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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二十七章 風寒
  陳斯珩雖說只是染了風寒,卻總也沒好利索。這天早晨,聶辰軒還特意帶了一瓶阿司匹林放在他的桌上,關心的問他,“怎麽就染上風寒了?”

  陳斯珩拿著一塊手絹捂著鼻子,一副昏沉的樣子說道:“想來是前天晚上跟著吳隊長去執行了一個任務,回到家裡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夜裡又沒關窗,大概是驚出了冷汗又吹了風,這才著涼了。”

  聶辰軒裝出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你怎麽會跟吳隊長去執行任務?”

  “說來也是巧,吳隊長請我一道吃晚飯,可飯吃到一半就收到緊急命令,吳隊長就拉著我一道去了。”陳斯珩說,“到了那裡,又有人用鐵通和鞭炮在幾處地方同時點了起來,聽著就像有人在火拚。”陳斯珩說著歎了一聲,“結果我回到家,一整晚就夢見有人朝我開槍。”

  聶辰軒禁不住的笑起來,“你這膽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陳斯珩一副愁眉苦臉的唉聲歎氣,“這一回遇著是放鞭炮,可誰能說得準往後再遇上這種事,挨的不是子彈?再說前天晚上,我都被那些抗戰分子看見了,誰知道日後會不會來尋我報復?”

  “你想多了,這回也就是碰巧,不然,警衛隊的行動哪能讓你跟著去。”聶辰軒說,“這樣好了,我放你一天假,你實在覺得不舒服,就去趟醫院看醫生,再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

  “謝謝聶處長體諒,說實話,我是真提不起精神坐在這裡。”陳斯珩一副求之不得的樣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將桌上那瓶阿司匹林放進西褲的口袋裡,公文包也懶得拿,便一聲,“那我就先回去了。”

  陳斯珩方才出了辦公室的大門,走去走廊上,聶辰軒又跟出來說道:“斯珩啊,先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陳斯珩隻好又跟著聶辰軒去了他的辦公室,進了門便只顧尋著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來,沒精打采的一句,“方才一聽回去休息,我這忽然就像是腦子裡鑽進了瞌睡蟲。”

  “我倒是有個辦法趕走你的瞌睡蟲。”聶辰軒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根金條,從桌上推去陳斯珩的面前。

  陳斯珩望著面前的金條,又困惑的看著聶辰軒,“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還記得上回吳錫浦借永華航運公司運貨的事嗎?”聶辰軒坐下來,打開桌上一隻印著“Alhambra”的雪茄盒,取出兩支雪茄,遞了一支過去。

  “記得。”陳斯珩接過雪茄,見著茄尾的標簽,他記得早些年,這種雪茄還有一個名字、“亨牌”雪茄,一度很受歡迎,且價錢不菲,故而抽這種雪茄也便成了身份的象征,就連如今的“大亨”一詞也是由此而來。

  此時,聶辰軒一面點著雪茄,一面接著方才的話說道:“吳錫浦的貨走得順利,所以私下來答謝我,我想著,這裡邊也有你應得的。”

  “聶處長說笑了,我不過就是傳了個話,什麽也沒做。”陳斯珩推辭道,“此前,吳隊長給了我五十塊銀洋,我已是有些意外,眼下這條大黃魚我哪裡敢再收下。”

  聶辰軒一連抽了兩口雪茄,似有幾分好奇的問:“你說吳錫浦給你五十塊銀洋是什麽時候的事?”

  陳斯珩答道:“就是上回吳隊長托我帶話給您的第二天,我把您的話帶去給吳隊長的時候。”

  “那個時候,吳錫浦還沒得著我的消息,他的貨更是還沒啟運,他就給了你五十塊銀洋?”聶辰軒將雪茄擱在煙灰缸的邊沿,

笑道,“想來你說的這五十塊大洋不是他主動給你的吧?”  “那倒是,”陳斯珩慚愧的一笑,“是我厚著臉皮討要來的,只不過我說的是十塊銀洋,吳隊長給了五十塊。”

  “我給你的錢,你不敢拿,倒是敢向吳錫浦去討要?”聶辰軒故意一句玩笑。

  陳斯珩說道:“這不一樣。”

  “怎麽就不一樣?”

  “上回的事,是吳隊長托我來求您。”陳斯珩說,“您答應了,我自然就有理由向吳隊長討賞錢,這已然是我得益於聶處長。可我若是一面求您辦事,一面反過來又從您這裡拿好處,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倒是算得清楚。”聶辰軒又劃了一根火柴,拿起煙灰缸上的那支雪茄,重又點燃,一連抽了幾口,轉而說道,“不過這根金條與那件事無關。”

  “那我也不敢平白無故就收您這麽一份大禮。”陳斯珩一副勉強的笑臉。

  聶辰軒好奇的問了句,“那你要怎麽才敢收?”

  “您若是有什麽交代,還請吩咐。”陳斯珩說,“這值一根大黃魚的事,我是真不敢輕易答應,萬一我做不了,只怕會要誤了您的事。”

  聶辰軒心想,這個陳斯珩雖是愛貪些小利,但也不似那些鑽進錢眼裡的人,至少由此看得出,在利字面前,他是理智的,甚至還有些精明,懂得衡量利字背後所需付出的代價。

  在聶辰軒看來,陳斯珩的貪錢是有分寸的,這分寸便是要確保他有命去安穩的花那些得來的錢。在他看來,這正是他需要的人,既好收買、又好拿捏,且還不用擔心他會輕易反水。

  聶辰軒站起身,走去陳斯珩的面前,一面拿起桌上的拿根金條,一面說道:“斯珩啊,我就想用這根金條換你一句真心話。不論你的回答是叫我滿意,抑或不滿意,這跟金條都是你的。但有一點,我要聽真話。”

  “您隻管問。”

  “我是有心提拔你,為此我也是屢番在黎主任面前推薦你。”聶辰軒說,“待你提拔上來,收入自然是比眼下多得多,且也不用你去做什麽有風險的事。但我要你一句真話,你能保證,往後不會背叛我嗎?”

  陳斯珩毫不猶豫的回答:“您對我有知遇之恩,縱然於我無所提拔,我也定然不會做出背叛您的事。”

  聶辰軒問:“果真?”

  陳斯珩即刻篤定的一句,“不敢有假。”

  “今天你說的話可要記清楚。”聶辰軒一笑,將那根金條遞去陳斯珩手裡,“你是個聰明人,從今起,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我相信你心裡清楚。”

  “您隻管放心,我這張嘴從沒給自己惹過麻煩。”陳斯珩接過金條,從西褲的口袋裡取出一方手絹,小心的包好,放進了口袋。

  聶辰軒滿意的一笑,“那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盡快把病養好。”

  陳斯珩走後,聶辰軒又回到辦公桌邊,往警衛隊的隊長辦公室掛了一通電話過去,問起了那晚針對義賣會行動的事。

  吳錫浦笑著說道:“這個斯珩呐,聽說是那晚跟著我去聽了幾掛鞭炮響,回去就病了。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我問過了,倒也不是嚇病的,就是半夜著了涼,染了風寒。”

  吳錫浦試探的問:“聽你這意思,之前你托付我的事還需再繼續安排?”

  “那倒不必了。”聶辰軒說,“想來你該是也聽說了,陳斯珩的那個未婚妻顧婉言與黎太太有些淵源。”

  “我昨晚就聽佩珍說了。”吳錫浦說,“不過,聽說和虞若卿有交情的是那個顧婉言的姐姐,這中間還隔了一層。”

  “話雖如此,但聽說當年黎太太的處境可謂是魚遊釜中,所謂患難之交,此中的交情想來是不能以尋常來衡量的。”聶辰軒說,“既然陳斯珩的未婚妻與黎太太有著這層關系,那他橫豎是已然身在船上,我們也不必再去畫蛇添足了。”

  “說的也是。”吳錫浦說,“只是,他的未婚妻多了這層關系,往後只怕是沒那麽聽話了。”

  “那倒未必,陳斯珩是個聰明人,他心裡應該有數。”聶辰軒自信的笑道。

  “若是你說的這樣就好。”吳錫浦於此也沒心思再多聊,“我這要出去一趟,換個時候再閑聊。”

  聶辰軒放下電話,又抽起了雪茄,仔細思量著,陳斯珩與顧婉言的相識,顧婉言和虞若卿的這層關系,還有此前吳錫浦將他引薦給自己,這之間種種聯系究竟是巧合,還是精心算計。正思忖著,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打來電話的是黎仕邨,電話裡沒有說具體的事情,隻叫他即刻去二樓的辦公室一趟。

  聶辰軒放下電話便上了樓,去了黎仕邨的辦公室。

  黎仕邨坐在辦公室會客區的一張沙發上,見著聶辰軒進門來,指著茶幾一角包裝仔細的東西說道:“昨日若卿的朋友從南京來,帶了一些特產,若卿說你太太愛吃金陵鹽水鴨,特意讓我今天給你帶了一隻。”

  “您太客氣了。”

  黎仕邨微微一擺手,說道:“原本我還想給你帶些雨花茶,但眼下時節,已然算不上新茶。等明年開春,想來我去南京的機會不少,到時再給你帶一些。”

  聶辰軒覺出他這話裡似有暗示,於是試探的一句,“汪先生到底是不會久居上海?”

  黎仕邨沒有接話,隻說道:“汪先生在上海期間,一定要確保他的安全。尤其要防范軍統有所行動,此前維新政府外交部長遇刺一事足見他們的決心,要引以為戒,決不能疏忽大意。經費上不必細究,務必保證汪的安全為上。”

  “我明白。”

  黎仕邨轉而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上回向我推薦的那個人,我記得是叫陳斯珩。”

  “是的,”聶辰軒說,“他眼下還在總務處做報帳員。”

  黎仕邨又說道:“若卿昨晚向我說起一個人,叫顧婉言,想來你太太應是也告訴你了。”

  聶辰軒點了點頭,“她是陳斯珩的未婚妻,我也聽說了她與黎太太之間的淵源。”

  黎仕邨問道:“我想聽聽你對陳斯珩這個人的看法。”

  “這個人有些小毛病,但做事還是沒有問題的。”聶辰軒說。

  黎仕邨摘下金絲邊框的眼鏡,掏出手帕來,一面輕輕擦拭,一面微皺眉頭說道:“你說的小毛病是指什麽?”

  “他這個人常和女人有些曖昧不清,還有,看重安穩,有些膽小。”

  “就這些?”黎仕邨將眼鏡擺去桌上,低頭用拇指的關節在眉心上下的按摩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一句,“你可不能因為對他賞識就對我有所隱瞞。”

  聶辰軒心知他這不過是玩笑,說道:“他這個人確實有些不好說。怕惹禍上身,所以盡管有些貪錢, 但卻很有分寸。”

  “你說了這麽多,不外乎就是三個字。”黎仕邨細微一笑,戴上眼鏡,“好拿捏。”

  聶辰軒說道:“我的確是覺著此人值得重用。”

  “總務處下邊財務科的科長職位是個空缺。”黎仕邨說,“不過,正式任命之前,還是要對他徹底調查清楚。畢竟這個職務不只是表面那麽簡單,接觸到的機密不少,不止會接觸到76號下屬的銀行、公司,還有財務情報。”

  “我明白,之前我於他也已然試探過多次。”聶辰軒將之前的事都說與了黎仕邨聽,就連利用吳錫浦去試探陳斯珩的事也一並說了。

  黎仕邨卻顯得並不滿意。“你身上的文氣還是有些重了。”

  聶辰軒已然不是頭一回聽黎仕邨說這句話,照例說道:“願聽主任教誨。”

  “人是要受些逼迫才行的。你越是逼一個人,他就越是習慣被逼。反之,你若於他多加關照,他非但不會記你的情,更會越來越多的計較。說到底,這不過是人的奴性。我倒是建議你對陳斯珩的審查換個乾淨利落的方式。”黎仕邨說,“最近策反的楚仲生不是抓了幾個人嗎?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再對陳斯珩用用老辦法。”

  聶辰軒領會的一點頭,“明白了。”

  黎仕邨站起身來,“若卿打算安排一次小聚,慶祝她和顧婉言相遇,陳斯珩能不能參與,在此之前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結果。”

  聶辰軒清楚,這話是在暗示他考驗陳斯珩的事不可拖延,於是果斷的一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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