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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二十四章 夜城
  吳錫浦對聶辰軒的心思看得分明。他清楚,聶辰軒對陳斯珩的算計中也未必沒有對自己的算計。

  雖說對吳錫浦而言,陳斯珩也有用處,但眼下有求於聶辰軒,對於他拜托的事也不好敷衍。故而,他只能想個周全的法子,既對聶辰軒有個說法,又不至於叫陳斯珩看出是被算計了。

  這天下午,陳斯珩在辦公室接到吳錫浦打來的電話,說是晚上有個宴席,邀他一道去。

  傍晚時,陳斯珩出了主樓,穿過庭院,恰縫林曼昕也從西側的小樓出來。她遠遠望見他,臉上已是露出一副歡喜的笑臉,微微抬起胳膊招了招手,甜糯的一聲,“陳先生。”

  陳斯珩本是有意避開她,可既是在這院裡遇見,若是刻意回避,又不免叫人懷疑他以往的曖昧多情是裝出來的,於是裝作欣幸的一聲招呼,“林小姐,真是巧。”

  林曼昕快走了幾步迎上來,“陳先生下班了?”

  “剛下班。”

  林曼昕又問道:“晚飯吃過了嗎?”

  “還沒有。”

  “我知道一家餐廳,離得不遠。”林曼昕說話間挽住陳斯珩的胳膊,小鳥依人的說道,“我請你吃飯,就當是為了上回的事謝謝你。”

  “今晚……”

  陳斯珩話剛出口,一輛轎車從東側駛了過來,停在了兩人的身邊,空氣裡立時彌漫開一股溫熱的汽油味。

  吳錫浦靠在車窗邊,抬頭望著陳斯珩與一個年輕女孩子拉拉扯扯,半開玩笑的一句,“你這要是讓顧小姐知道,怕是又沒太平日子過了。”

  陳斯珩面露苦笑,宛然是叫人戳中了命門,假裝無奈的輕輕推開林曼昕的手。

  一旁的林曼昕低頭看著車裡,聲音細糯的叫了一聲,“吳隊長。”

  吳錫浦見著這個女孩子,又刻意換了一副面孔,既沒有笑容,也不算嚴肅,平淡的問了聲,“你是?”

  “我叫林曼昕,是電訊室的報務員。”

  “林小姐,斯珩家裡可是養了一隻雌老虎,弄不好是會咬人的。”吳錫浦這話雖是叫人聽得出是一句玩笑,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卻更像是在提醒。

  林曼昕掃興地望了一眼陳斯珩,又轉而朝吳錫浦說道:“我就是想請陳先生吃個飯,總不見得這也要被雌老虎咬吧?”

  “那倒是正常的很,斯珩對林小姐這樣的女孩子一貫是有求必應的。”吳錫浦說,“只不過今晚恐怕不行。”

  陳斯珩接過話來,對林曼昕說道:“今晚吳隊長和我已然有約了,真是不好意思。”

  林曼昕非但沒有糾纏,反倒一副可人的笑臉,很明事理的一句,“沒關系,既然是這樣,那就下回好了。”言語間、於面前微微一擺手,“那我就不打擾了,再會。”

  陳斯珩坐進車裡,刻意看著車外林曼昕的背影,待到車開出了76號的大門,他也依舊是扭著頭朝後看著。

  吳錫浦見了,一聲,“行了,往後有的是機會見。”說著,又嚴肅了幾分,“你這老毛病若是改不了,乾脆就想想怎麽把你家裡那隻雌老虎打發掉好了。”

  陳斯珩又為難的說:“婉言除了有些愛吃醋,其他倒也沒多少可挑剔的。”

  吳錫浦捏著腦門,哼的一笑,“你啊,就是那紅樓夢裡的賈寶玉。”說著,又不免好奇的問了一句,“這個林小姐又是怎麽勾搭上的?”

  “這回我可是什麽都沒做。”陳斯珩說,“不過是上次偶然遇見,她險些摔倒,

我扶了她一把。”  “我可不信會有這麽巧的事。”吳錫浦轉而說道,“先不說這些事。今晚宴席上的人可不簡單,你去了說話可要謹慎。”

  “難不成是要見什麽大人物嗎?”

  “紀欽昀、紀先生。”

  “見紀先生?”陳斯珩不免驚訝,轉而問道,“我這頭一回見便兩手空空,未免有些不識趣吧?”

  “那倒不至於。”吳錫浦說,“今晚沒有外人,除了紀先生,就我和我太太,所以你也不必拘泥。”

  陳斯珩猜測著他如此安排的心思,裝出幾分自卑的說道:“那我去會否不妥?畢竟、以我如今的身份想來是沒有資格的。”

  “你這就話就妄自菲薄了。”吳錫浦說,“我可是拿你當小阿弟的。”

  “承蒙您抬舉,可若非私下裡,我也是不敢和您稱兄道弟,叫人說我不懂規矩。”

  “那你就該清楚,我既不與你在這種小事上計較,就是拿你當自己人。所以今晚,你不必多慮,隻管跟著我去與紀先生見一面。”

  陳斯珩一連點了幾下頭,沒有再說話。

  這晚的宴席表面上安排的平平常常,從進了飯店到入了包間,這一路看不到一個保鏢,但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飯店外邊多了許多小販。

  紀欽昀雖已年過七旬,腦子卻清醒的很。他清楚,眼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這條命,平日裡一貫深居簡出,偶爾出門更是萬般小心。正是因此,紀欽昀見著吳錫浦帶了個人生人來,不免有些不高興的一句,“錫浦,這位小兄弟好像以往沒有見過。”

  陳斯珩連忙起身,鞠了一躬,謙卑的一聲,“紀先生。”

  吳錫浦隨即介紹道:“這就是我此前跟您提過的陳斯珩。如今也在76號做事。”

  紀欽昀甚至沒有理會陳斯珩,冷淡的一句,“若是沒有其他人,那邊開席吧。”

  吳錫浦於是也沒有再多說,安排了人去吩咐上菜。

  菜一道道的送了來,每上一道菜,紀欽昀便拿起筷子,夾了些許放在面前的碗裡,卻也沒有去吃,而是啟封了自帶的一壺酒,先喝了一杯,說道:“我年歲大了,不大消化,先吃幾杯酒暖暖胃,你們隻管吃你們的。”

  吳錫浦於是迎合著一面吃菜,一面暗示許佩珍與紀欽昀話起了家常。

  陳斯珩注意到,直到這一桌的菜每人都動過筷子,紀欽昀方才又拿起筷子來,又說是碗裡的菜涼了,換了一隻碗。

  不論他這是裝樣子,還是本就習慣如此,陳斯珩都看得出來,紀欽昀不止是不屑於理會自己,更是因為自己倍加防范。這令他更是想不明白吳錫浦如此安排的用意。

  在陳斯珩看來,吳錫浦完全沒有叫自己來的必要。他若沒來,不止沒有眼前的尷尬,更是不至於讓紀欽昀不悅。

  這晚,飯吃到一半,門外的人說是有緊要的事,進了門,低頭在吳錫浦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吳錫浦臉色一變,放下筷子,向紀欽昀說道:“先生,76號有緊要的事,需我現在去辦。隻好改日再向先生賠罪了。”

  紀欽昀擺了擺手,“不必說這些,你快去吧。”

  一旁的許佩珍說道:“這裡有我陪著。”

  吳錫浦起身向紀欽昀鞠了一躬,“那我改天再登門拜會先生。”

  吳錫浦領著陳斯珩出了飯店,進了車裡,陳斯珩這才小聲問了句,“錫浦兄,是出什麽事了嗎?”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有人聚眾生事。”吳錫浦悻悻的一句,“原本今晚是想叫你與紀先生見一面,你能和紀先生在一張桌上吃飯,這對你往後在76號有好處。”

  “多謝錫浦兄。”陳斯珩感激的一拱手,又皺起眉頭說道,“可今晚好像是適得其反了。紀先生似乎有些不高興,恐怕是我去了,攪了他老人家的雅興,說不定心裡正嫌我呢。”

  吳錫浦搖頭一笑,“人上了年紀,難免就變得謹慎,尤其是眼下這種時候。要說這頭一回見,紀先生能讓你坐下來一道吃飯,就已然是對你的信任了。畢竟,你是我帶去的。”

  “早知道您有此安排,我至少也該準備一件像樣的禮物。”

  吳錫浦笑起來,“你以為紀先生能看得上眼的禮物是那麽好挑的?”

  “倒也是,何況以我這點家底,只怕是想投其所好也是力不從心。”

  “那倒也未必,這送禮也是有講究的,未必都是拿錢能買來的東西。”吳錫浦說,“我當年就是納了個投名狀,做了紀先生的門生。”

  陳斯珩於他所說的事也是有所耳聞,自嘲的笑道,“我可沒那個膽量。”

  吳錫浦一笑,“你現在是這麽說,往後鈔票多了、本事大了,未必就這樣想了。”

  “我是福也享過,苦頭也吃了不老少。如今隻想求個安穩,手裡有兩個閑錢,也就知足了。”

  正說著,車在道旁停了下來,前邊一輛車裡的人陸續下了車,衝進了路邊的一幢樓裡。

  吳錫浦拿出一支雪茄來,搖下車窗,望著那幢大樓的正門。

  陳斯珩朝著車前車後各望了一眼,問了句,“我們在這裡做什麽?”

  吳錫浦指了指右前方的大樓,“看見那裡了嗎?職業婦女會的那幫人就在裡邊搞義賣會,知道這個義賣會籌集的錢是要拿去做什麽用處嗎?”說著,也不等陳斯珩接話,便又借著吐出咬下的雪茄尾,朝著車窗外呸的一聲,“抗日。”

  陳斯珩躬著背,朝著風擋玻璃放出去,“可這裡是法租界,在此處行動,萬一巡捕房的人來了,怕是少不了衝突。”

  吳錫浦倒是悠哉的隔窗望著道旁那座大樓的正門,“電話線已經讓人剪斷了,巡捕房沒那麽快得到消息。”

  正說著,從右前方的樓裡急匆匆走出幾個人來,其中兩個手捂著頭,還淌著血。這幾人剛一出來,就被候在門外的人攔住了,拿錢逼著帶到了吳錫浦的車外。

  吳錫浦打量了一眼這些人,“你們誰是職業婦女會的?”

  那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吳錫浦凶神惡煞的喝道:“不承認,那就都給我帶回去。”

  車外的幾個人義憤填膺的接連說道:

  “你憑什麽扣留我們?”

  “這裡可是法租界。”

  “人被你們打成這樣,還不讓送醫院,難道你們是想草菅人命嗎?”

  吳錫浦推開車門,朝陳斯珩做了個手勢,逼著他也一道下了車。

  陳斯珩從車尾繞去吳錫浦身後,見他掏出了槍,連忙上前,在他耳邊小聲勸道:“這要在租界開槍殺人,麻煩的可是接下來的事。”

  “能有什麽麻煩?”吳錫浦不屑的一句。

  陳斯珩將吳錫浦舉起的槍輕輕壓了下來,湊近他那耳邊,小聲說道:“既然是義賣會,裡邊少不了會有記者。現在日本人是要在上海樹立*****的形象,若是在租界開槍殺人這事明天見了報,日本人必定撇清關系,拿您去當填旋。”

  吳錫浦覺著他這話也似有幾分道理。

  正當此時,遠處的道口忽然傳出槍聲,陳斯珩聽著那聲響,本能的蹲了下來,緊靠著車門一側。

  吳錫浦背靠著車身蹲下隱蔽,大罵了一句,“冊那娘的,誰在交火?”

  方才被攔住的幾個人趁著吳錫浦的人各自隱蔽,借機跑遠了。

  陳斯珩見吳錫浦要開口,猜到是想叫人去追,於是故意在車邊縮成一團,一副恨不能鑽進車尾廂的樣子,驚恐的大聲叫道,“聽聲音像機槍,不是巡捕,怕是殺手,是軍統的殺手。”他這一陣大喊大叫,直叫吳錫浦和他的人根本聽不清彼此在說什麽。

  “我說你就別再叫了,吵得我都沒發指揮了。”吳錫浦不耐煩的一聲,又對其他人做了個手勢,待他們湊上前來,這才扯著嗓門叫道,“這槍聲聽著不對,去兩個人看看那邊到底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義賣會場裡的人湧出了正門,方才派去義賣會場破壞的人也被推攘著跑了出來。

  義賣會場裡出來的人趁著這些人隱蔽不敢妄動的機會,紛紛就近尋著各處巷子跑散了。

  前去查看槍聲的人沒多一會兒也返了回來,向吳錫浦報告,所謂的槍聲,不過是幾隻鐵通裡用加長的引線重新編在一起的鞭炮,被擺在幾處巷口,叫人聽上去遠近不一,響聲的頻率又沒有規律,就像是兩方一來一去的交火。

  “冊那!”吳錫浦在車頂上憤憤的拉開車門, “都上車。”

  陳斯珩從車尾站起身來,躬著背,左右的看了一眼,顫巍巍的問了句,“真沒有人放槍?”

  吳錫浦此刻正是氣頭上,沒工夫理會他,招呼著其他人,大聲喊著,“都上車,追上去,那些婦女會的人抓到一個算一個。”

  “巡捕房的人恐怕就快到了。”吳錫浦的一個手下提醒道,“他們既然有防備,一定因為已經通知了巡捕房。”

  陳斯珩借機從旁提醒道:“這裡是法租界,萬一跟巡捕起了衝突,怕是不好收場。”

  “先上車再說。”吳錫浦一句。

  就在這時,周圍幾個方向先後傳來了警笛聲。

  陳斯珩利索的鑽進車裡,朝著另一邊車門進來的吳錫浦繼續勸道:“錫浦兄,聽警笛聲,巡捕房的人沒多遠了。這是在租界,萬一和他們交上火,死傷不說,明天報上還不知道會怎麽寫。公董局那邊少不了借此機會提出抗議,日本人在這種事上也多半會撇清關系,如此一來,這可就成了幫派和巡捕房的衝突。

  到頭來,您是替別人把事辦了,自己沒撈著半分好處不說,還和法租界巡捕房結了私仇。您在法租界各家賭場可都是收了保護費的,這事要是出了,那些賭場老板哪裡還會再肯給您叫保護費去開罪巡捕房呢?”

  吳錫浦心想這話也不無道理,不管抓不抓得著人,橫豎義賣會場已是讓他破壞了,往上也有交代,犯不著給自己再添麻煩,於是一聲,“收隊。”

  幾輛車接連在馬路上調轉車頭疾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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