽輕聲道,柔和的藍光穿透車頂懸在半空,似乎並不是在為眾人指路,而是——
風沙更為狂暴,帶著滾滾雷霆般的怒吼化為橫掃萬裡的塵哮卷旋直上,整個沙漠如同被裝進了上帝的沙漏中瞬間變成漏鬥狀。從車窗向外看(當然不是用肉眼),地平線都在後退,為埋藏在沙海下的存在讓出空間,這時已入永夜的漏鬥底升起一龐然大物,竟是一巨大的龍頭,朝著眾人張開了巨口,不過蒼暮宸很快發現這不是自己曾見過的守墓者,而是沙暴的一部分,龍口似乎就是入口。
“開進去?”還是問一下比較穩妥。
“開進去。”
“全隊注意,跟緊我前進。”蒼暮宸右手浮起點點藍光點在方向盤上,整輛車在塵暴中放出光亮並每秒閃爍一次,其光亮足以穿透飛沙為眾人指明方向。
“那是類似於鑰匙的能量波嗎?”他問道,這條通道內沒有任何風沙,奇怪的是地面居然是石板鋪成,海墨璽回到他的車,“可以說是。”
這是一個類似於岩洞的巨大空間,四面八方除了來時的石板路都是天然的變質岩,看不出什麽人工的痕跡。蒼暮宸用一根空心鐵管敲敲地面:“下面是沙。”他抬起頭看了下洞頂,“上面嗎?”他突然想起過去的自己說的,帝陵在幾十千米的地下,“難道這裡有什麽機關可以通到陵墓裡?”
“沒有,陵墓乃安息之所,為了不被後人打擾,自古建陵者無不窮盡精力封陵防盜,其實我的陵墓封的不是我那一世的身體,而是已不屬於這個人界的存在,我從來不信什麽入土為安之類的,那純粹是在浪費土地,至於死後還帶著金銀寶石之類的,那就是浪費資源。本身經人之手從大地中取出,能工巧匠為其注入靈魂,為的是豐富人的生活,傳承些許精魄,當成屍骨的一部分埋土裡有什麽價值嗎,反而使不少無德之人產生了盜竊的想法,使死者不得安寧,本就陳屍百年之久,又來此動亂,何意,何苦。”
“一種信仰罷了,無非就是那麽幾樣東西的原因,虛榮心,貪欲再就是愚昧。”蒼暮宸似乎沒有意識到過去的自己在這時候竟是如此的嘮叨。
“傳統是民族來自文明的記憶,是家的根脈之一,也是靈魂生長的土壤,但傳統不一定全是好的,就像田有沃土也有鹽鹼地,可生旺苗,亦可生毒草,不能因為產生了負面效果而否定傳統,也不能因為是傳統而放過毒草……”海墨璽繼續家長式嘮叨。
“受教了。”蒼暮宸這人幾乎不笑,他總說笑容多余,一切變動臨前都應視若平常,這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不關於生存與為人的認知,他笑了一下,隨即話鋒一轉,“我們怎麽進去?”
“挖。”海墨璽簡短地吐出一個字,平靜到連余音都算不上。
“挖?”蒼炎火的嘴張的能塞進去個網球,“幾十裡地底下呢,不是走幾十裡,是垂直向下,在沙地裡挖幾十裡?”
“對。”他同樣平靜的說。
“得,老閃給個家什。”蒼炎火伸手道,漠顏閃想想給了他一把鏟子,蒼炎火掄起來就在腳下的岩石上鑿了個坑,“這得挖到猴年馬月啊,你們怎了?”他看到眾人的表情都很奇怪,蒼暮宸和海墨璽毫不掩飾關愛智障的眼神,暗蓮殘月似乎是在懷疑他的血統,漠顏閃神色平靜似乎在思考如何下去,小姑娘看得有些懵,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湘風烈就無所事事地站在一邊。
“他是你弟弟嗎?”暗蓮殘月似乎已經明白他的意圖了。
“雖然多少年了都不想承認,但鐵打的事實就是如此。”蒼大校長無奈地說,“可能是曾經哪一次失手給打傻了。”他看著睜著豹眼瞪他的弟弟腳下的破洞。蒼炎火的確有時腦子轉不過彎來,可他乾體力活的確是一把好手,不用動腦子的活蒼炎火在學院裡都是數一數二的,幾句話的功夫岩洞已經被他挖穿,露出沙地了。
“不用挖了。”他說,蒼炎火退了出來,蒼暮宸抬起右手一揮一抬,於那破洞處聚集寒氣化為一兩米三高半徑一米二的密封冰罐,下面為圓錐狀。“進。”他的意圖很明確,就是製造向下的推力鑽開地層。其實可以用一種更快的方法:使用精神力和超聲波擊穿地層探明陵墓構造,深度不是問題,然後發動空間法術直接傳送進去,這是他過去用的方法,後盜墓界內稱為鬼穿墓,形容來去不在墓牆上留下任何痕跡,蒼暮宸當然是有自信把眾人帶進陵墓內的,他之所以用這麽個笨拙不堪的辦法,是因為他意識到這次的任務不是挖個墓那麽簡單。
一,陵墓的主人是海墨璽,雖然內部沒有遺體,但只要有一絲能量殘留,傳送入內時產生的能振就會將其引爆。傳送的缺陷就是扭曲空間產生的能量波動會引起周圍能量發生共振。特殊類型的可能會被引爆,海墨璽的能力是除死亡外攻擊力最強的力量,沒有海墨璽的控制比火堆裡的煤氣罐還危險。
二,建此陵墓者為山海萬靈,海墨璽的陵墓沒有防禦機關就一定有其他防禦力量,蒼暮宸現在的實力不足以撼動整個人界,假如觸發了某種反擊的防禦超過他能應對的極限或者只是堵死傳送出口,短時間內使他無法打開,眾人輕則被活埋在陵外,重則迷失於空間。
所以他不惜出死力挖穿大半個地殼,也要力求全隊平安。
幽藍色的光芒升起,鑽頭啟動整個冰罐像電梯一樣潛入地下。其實比起電梯,這更像是深海探測,不過他們這次特殊的深海探測將要去的不是冰冷的海底。而是比那深十幾倍,已處在軟流層中的,這個界保存至今最古老也是唯一一處來自前紀的建築。
星海帝陵。
漆黑的沙海下,眾人留意到了一個現象。小姑娘周身會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這種光芒不是她有意為之,而是小姑娘本身帶有的特性,此光亮在周圍有光時會急劇衰減,基本弦月的光就會使她消失,而在絕對黑暗的冰罐裡,這光芒足以照亮眾人。
沙海對他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阻攔,但是到達目標深度還是用了一個多小時。
“有什麽辦法能在沙海下保留一個入口。”海墨璽停止下沉的時候他問道。
有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話,緊貼著冰罐內側憑空出現一扇門:“就是這個。”
“這是?”蒼暮宸抬手將就要走過去的蒼炎火拉回來,向前兩步仔細看著這扇已在沙海中沉睡幾千年的門。他對此的第一印象是這不是件實物,因為它是半透明的,這讓他想起了藍水雲的幽靈樓。蒼暮宸扭頭看著他,海墨璽沒有表態,靜靜的把目光扔回給他。蒼暮宸伸出右手輕觸了一下,有實體的接觸感,他試著將精神力,意念力,電磁波甚至是空間振波試探過去,但這扇門就像是一個全息投影,沒有產生任何反射和折射,他退後一步皺著眉頭看著它,這扇看似普通的門,無論是魔法還是科技的產物,其原理與存在都遠遠超出他的認知。
海墨璽見他一籌莫展的樣子微微一笑:“以後會有機會的。”說罷半透明的海墨璽推開了半透明的門。
眾人立馬做出反應列陣迎敵。卻發現那只是和方才出現的砂龍頭一模一樣的黑龍頭。不過它高數十米,由一整塊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張開滿口尖牙正對著眾人,由於雕工極為精湛如同真龍,而且其雙目透著炯炯如火光般的耀紅色光芒。使得眾人一時間以為一頭巨龍張嘴撲來。
“我勒個娘嚇死了,老海你整這麽……”未等蒼炎火罵完眾人已相繼降落在龍口上,從這裡看,上面是一排一米直徑,銳利如利劍的獠牙,下面也是如此,眾人站在舌頭上隻覺一種來自渺小的恐懼與壓抑,蒼暮宸還好些,小姑娘已經嚇得抱頭躲在他身後,他一招手:“走。”
龍頭後面是龍身,龍頭是以活龍為原型雕刻,之後的龍身卻是龍骨,密密的肋骨上是三四米粗的脊柱,中間是一排兩米寬的石階,看材質與龍頭一樣,龍頭內漆黑一片,這裡則比較明亮,籠罩在一片紅光中。蒼暮宸探頭看了眼隻覺一陣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這是直徑幾十米垂直井中螺旋狀階梯的最高點,向下延伸到目光不及處,紅光與熱浪來自井底的一團沸騰的岩漿,從這看只是一個不能確定距離的點,遙遙望去墨色的階梯與赤紅的井底給人一種通往地獄的壓迫感。
海墨璽並不理會眾人自顧自走下石階,令眾人膽戰心驚的是,這些石板都是獨立插在石壁上,不到半厘米厚,其上其下沒有任何承重,眾人膽顫心驚之余也在感歎前紀的技術之高超。
“這個坑是怎麽形成的?”蒼暮宸裝作漫不經心的問道。漫漫階梯二十萬道,竟不及全長的四分之一。
“這裡的正上方,就是我那一世所用容器最後躺的地方。”海墨璽並不看他,“之所以沒有填上,是因為山海萬靈希望今後有人記得起這裡。畢竟——”他後面的話沒有說蒼暮宸就已明白了。
對他而言,他只是在做實驗,在實驗的最後時刻,他抹去了自己來過世間的一切痕跡,將六界還原成了他來之前的樣子。但踏雪留痕,海墨璽的帝國實驗是一千萬年零九百八十四年六界史的最高峰,五千年帝國的光芒曾令星海為之黯淡,他的一切早已刻在山河日月之中。也許在世人看來,世界從沒有來過他,星海帝國五千年的神話,如同晚風拂過曠野沒有留下任何被記住的東西。這座沉睡地下幾千年的陵墓,她是現今除卻幾位古神外唯一見證過帝國歷史的存在,她忠實而沉默地記錄守護著往昔他賜予世間的輝煌,五千年崢嶸歲月對他而言只是夜空中所劃過的一道流星,卻是這個世間永無可能忘記的痕跡,名為埋藏在我們靈魂深處的——
帝都記憶。
星海帝國沒有歷史,只有回憶,它並不存在於歲月長河中,即非過去,也不是未來,更不是現在。
他看到石壁上刻滿了文字,順著階梯向下延伸,海墨璽打趣的說這是為了讓這段入陵的路不是那麽無聊。假裝沒看到暗蓮殘月又瞪了他一眼,文字密密麻麻僅有方寸大小,全是前紀文字,眾人除他外誰看得明白,好在蒼暮宸在海墨璽的記憶這裡學了不少前紀的東西,認出來並不費力,刻字是以紀年法記錄的星海帝國發生的一切,上至國政大師下至民間趣聞,從第二十萬級階梯開始,向下看不到盡頭。雖然除了浩瀚如煙之外沒有任何特點。但這些平凡的文字卻像是天災中死者的名單。在平常與單調中透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蒼暮宸將其中比較重要的內容摘出來講給眾人。
星海帝國建於人界歷五百九十一年,星海帝君於九月十七日宣布新政,設六部分理朝政,我這麽翻譯沒問題吧?六部門集合體。”“沒問題,對應現今歷史名詞可方便理解。”此外設……”漫漫石頁書記載得高度詳細,前紀的名詞都有解讀,海墨璽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相信一個文明的記憶會和一個生命一樣淡化直至遺忘,與其讓後來者接納謊言,倒不如再也不提,隻留下歷史中的精粹與真理作為傳承的記憶。
九十九萬零九十九級階梯下來,就是井底的岩漿,翻滾的赤色海洋近在咫尺。看著黑色階梯似乎是通到岩漿下面,海墨璽轉身看著已經累到不成人樣的眾人,雖中途多次休息,但近一百萬級階梯就是蒼暮晨也吃不消了。
“不會還要往下走吧?”蒼炎火此刻正癱坐在地上瞪著眼抱怨道,“這東西,跳下去就是個神一時半會也連灰也不剩了吧。”海墨璽神秘的一笑倒退一步邁入了岩漿裡,看他的位置下面應該還是有階梯的。他又倒著下了兩階,沒及小腿的翻湧岩漿如普通的清水般毫無反應:“我說的是人造的你們信嗎。”看著眾人一臉迷惑的神色,他先示意小姑娘安靜。然後彎腰空手捧起一團紅色的岩漿,讓其緩緩的從雙手指隙之間流走,“假的。”
漠顏閃在腰間一抽取出一支長杓,舀起半杓岩漿插了支普通的溫度:“計此物平均溫度四十攝氏度。”哈?假的,這啥東西啊?”小姑娘站出來解釋了:“大家有沒有留意到,方才大家進來時,十萬級台階上都酷熱無比,現在岩漿就在腳下,為什麽大家沒有感覺到溫熱呢?”經小姑娘一提眾人才發現溫度的異常,非但如此,除卻空氣如凝固般厚重,有的只是淡淡的寒冷,要說為什麽,應該是蒼暮宸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講歷史,緩解了眾人的疲勞也讓眾人對外界變化的敏感度減弱了。
岩漿之下便是井底,海墨璽推開了那扇黑色的大門。
“哇——”眾人盡管對帝陵內部有著多種猜想和準備,但眼前的一切還是遠超眾人想象:看不到盡頭的廣闊空間在入口高度一分為二上為白下為黑,除了茫茫無邊看不到任何能參照位置的存在。唯一實實在在的東西,是橫在眾人腳下一道看不見盡頭的石橋。縱切面正方形,寬高三米,也從中間分為黑白色。顏色截然相反,卻如同一體共生半無一絲縫隙連在一起。白者溫潤晶瑩,如漫漫蒼穹,黑者深邃沉凝,如遼遼大地。空間裡沒有光源卻處處明亮,整個房間用超簡的表達方式顯出一個“空”字,又似乎暗含一個“一”,再加思索,似乎這黑白二色即是包容一切。
待眾人回過神來,海墨璽已在百米開外,不緊不慢的向前走著,誰也不知這是走向未來還是走向過去。
將這個世界除你以外的一切事物,包括其存在的本源一同排除,接著,去仰望。
“你們只能向前走。”他沒有回頭,不但是這裡,整個世界都在回蕩著他平靜的聲音。
永恆的世界沉靜而安寂,只有他節奏恆定的腳步聲回響,如果沒有擾動,世界的模樣不會再變,只有他的身影在向前走著。世界只會按熵增法則變做塵埃,只有他走過的地方結出了一朵朵冰花。
為何他的冰眸會如此永恆的平靜,為何他會對生靈有著無名的憐憫。
曾帶著最遙遠與最高傲的孤獨隻身一人行走在茫茫天地間去尋找生命存在的意義的那個人,你看到的一切……
他抬頭看著白茫茫的天空,低頭看著黑漆漆的大地,沉默了。
小姑娘的那句“生命的意義,即是在浩渺的星海中,繪出一筆微小的光芒。”並不是小姑娘歡笑聲中誕生的詩,而是用柔和委婉的語調闡述一個深沉的回答,至於如何解讀,就是人各有解,皆有所理了。
整個空間內沒有任何參照系,就真的像身處宇宙中,除了自己和同行者什麽也看不到。腳下的路前後無盡,唯一存在的就是向前走,這不是由慣性決定的狀態,而是生命自主決定的運動,來自無序,來自天地,既是無序與天地的一部分,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無處不在的熵增法則,在她無邊無際的暗夜中,總有著那麽幾點不一樣的光芒,向寂靜的荒野表達著熵減的美,也許對於幾百億年的宇宙歲月中,生命只是夜空劃過的一道流星,與無盡與永恆的宇宙相比生命顯得太過渺小與孤獨,但流星劃過夜空的刹那,她是這無邊暗夜中唯一的亮光。
眾人看見海墨璽停下了,站在原地看著左側無盡的空間,然後一腳踏出了石橋站到半空為眾人標示了一下位置後再向前一步消失了。小姑娘飄過去看了看:“唔哩,好奇怪的方向。”“怎麽了?”隊末的蒼暮宸最先開口,“好難解釋的,這個空間所有的位置面都是一道門,通往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空間,而有些方向與空間是在這個世界找不到的,就好像藍水雲的折紙屋(後文會提)折出的物品都是中空的,而這裡的空間折疊之後它的內部變成了實的空間……”“停,不必講了,我們聽不懂。”暗蓮殘月一抬手說,“你還是告訴我們下一步該做的吧。”“嗯。”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前,輕輕地向前一推,“就是這裡,大家小心一點,這個方向有點奇怪。”
蒼暮宸看了一眼小姑娘腳下站著的空間,前踏一步試了試,幾番試探後在什麽都沒有的空間上感覺到了一個著力平面,一發力站了上去:“注意,不是隱形的台階,是要從一個角度踩上去才會有一個著力的面。”事實上這是海墨璽在空間中留下的腳印,這裡的門相當於書頁,一毫之差即是千萬時空。
海墨璽就站在台階邊緣,靜靜地看著房間內,或者說房間本身,也可以說是房間外。
這座房間沒有牆壁,只有直徑萬米的漢白玉螺旋階梯,向上向下都看似沒有盡頭,在階梯之外是寧靜的星辰大海。在階梯之內是一面完全透明的光滑牆體,能看到內部一道十幾米寬的彩色瀑布,自遙遠的頭頂落到無盡的腳下,除此之外還看得見星空中無數金色鎖鏈若隱若現,而透明的牆體上也雜亂地纏了幾十道。
“和我的房間一模一樣。”他沒有回頭,是的,這座帝陵的內容除了一座寢宮和他的房間完全一樣,或者說這就是他的房間,真實的陵墓只有一座寢宮。海墨璽向上走著,並不在意眾人的舉措,他的身影在一步步的前行中漸漸淡化,蒼暮宸最先做出反應從隊尾追了過去,卻發現無論誰在這道漫漫的階梯前行時,每走一步,所有的同行者的身影都會發生淡化,最後消失在視野中。蒼暮宸驟然腳步一停一道柔軟便撞在自己身上。“噗哩?”小姑娘順勢爬上他的後背,“有事嗎?”“他是為什麽要帶我們來這裡,我相信他不會做無意義的事。”“嗯,這個房間靈願見過,這道自無盡天空而來落入無盡大地的瀑布,其實只是一個巨大的沙漏的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奇怪的是它看不到上面也看不到下面,飛到遠處看也是這個樣子,而且,不能倒轉過來。”“要像你描述一般,倒置它也非常困難吧。”“不難。”海墨璽從隊尾走上來,“對我而言是易如反掌,但某個家夥不允許有人把它倒過來。”“為什麽?”“因為她可以交換一切,而一切都不能交換她,說的明確點,所有以她為貨幣進行的交易都是不可逆的。”他抬手敲敲那道視覺上不存在的牆。“這道界限決定了沒有能人干涉她自上而下的流動。”說罷繼續向上走,一會兒又從隊尾走了上來。
時間的痕跡就是全世界,什麽都可以對她進行丈量,時間不曾改變,你卻多了一種叫做回憶的東西,這是唯一能證明你流動過的存在,和攝影與畫作一樣,都是在永恆的時間長河中永恆一小片時間。在將來,看到這片從長河中剪取出的一小捧水時,你還會想起曾經留在心底的某一小片塵封的過往與痕跡,還會記得你在這條長河中曾來過,曾走過,曾愛過……
“真正的旅行永遠都是孤身一人,愛與責任將無數生命連上了鎖,卻很少有人會懂,對於生命,對於死亡,你永遠都是孤獨的……”在他輕緩的聲音道出時,遙遠的星海也在浮現著那些由他道出的文字。
“走吧,去看看別的房間。”他說著踏出階梯范圍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小姑娘在台階上摔了一跤,好在被眼疾手快的暗蓮殘月一把接住:“你難道就不會照顧她一下嗎?”“嗯?”蒼暮宸似乎是才反應過來,“海墨璽不會讓她受傷的,這無需我操心。”“你這叫無稽之談。”眼看著倆死黨又要抬杠,小姑娘鞠身穿到兩人中間飄起來擋住雙方的視線:“大家不要為靈願爭吵好嗎?”“我沒想吵架。”“嗯。”
第二個房間,很難描述究竟是什麽構造,像是無數縱橫交錯的階梯加無數各緯不一不反射階梯的雙面鏡。但有實體的只有階梯,所有全反射鏡面都如同空氣可以自由穿過,在萬千的身影中已再無法尋找海墨璽的本體。不明白他的意圖的眾人也只能緊緊聚在一起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沒有海墨璽的解讀想理解他的房間的設計理念難如登天。不是說解不出信息來,而是一個房間的信息量極其龐大,令人難以堪受。
小姑娘在房間中飄來飄去,帶動幾十萬個她的影像幾秒鍾攪亂了眾人的視神經。
“對不起,靈願不是有意的。”在被蒼暮宸拽下來後她紅著臉對像中了閃光彈的眾人道歉,“靈願只是好奇。”“他的房間不適合當景物,更像是一種具象後的哲學,而且,像是刻意為之做成了思維引導與增幅器。”“那也要讓人能看出點東西吧,這個房間是什麽意思?”“嗯,靈願也不知道,靈願只知道墨璽整座房間的設計初意。”
“一個靈魂就是一個世界,有時,你會懷疑自己在哪個世界中,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世界是你希望這個世界變成的樣子。”他沒有現身也不需要現身,海墨璽說話,不管在哪,所有人聽到的聲音都是一樣的,也是在這時,所有他的身影全部消失了,大概過了三秒眾人才明白他已離開了房間。
也許是因為這是自己的陵墓,海墨璽帶眾人看的多是關於生命的東西,下一個房間不是哲學具象的房間,而是簡單的畫室,上半部分是一望無際的白色空間,下半部分是茫茫漠漠的黑色空間,在界限處是一面全透明,同樣在視覺上不存在的地板。房間裡像超市貨架般工整地懸浮著無數行無數列的畫作。他不言不語地走到一幅油畫前,那幅畫所在的豎直平面如落石之水憑空幾縷蕩漾。
進入一幅油畫誰都能落到,而進入一幅水墨畫,對人的要求太高。
他向前走進了畫中,激起幾圈漣漪。
畫風看上去和當初小姑娘拿給蒼暮宸的那幅《方向》很像,總得來說用色大概有焦紅,暗紅,暗橙,墨黑,焦黑,素黑,墨綠和暗綠。也是昏暗的天空帶著幾抹血色,也是如墜黑夜身在白晝,但《方向》是具象壓抑絕望來襯托一抹烈火和無需仗劍的執劍之手,它的主題是夜盡天明。這幅《墓園》卻是化意沉眠與安寂描繪一種難以言述的安息與平靜。
《墓園》中沒有碑石,只有原生的沒有人類痕跡的大地,晴朗無雲但沒有太陽的天空,以及一望無際的森林。所有的樹近乎於一模一樣,卻都有著屬於自己的一絲細微的不同。似是墨松,焦黑色的樹乾上是密密麻麻的網狀紋路,帶著枯骨的質感與陽光的味道,近乎墨色的暗綠色針葉散發著安魂的氣息,線條平寂,寧靜清然。
這幅畫沒有聲音,或者說他的聲音就是沒有聲音。
“並不是陰暗就一定壓抑。”他輕撫著一棵樹的樹乾,“光與實體相加並不一定是陰影,沒有光,一切都是陰影,因為光不過是黑暗的影子。”海墨璽將手收回看著那一邊成長一邊衰老的植物。“看清這一切的靈魂,在此長眠,這是靈魂的墓葬,安息松。”漫漫山巒是無數安息松,每一棵樹下都是一個不願再向前走而願永遠安息的魂靈,墓園的確存在,這幅畫無比的寫實,它與無數疲憊不堪的行者一同沉眠在這裡。
他沒有再走,陪同眾人靜靜地站在畫中,海墨璽背對著他們,並不需要去看,其實他也清楚,孩子們尚還年幼,哪能明白這些,自己不過是個在幼兒園講微積分的獨唱者罷了,他站在這個安靜的世界,或許是為了另一個原因,就是‘靈感與認知來源於孤獨與安靜,最細微深遠的感觸來自最安靜的是觀微與透視。’“學會靜下來,是成長的第一步,你們的路很長,我為你們指出第一個方向,僅僅是方向,我沒有強迫你們,‘應該’而不是‘必須’。”
“墨璽璽……”夾在海墨璽和暗蓮殘月中間的小姑娘舉起右手(蒼暮宸站在隊尾和眾人離得很遠),“既然是要讓大家看些不一樣的,為什麽不把所有人都帶來呢?”“帶誰來都一樣。”又是空間一陣漣漪回到畫室,“我從不擅長和孩子打交道。”
誰人會意,現中如畫,白蓮清芬映雪開。
不管白色還是空白,混著一縷淡藍壓在畫面上暈染在一起。看不出是晴空還是雪天,只是目光所及盡是薄薄涼涼的雪幕與清靜無瀾的水面,再細細一看,臘月飄雪之下,卻是冰玉瓊瑤般的千百朵白蓮。
天空右側寫著兩行詩,卻是文不對題:
莫教花間落風雨,誰憶虹彩擲天涯。
仿佛是一尊天柱矗立在畫室的中央。
也不需要眾人去問,海墨璽作出了回答:“畫室當中存放的當然是畫作。”前跨一步與眾人來到那尊天柱下,也不用眾人說什麽抬手一托無聲地將那幅畫隔空抬起十米高。並攜眾人升空懸在畫前,“故國山河圖。”小姑娘輕聲道,看似實體的天柱像一卷散開的發條驟然打開。帶著畫面圍繞眾人緩慢無聲地轉了幾十圈才停下來。“寬九十二米,長十三萬一千二百零四米。”海墨璽沉默著,平靜地抬起手掃過畫面,“畫的是星海,也是星海帝國,十萬年之作,一次精準的的預言藝術。”“預言?”“此畫完成於星海帝國建國前幾十萬年。”小姑娘解讀道
首先是六界,自然是絕作,之後的畫面全是太空與星雲,只是星辰的大小相對於宇宙照片而言要大十幾倍,海墨璽不做聲,拿起一台圖像放大儀按在一枚星辰上放大,“星海雖說……
那是一個完整的清晰的星系統。
再放大,
“不怎麽美觀……
一枚青綠色的星球。
第三次放大,
“但好在……
一個被極度寫實的文明。
最後一次放大,
“看不膩。”
一個生活中的細微。
一時間也不知何感的寂靜。
“九百八十三億零七百三十九萬一千一百二十一筆一百二十萬六千九百零七種色彩。”他收起放大儀,“不是其神韻,而是其靈魂。”然後抬頭看著畫室沒有盡頭的天花板,“從一張白紙,到一件絕筆,往往是無數期願的隕落與歲月的傷痕。”眾人不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也不明白他為何要在此時此刻發此感慨。
“這場世界,有點漫長啊。”
因為這次的畫作是水墨素染,眾人無法進入,所以站在畫前品觀。
茫茫滄海,薄薄輕霧,一線彼岸竹崖青渡,幾縷華燈遙遙相望。一杆長槳,一葉扁舟,一個背影煢立船頭,及地墨色長發,帶著道道清波劃向對岸,清明淡雅而別添幾分孤寂。
畫中右側上部豎寫向左一句詩。
許身為槳擺孤舟,一心渡魂天下人。
“一位擺渡者。”海墨璽簡簡地說道,“你們當中有人認識畫中人。”
眾人面面相覷,誰會認識一個前紀的人,蒼暮宸看了眼小姑娘,後者輕輕指了下海墨璽,再指指自己,搖了搖頭。暗蓮殘月端詳了片刻後冒出一句:“莫洛爾。”“何以見得。”若是外貌,塵世生黑發而及地者多少,真正顯出此人身份的是畫作名,渡魂。迷茫的,恐懼的,淡然的,無數不同的靈魂,歸於一處,收容一切,寬恕一切……
小姑娘就像是一件一直在旅行的寶物,傳遞交接於很多很多人之間,在此期間有夢,有夢之信使們和死亡陪著她,直到有一天短暫地回到海墨璽身邊,然後繼續她的下一次旅行。
海墨璽向後退一步:“其實死亡與均衡之神畢生所學除秩序法典之外,便是空門禪學,可惜的是,他一生渡卻凡生無數,卻從未能渡自己走出那個永遠在彼岸的夢。”海墨璽沒有透出任何情感,眾人也無法判斷他是何態度。
“走吧,沒什麽想帶你們看的畫作了。”他轉身走出畫室,這裡沒有出口,但哪都能走出去。
“海墨璽。”“嗯。”“我有個問題。”蒼暮宸知道他明白自己要問的,但看他沒有直接回答,便開口問道,“這黑白色的空間是以什麽理念設計的?”“把各種顏色的染料混在一起,會變成黑色,因為她染上了一切,把各種顏色的光混在一起,會變成白色,因為她褪去了一些。黑色與白色或許並非原色,而是染上或褪去一切之後的色彩。這條走廊(即最初的黑白石橋)就是那些房間的藍本,再複雜的房間也是單純的顏色和單純的微粒組成的。”他的目光在左側掃了一下,再次走上空間消失了。
“看來不用再去感知什麽超出我們認知的東西了。”蒼暮宸這樣說,左手在自己太陽穴上揉了揉,輕輕吐出一口長氣,“這是一種浪費。”
“可是如果墨璽沒有講這些,那就是更為嚴重的浪費了。”小姑娘在他面前飄來飄去柔聲說道,“暮宸哪裡不舒服嗎?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沒事,我在思考,有點頭疼,好在他沒有再給我的大腦和認知加壓。”“噗哩噗哩噗……”“好笑嗎?”他翻書般換走疲憊之色半眯起雙眼,臉上浮起一層青光居高臨下的盯著她,小姑娘凝立在原地十秒後——
小姑娘臉紅了。
這次的房間不是那種超幻想風格的,而是簡單的巨型博物館展廳,內部以藍白色為主,飾以少量金色和紅色,沒有多余的陳設,基本都是半人高的石台和石柱。
海墨璽正站在一處石柱前,上面擺著一張還亮著的燈,任他何以撥弄挑逗,那一粒燈火就像她的柔情,總在微波輕瀾中保持著原來的模樣,一如昨天,千年未變。燈本身並不奢華,青銅主體上鑲著幾縷銀絲,勾勒出一幅狩獵圖畫罷了,這既不是什麽神器也不是什麽珍寶,為何海墨璽會在這無數存品中唯獨駐首於此,這裡有個典故叫捧宵奪燈。
小姑娘請眾人稍等,自己跑(飛行)去畫室取了一幅長畫,將一端交給蒼炎火自己倒飛展開畫卷,共三個場景,不知為何人物全是背對畫者。第一場景,看月位是午夜一點左右。一個淡紫色長發,水藍色長裙的女孩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碗肉粥,一籠蒸包和一雙箸,披著月芒站在回廊中一扇窗前,窗內是一點燈火下靜夜觀書的墨色長發男子。雖是凝固的畫作,但女孩長發上的露水,桌上半空的油壺以及施加在托盤中保溫的法術。都在無聲中透出她在此等待的時間有多長,她與他就隔著一扇打開的窗,但他在看書,她便靜靜地等。第二場景,室內,夜宵被一掃而空,海墨璽坐回原位拿起反扣在桌上的書,光線驟然一暗,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她。小姑娘抱著油燈轉過身背對著他,畫雖無聲,但小姑娘的話誰都能聽見。“墨璽璽,該休息了。”
對他而言,白晝與黑夜沒有什麽區別,但他的桌上總會亮著一盞燈。
總是那樣的天真,小姑娘。
第三場景,海墨璽假裝和她爭了片刻後坐了回去繼續看書。小姑娘半是尷尬半是關切地站在一旁勸。
“你倒是很關心他。”蒼暮宸收起長畫還給她。“小姑娘只是……”她說了一半又臉紅了。
未超出認知的房間消除了眾人的緊張感,各自散開看參觀他的博物間。
海墨璽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的目光除了一直在小姑娘身上的九成,那一成時不時打在蒼炎火身上。“你還是不放心對吧?”“這些物品我只是想讓她們靜靜地沉睡在這裡做一個安寂的收藏品,而不是用掉”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蒼暮宸右手背到身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名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
蒼炎火拿起一把銀鞘長劍,劍鞘鑲嵌十枚菱形墨玉,不知何等金屬所鑄的銀灰色鏈條盤繞其上,就像藤蔓般連著數片青碧色的葉片。他噌的一聲將劍拔了出來,本以為會有什麽超乎想象的特效。但這把劍除了看上去極度鋒利與吸收周圍光線外,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老海,這不會也是啥紀念品吧?”蒼炎火朝空氣揮了揮劍問道。
“裁決。用處只有一個,砍活物,效果,除我和冥淵之神,一劍砍死。”海墨璽很沒興趣地隨口說,但所有人都聽得見,“也就說秒殺持法神。”“差不多吧,只要擊中本體就行。”換上別人會覺得這是在開玩笑,但既然是海墨璽親口所說,那就不是什麽玩笑了,畢竟他本身就是一個世界級的玩笑。
蒼炎火翻著眼珠尋思了下,默默地把裁決放回了原位,再去找別的東西。
“這究竟是何方神器?能強到這種程度?”“過去我從霜淚玉玦上砸下來的碎片罷了,上面凝固著完整的生靈裁決,對有序體的殺傷力可想而知。”“霜淚玉玦是什麽?碎片都具備這樣的力量,那整體——”“別問那麽多,有的信息是不應該授之於人的。”
這次來的人員中除了蒼炎火,還有一位對珍寶興趣很大的人,湘風烈在一個檀木盒中找到了一串玉珠,也難怪她會將其拿起來,這串玉珠的確不為凡品。首先確認的是玉質不明,海鹽色中帶著一絲水藍,深海永凍冰質感。在柔和的無影光下閃爍著點點微小的晶芒,像是傍晚海邊的螢火,拿在手裡,全身像處在若冰若水的世界中,清涼,淅透,如同淨化般的洗滌感……
“這是個好東西。”湘風烈也沒有嘗試戴在自己手上。她的尺寸隻適合小姑娘,葉蓮等人。
“應該是我給小姑娘做的什麽裝飾品。”海墨璽隨便瞥了湘風烈一眼便繼續凝視面前的油燈,“本是一件冰潔肌玉纖骨的養生之器,但其性大寒,不適於小姑娘,也就一直陳列於此,你用不上。”“我又沒說我要這東西,我現在什麽都不缺,要一串珠子幹什麽?”“真不識貨。”暗蓮殘月在一旁譏諷道,“既然你不需要,我就收下了,我可不像某人一樣先下什麽空頭保證再想方設法搜刮東西。”“隨意。”海墨璽比丟垃圾還毫無惋惜之色。
“你不是說這——”“她不一樣,別忘了她是那個家夥的人,那個家夥雖然直了點,癡了點,膽怯了點,但還是很可靠的。把這些東西留在房間裡是一種浪費,拿到世間打破均衡是一種損失,我想把不會打破均衡的東西送出去,你也知道,我的信任極度稀有,不能信任自然不能托付,能信任,也就不要試圖挽留。說句題外話,當飾品海瀾星螢不適合暗蓮殘月。”
“這又是為什麽?”蒼暮宸冒出這麽一句。
“單看其冰螢的質感。就是契合於小姑娘這樣的小姑娘,暗蓮殘月嘛,質感清冷,加上……”“行了,我懂了。話說什麽時候辦正事。”“噢,這不是正事嗎。”海墨璽平靜地反問一句。蒼暮宸一時間無言作答。“正事,什麽才是正事呢?”海墨璽折梅弄瓣一般捏著小姑娘的長發牽氣球般將她輕輕拉到了身邊,“你認為的正事就一定是正事嗎,僅對你一人而言是正事罷了。”
“你心中的正事是什麽?”
海墨璽自顧自地向外走了兩步, 並非回答。
只見頭頂浮現出兩行金色的墨字,像兩道百余長的火光久未平息地刻在穹頂,卻不是他的解答。
神才無雙籠天妒,志意絕塵世難容。
“你不也是世間的一粒微塵嗎?”他在那裡笑,像站在天劫後的魔王。
一個人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扛下了整個天妒,而世間卻難以容下他,這個難或許才是真正令人痛苦而無奈的地方。若世間根本容不下他,那就是絕望,他大可以一刀兩斷再無牽掛,而現實卻是,他能容於世,確是難,難,難……
什麽叫做大夢方覺。
什麽叫做寧可在夢中長逝,也不願醒來,甚至不願意識到此時此景,大夢之中。
夢是一個沒有絕望的世界,離開她,或許就是一個只有絕望的世界。
他認為海墨璽停止釋放超出認知的信息,其實,他一直在引導,甚至強迫自己提升隱性能力。只是蒼暮宸忘了兩件事,海墨璽對他的認知能力高低既沒興趣也不在乎,同時,他的一些行為言語都在海墨璽的引導和預判中。
這是一座全部由藍白色玉石築成的圓形空間。內部懸浮著無數螢火般的光點,沒有任何陳列,“我說了我沒有留下任何實物。”海墨璽看著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找東西的蒼炎火說。
“我們要找的兩樣呢。”蒼暮宸知道找不如問。
不需要海墨璽做什麽,空氣中浮現出一把長弓與一柄重錘:“降日落鵬與帝冕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