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兩季的過度時節,上海的陰晴往往是沒有定數的,一日間,兩三回晴雨的反覆也不奇怪,且江南的初秋也不似北方的秋高氣爽,晴時清風徐徐,雨時便又是宛如黃梅天的濕悶。
這天下午,方美頤派來接顧婉言的車準時停在了弄堂口。
顧婉言一襲墨底浮著深玫紅花色的燒花絨旗袍,一雙黑色帶絆的高跟鞋,波浪的卷發側盤著,素淨的面容僅是塗了一抹腥紅的唇色。如此的妝扮也是陳斯珩此前的建議,嫵媚且不失端莊,宛然是有心叫心儀的男人傾心,又驕傲的不願放下骨子裡的溫雅。叫人覺著她是有心去討陳斯珩的歡喜,卻又不甘淪落到憑著風情討來一份感情。這於心思細膩的方美頤而言,定然是能覺出,顧婉言確是愛了一個無以安定的男人,便心有不甘的覬覦陳斯珩會因了她內裡的素雅獨愛她。
顧婉言坐在車上,看著窗外,迎著吹進車窗的涼風。半途,一陣暴雨傾盆而下,叫人猝不及防,她拚命的搖起車窗,可身上還是叫雨水淋濕了。
到了聶公館,方美頤見著她這一襲妝扮,心裡一絲憐惜油然而生,又見著她叫雨水淋濕的印漬,便越發的於她幾分心疼,“怎麽濕成這個樣子?”
顧婉言無所謂的笑了笑,“來的路上突然下了大雨,車窗沒來得及關上。”
“女孩子可千萬不能著涼。”方美頤說話間,手裡拿著一隻手絹輕輕遮住嘴,輕輕咳嗽了一聲,就仿佛是自己也叫雨水淋濕了一般,“你先跟我去樓上,我給你找件衣服換了。”
“那怎麽好意思。”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方美頤上下打量了一眼顧婉言,“我的衣服想來你該是能穿的。”說著拉起她的一隻手上了樓去。
方美頤挑了一件塔夫綢面料的法式連衣裙,看著顧婉言穿在身上,不禁嘖嘖讚歎,“我就知道,顧小姐是穿什麽都好看的,到底是骨子裡透著雅致的女子。”
顧婉言顯出幾分羞澀,“聶太太,您就不要取笑我了。”
“我這哪裡取笑你,待會兒你下了樓,他們見了也定然是和我一樣的說法。”方美頤說著,吩咐下人將換下的旗袍拿去吹乾,旋即拉起顧婉言的一隻手下了樓去。
兩人下了樓,還未及去到花廳,便聽裡邊已然傳出人聲,“美頤妹妹,你今天可是怠慢我們了,居然去了這麽久,就把我和阿卿姐晾在這裡。”
“你這話可真真是冤枉我了。”方美頤緊了幾步,先行入了花廳,“我今天呀,要給你們介紹一位新認識的小姐妹。人家第一回來,路上又叫雨淋濕了,我當然是不能叫她那麽狼狽的來見你們。”
另一個女人接過話來,“既然是這樣,那我們就不跟你計較了,快讓我們見見你這個小姐妹。”
顧婉言這時跟在方美頤的身後進了花廳,一眼便認出吳錫浦的太太許佩珍。她先是上前一聲,“吳太太好。”又裝作不認得虞若卿,稍顯拘泥的道了一聲,“這位太太好。”
虞若卿隻覺顧婉言見著幾分面熟,一時卻也沒想起來,隻微微一笑,優雅中透著驕傲的冷淡,向一旁的許佩珍問道:“怎麽,你們也認識?”
許佩珍說道:“顧小姐上回去我家裡吃過飯。”
兩人說話間,方美頤一面安排顧婉言坐下,一面對虞若卿說道:“顧小姐的未婚夫陳先生就是吳隊長介紹給我們辰軒認識的,聽辰軒說,陳先生是位難得的人才,如今也已然去了76號。
” 虞若卿對方美頤說的事並不關心,心裡還在想著,自己究竟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這位顧小姐,有時像是記起來了,可轉眼,那一念又似雲霧捕捉不著。
方美頤又對顧婉言說道:“佩珍姐就不用我介紹了,阿卿姐你應還是頭一回見。”她說話間望去虞若卿,“這位可是特工總部黎主任的太太。”
“黎太太好。”顧婉言站起身來,鞠了一躬。
虞若卿平淡的一笑,仔細地打量著顧婉言,隻覺是越看越覺著熟悉,終是不免說道:“我一見顧小姐就覺著幾分面熟,總覺著像是在哪裡見過。”
顧婉言附和著一句,“興許是我和什麽人生得相像,讓黎太太覺著面熟。”
虞若卿從她這話裡儼然是得了提醒,仔細地看著顧婉言,一言不發的凝視著,直叫坐在一旁的方美頤與許佩珍不免費解的對視了一眼。
“我過去有個朋友,姓葉,叫葉忱君。”虞若卿說著,又問道,“顧小姐認識嗎?”
顧婉言一臉詫異,“真巧,我姐姐也叫葉忱君,只是不知道是否與黎太太說的是同一個人。”
虞若卿臉上的神情一時少了方才的矜持,問道:“為什麽顧小姐的姐姐不同姓呢?”
顧婉言答道:“我是隨了母親的姓。”
虞若卿又問道:“那你姐姐有沒有跟你提起過一個人?她叫虞若卿。”
“黎太太怎麽會知道的?”顧婉言一副越發驚訝的樣子,“我姐姐確實提過這個名字。不過已然是幾年前的事了。”
方美頤更是覺著意外,不可思議的笑道,“這可真是奇了……”
許佩珍接過話來,“可不是嗎?這天下果真是有這麽巧的事,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斷然是不會信的。”
虞若卿站起身來,走去顧婉言的面前,“我就說你怎麽看著面熟,原來你是葉忱君的妹妹。”
顧婉言裝作一臉糊塗。
虞若卿拉起顧婉言的一隻手,“我就是虞若卿,你姐姐忱君還好嗎?”
顧婉言蹙了蹙眉,又仿佛是勉強的一絲微笑,“兩年前,她離開上海後,我們便斷了聯系。”
方美頤適時的向許佩珍說道:“我猜阿卿姐和婉言妹妹定然是有許多話要說,佩珍姐,我們不如去後院散散步。”
許佩珍領會的點頭說道:“那你們慢慢聊,我們先去院裡走走。”
“你們去吧。”虞若卿微一點頭,待方美頤和許佩珍離了花廳,這才又拉著顧婉言的手促膝坐下。
“見著你,我便又想起忱君來了。那個時候,仕邨讓黨務調查科的人抓了去,那段光景我實屬艱難,難得忱君念著舊情收留了我。”
“這事我過去也聽姐姐提過。”
虞若卿又慶幸的笑道:“如今能遇著你,果真是緣分。往後你若是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定然不會推辭。”
“謝謝黎太太。”顧婉言依舊表現得有些拘謹,“只是我若為了些小事來麻煩您,想來是不妥的。”
“你這話就見外了。”虞若卿看出顧婉言是有事相求,她眼下對顧婉言說的雖是客氣話,心裡卻想著,這才剛認識,便要開口來相求了,到底這親姐妹也是不盡相同的。若是葉忱君,定然不會借著別人的情面來求人。
但想歸想,畢竟顧婉言是葉忱君的妹妹,虞若卿念著這份舊情,縱然是幫她一把,心裡倒也沒有多少不情願,於是對顧婉言說道:“往後你便叫我阿卿姐,有什麽事,盡管來對我說。”她不等顧婉言接過話來,便又一句,“我看得出,你是有事為難,對嗎?”
“實不相瞞,是的,黎太太……”
虞若卿打斷了她的話,笑著提醒道:“你這就忘了我剛才說的了?”
顧婉言猶豫的細細一聲,“阿卿姐。”這才又接著說道:“我的確是有件事想求阿卿姐。”
“你說吧。”
“我的未婚夫陳斯珩如今在76號總務處做事,我是想著……”顧婉言話到一半便又幾分遲疑,刻意叫虞若卿來猜下文。
虞若卿猜測著她的意思問道:“你是想讓我去向我先生知會一聲,好對他提拔?”
顧婉言微微一搖頭,“不是的,我倒不希望他能被提拔。我是想求阿卿姐幫忙問問,他工作的那間辦公室裡有年輕漂亮的女人嗎?”
虞若卿問道:“這是為什麽?”
“他這個人別的倒還好,就是多情的毛病改不了。”顧婉言蹙眉一歎,“我就擔心,他在外邊又會去和別的女人曖昧不清。”
虞若卿聽了這話,隻覺這顧婉言的單純, 方才的那些於她不好的印象立時全都散得沒了影。但她不知道,這初見時的每一步都是顧婉言與陳斯珩反覆推敲過的。
“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呢,你放心好了,這事好辦,他若真的去與別的什麽女人愛美,我定然會給那些女人一些顏色。”
“那就太謝謝您了。”顧婉言儼然是藏不住滿心的歡喜全都寫在了臉上。只是片刻,她又不無擔心的說,“這事可千萬不能讓斯珩知道是我拜托您的。”
“你就放心好了,這事包在我身上。”虞若卿看了一眼半開的窗外,雨過天晴,涼風習習,“我們也去後院裡走走,看看佩珍、美頤他們在做什麽。”
顧婉言點了點頭,陪著虞若卿離了花廳。
虞若卿一面走著,一面小聲說道:“看得出來,美頤和佩珍對你的印象都很不錯,這是好事。”
顧婉言靦腆的一笑,“承蒙幾位太太不嫌棄。”
虞若卿假作責怪的一句,“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往後我們便都是姐妹,記住了嗎?”
“記住了。”顧婉言一點頭,挽住虞若卿的一隻胳膊,直叫人覺出她心裡此刻的依偎。
虞若卿在她那手背上輕輕一拍,“往後有空記得常走動,我若派人去接你,你可不許輕易拒絕。”
“怎麽會呢?”顧婉言粲然一笑,不無稚氣的一句,“我又覺著姐姐在身邊了。”
虞若卿於她的親近是歡喜的,她喜歡與顧婉言相處,在她看來,這些太太們中間,唯有顧婉言才是可以偶爾說說心裡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