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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二十五章 理性
  這晚,陳斯珩回到家,隻覺是一身的疲憊,腳步沉重的踏著樓梯走上樓去,站在門口,取出鑰匙,方才插進鎖孔轉了半圈,便聽見樓上顧婉言的門開開的聲音。

  顧婉言出了門,倚著過道上的木欄杆,正要如平日那般奚落兩句,卻見著陳斯珩的神色有些不似平常。

  “身體不適宜?”

  陳斯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推門進了前樓。

  顧婉言走下樓來,推開虛掩的門走進去,小聲問了句,“出什麽事了嗎?”

  陳斯珩走去書桌邊,將一塊天鵝絨布蓋住了電話機。盡管那部電話機他們此前已經仔細檢查過,沒有竊聽器,但他總是習慣去蓋住它。

  陳斯珩從櫃子裡拿出一瓶威士忌,卻又緊接著放了回去。接著倒了一杯熱水,坐下來,將這晚的事說了一遍,又問道:“如果以後我再遇上這樣的事,該怎麽做?”

  “除非有命令,否則、你什麽都不要做。”顧婉言說,“你的身份除了漁舟小組成員,對所有人都是保密的。”

  “那萬一遇到突發事件呢?”陳斯珩說,“如果今晚不是因為那些鞭炮製造的混亂,難保不會有人被秘密抓捕。”

  “你的任務就是保證自身安全,執行潛伏任務。”顧婉言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這是首要的。”

  “照你的話說,即使明知是自己人面臨被捕、甚至被殺的危險,也袖手旁觀?”

  顧婉言沒有回答,而是說道:“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單獨的個體,哪怕是一個交通員,在他的身後也會安排掩護。其他人盲目的介入營救,甚至會適得其反。”

  “凡事總有萬一。”陳斯珩說,“別忘了,不久前在勞勃生路犧牲的人。”

  “如果當時其他人沒有及時撤離,犧牲的很可能就不止掩護的同志,甚至就連情報也無法傳送。我們的工作需要我們在任何時候都把理性放在第一位。”

  陳斯珩與顧婉言的話冷靜的想了想,沒有再反駁。

  顧婉言又鄭重的提醒道:“你必須謹記,你目前的任務只有潛伏,決不能因為任何理由冒險。”

  “知道了。”

  顧婉言盡管從陳斯珩的態度看出他心裡有情緒,卻嚴肅的再次提醒道:“你是計劃的關鍵,也是執行計劃的核心。你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出半點差錯。”

  “什麽計劃?”陳斯珩問。

  “你會知道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不值得信任?”

  “不,”顧婉言解釋道,“在計劃實施之前,你必須先熟悉地下工作,還要耐心的了解清楚76號每一個重要的人物,這些都是計劃執行的必要前提。”

  “知道了,我會盡快熟悉環境的。”

  “今晚你的表現值得肯定。而且,現在看來,之前根據你提供的信息做出的推斷沒錯。76號要使用暴力手段針對租界內的宣傳和募捐活動了,幸虧我們及時把你提供的信息報告了上級。今晚義賣會場外的鞭炮,還有警笛,應該就是組織安排的掩護。”

  “這一次之後,76號那幫瘋狗恐怕會變本加厲,往後他們在租界的活動也會更加危險。”

  “我們能做的只有竭盡所能,只有分工的每一個細節都避免疏漏,才能最大程度的應對敵人的破壞。”顧婉言說著,又問道,“今晚吳錫浦帶著你一起行動,真的只是巧合嗎?”

  陳斯珩沒有結論,他一面回憶,一面分析,“今晚是在飯店吃飯的時候,

有人傳來的行動命令。如果是臨時行動,就應該是從76號發出的,通知他的人就是從76號去的飯店。可今晚,吳錫浦是陪紀欽昀吃飯,就連安排在飯店裡的保鏢都非常隱秘,足見他的謹慎。”  顧婉言循著他的思路猜測道:“所以吳錫浦這晚的行蹤應該是保密的,留在76號警衛隊的人不應該知道他在什麽地方。那這很有可能並不是從76號臨時發出的行動命令。”

  “可吳錫浦為什麽要這麽安排?”陳斯珩說,“何況看得出,今晚因為有我這麽個生人,紀欽昀很不高興。”

  顧婉言想了想,說道:“如果吳錫浦明說要帶你去義賣會場實施行動,你應該會拒絕。”

  “你是說,他的目的是誆我參加警衛隊今晚的行動?”

  顧婉言繼續說道:“有沒有可能,吳錫浦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參與行動,讓義賣會場的那些人都記住你這張臉,讓你和他們一樣變成別人眼裡的漢奸。”

  “有這種可能,拖人下水這種事,對於吳錫浦來說很常見。”陳斯珩說,“不過今晚我沒怎麽和義賣會場的人照面,如果吳錫浦果真是想讓我坐實這個漢奸,恐怕是還有二回、三回。”

  顧婉言於此顯得有些擔心,“要想辦法避免他們繼續對你使用類似手段。”

  “那倒無所謂,說不定還有機會干擾他們的行動。”

  “不,這比你想象的危險。”

  “我沒看出來。”

  顧婉言解釋道:“我們的每一條線,每一組人都是相對獨立的,除非上級安排,彼此之間幾乎不會接觸,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尤其是你更特殊,除了上級和漁舟小組的成員,你的潛伏身份是完全保密的。

  如果吳錫浦總是這樣算計你跟著他一起行動,難免你會被其他線上的同志鎖定成目標,這會增加你的危險。而且萬一起了衝突,你的反應只要出現任何猶豫或是遲疑,都有可能被發現的人懷疑。”

  陳斯珩走去窗邊,迎著吹入窗裡的涼風,又不禁畏寒的一個冷顫,一面擦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面說道:“吳錫浦不像是這種彎彎繞繞的人,這背後恐怕又是聶辰軒的主意,如果他們兩個人都想以此來試探我,那我就沒有回避的余地。”

  顧婉言說道:“看來我要好好利用明天聶太太的邀請。”

  陳斯珩問:“方美頤約你了?”

  顧婉言點了點頭,“她約了我明天去她家裡,說是下午兩點派車來接我。聽她話裡的意思,可能還約了其他人,但願黎仕邨的太太虞若卿會在其中。”

  陳斯珩盡管也很希望顧婉言能夠順利接近虞若卿,但也不願她因為眼下的事太過心急。 “這事也不必抱有太大希望。畢竟,當年收容虞若卿的是你姐姐,又事隔這些年,虞若卿未必就能憑著你們生得幾分相似認出你來。”

  顧婉言於此倒不擔心,“你不了解虞若卿當時的處境,以她的身世,與當時那種走投無路的反差,一定會印象深刻,尤其是對那種時候收留她的人,是不會輕易忘的。”

  陳斯珩依舊有所顧慮的問:“你姐姐的身份也和你一樣嗎?”

  “是的。”顧婉言說,“不過虞若卿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當年,我姐姐是以朋友的身份收容虞若卿的。”

  “還是要多加小心,萬一不像預期,一定要循序漸進。那些都是人精,和她們打交道,稍有不甚,就會被他們看出你的目的。”

  “我會小心的。”顧婉言聽著陳斯珩言語間粗重的呼吸聲,不免問道,“真的生病了?”

  “小毛病,大概是風寒,睡一覺就沒事了。”陳斯珩說,“你快回去吧,免得被我傳染了,耽誤事情。”

  顧婉言見著他一臉的憔悴,她知道,他這晚忽染風寒不是偶然。自從進入76號以來,他的精神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每天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做事既要讓人覺著穩妥可靠,又時刻需注意言行符合偽裝的身份,還得留心身邊的細節,探聽、篩選有用的情報信息。除此之外,還要應對各種突發事件。這對於一個剛參與諜報工作不久的人而言,要在短時間內適應無疑是非常困難的。她覺著自己眼下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減輕他所面臨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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