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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六十四章 嫌疑
  去紀公館的路上,聶辰軒一句話也沒說。

  陳斯珩試探的問了句,“萬一紀先生有什麽不測,黎主任往後是不是就少了一個靠山?”

  聶辰軒語氣深沉的一句,“這種事,不該你多問。”

  陳斯珩低頭說道:“是我多嘴了,我只是想著黎主任是您的靠山,您又是我的靠山,這一層靠一層,牽一發便動全局,我這心裡也是不安。”

  聶辰軒側過臉去瞥了他一眼,說道:“你說的這還只是其一。”

  “還有更糟糕的?”陳斯珩問。

  聶辰軒反問道:“今天紀先生是因為什麽出門?”

  陳斯珩明白他的意思。

  “紀先生以往出門都沒有遇刺,偏偏今晚就遇刺了,且今晚又是黎主任安排的飯局,本意是要把紀先生的那一份收益交給他。”聶辰軒說著,輕歎了一聲,“眼下怕就怕紀先生家裡人會多心。”

  陳斯珩看出聶辰軒此時的心緒亂了,否則,他沒理由在這麽簡單的事上一葉障目。

  聶辰軒眼下真正擔心的,是萬一紀欽昀遇刺身亡,其他機關介入調查,萬一引出他們此前鑽經改的控制牟利之事,若再有人借此大做文章,那就有大麻煩了。

  如此擔心,是他清楚黎仕邨眼下的處境。當初成立76號特工總部,原本特工總部是直屬中央委員會的,是鄒道山從中插了一杠,利用在日本人那邊的關系,又在中央委員會下設了一個特務委員會,借機把76號特工總部控制在自己手中。可身為76號特工總部的黎仕邨卻投靠了汪精衛。因而此回,鄒道山若是拿著把柄,定然不會錯過機會,到時候,多半會巷道先斬黎仕邨的左膀右臂,如此一來,聶辰軒便是首當其衝。

  陳斯珩看得出聶辰軒此時心裡的焦慮不安,他了解他的習慣,每當遭遇變數,尤其是與他的切身利益相關的變數,聶辰軒便會在談話間時不時的一陣沉默,全然不是平日裡的思路清晰、口齒伶俐。而他的沉默也不是在思考,而是因為靜不下心來,思緒凌亂。

  聶辰軒的這種反應讓陳斯珩覺著有些不解。按理、紀欽昀遇刺這事就算是天大的麻煩,那也有黎仕邨和吳錫浦頂著,橫豎壞事落不到聶辰軒的頭上。

  想到此,他試探的說道:“不過,只要紀先生無恙,這事便起不了風浪。”

  “怕就怕紀先生果真出了事。”

  陳斯珩又說道:“若紀先生果真遭遇不測,想來不論是哪一邊做的,都會要大肆宣傳,以往不都是如此嗎?”

  聶辰軒聽他這話,兩道緊鎖的眉毛倏然展開,卻沒有說話。

  陳斯珩知道,聶辰軒若是平時,定然想得到這一點,根本無需擔心紀欽昀的家人懷疑紀欽昀的事與今晚赴宴有關,畢竟無論是哪一方暗殺了紀欽昀,都必定會於此造勢,不叫功勞旁落。聶辰軒之所以忽略了如此淺顯的事,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紀欽昀的事會要橫生枝節,且於他影響不小,這才令他心緒不寧。

  但究竟紀欽昀的死還會誘發什麽連鎖反應,陳斯珩此刻無從猜測。以防聶辰軒多心,他也不能多問,唯有暫時將此放在心裡,待到日後再去探聽。

  這晚,聶辰軒和陳斯珩趕到紀公館不久,黎仕邨的車便到了,警衛隊和行動隊都已在周邊展開搜索。面對如此的場面,就連租借巡捕房也有意回避,附近例行巡邏的巡捕更是收到風聲,早已收隊。

  吳錫浦站在紀欽昀的車遇襲的地方大發雷霆,

情緒失控的一連大罵。  黎仕邨在得知紀欽昀當場中槍斃命之後,也很是惱火,叫來先行到達這裡,已完成初步調查的沈寒青和楚仲生,一問究竟。

  沈寒青先說道:“據紀先生的保鏢說,是一個乞丐裝扮的人攔住了紀先生的車,還不及保鏢反應,他便已跑去了車後廂,隨即隔窗一槍擊中了紀先生的胸口。”

  楚仲生接著說道:“據說那個乞丐是從馬路對面跑過來的,當時從紀公館出來的有三輛車,那個乞丐直接攔住了中間的一輛,像是早有預謀。”

  黎仕邨問道:“就一個人?”

  沈寒青接過話來,“就是因為對方只有一個人,看上去還是跛腳,雙手又像是廢的,用胳膊抱著一隻破碗,他們才大意了。事後才知道,那都是偽裝的。”

  “一個人都讓他跑了?”黎仕邨罵道,“那些保鏢都是幹什麽吃的?”

  楚仲生根據眼下掌握的信息詳細說道:“乞丐行刺後甩了兩顆煙霧彈,保鏢以為是手雷,在車裡抱頭躲避了一刹,他就趁機借著掩護穿過馬路進了對面的巷子,保鏢反應過來,追過去已經沒了人影。

  那個乞丐起初從正面攔住車,想來是透過風擋玻璃觀察目標在車裡的位置,隨即去到後廂一側,隔著車窗一槍命中紀先生的要害。後座的保鏢當時本能的先護住紀先生,避免對方補槍,而副駕駛座的保鏢沒有合適的射擊角度。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由此可見,這個殺手從一開始就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沒有絲毫的猶豫。保鏢也朝巷子方向開過槍,但接下來沿路追擊時,沒有發現血跡,想來是沒擊中。

  從乞丐的手法和使用的武器來看,像是軍統中的頂尖殺手。”

  “仕邨兄,就是把這上海翻個底朝天,也不能放過這個人。”不遠處的吳錫浦吼道,“這個仇必須報。”

  “仇一定要報,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人找出來。”黎仕邨心想,以這個人的身手,只要一天不除,就始終是個威脅,誰也不知道,今晚的事接下來會輪到誰的頭上。

  這天晚上,直到凌晨,搜索也沒有結束,租界的巡捕房知道紀欽昀遇刺,也不敢來乾預,更是撤了巡邏的巡捕,任由他們去搜。但即便76號的人封鎖了周圍的各處路口,動用了十幾隻警犬,卻也始終是沒有收獲。

  紀公館的正廳裡,黎仕邨、吳錫浦、聶辰軒三人圍坐在一起。

  黎仕邨向聶辰軒問道:“陳斯珩呢?去什麽地方了。”

  “我安排了一輛車把他送回去了。”聶辰軒說,“這裡的事他也幫不上忙。”

  “也好,他那個人膽子小,方才我見他看見車裡的一灘血就嚇得面色鐵青,再叫他在這裡呆下去,怕是又要嚇出毛病,少不了耽誤財務科的正事。”黎仕邨說著又問道,“那些金條交給先生家裡人了嗎?”

  “已經交給他們了。”

  “他們說了什麽嗎?”

  “沒有說什麽,事發突然,先生的家人都在悲痛之中。”聶辰軒說話間使了一個眼色,示意黎仕邨,眼下對紀欽昀的家人他已暫時安撫,不會節外生枝。

  黎仕邨這才放下心來,轉而交代道:“先生的身後事一定要妥善安排。”

  “我已然安排人去準備了。”聶辰軒說。

  黎仕邨這時又見吳錫浦仰靠在沙發上,反常的一語不發,於是說道:“錫浦兄,你我都是先生的門生,這個仇非報不可。我會督促情報處仔細調查,但恐怕僅此還不夠,還要依靠先生和你在上海的勢力。”

  “這還用說嗎?我定然是不會放過此人的。”吳錫浦一隻手捏著沙發的扶手,直叫皮革於指尖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過今晚的事,未免有些蹊蹺。 ”

  “怎麽說?”黎仕邨問。

  吳錫浦說:“今晚宴請先生的事按理沒有外人知道,直到先生出發前,知道這事的也就只有我們四個人。可偏偏先生剛出門就遇刺了。”

  聶辰軒不免提醒道:“吳隊長,有些話興許不宜在此處說,萬一叫紀先生家聽見,生出什麽誤會,就不好辦了。”

  吳錫浦此時卻是聽不進任何話,隻管說道:“你隻管放心,我這話裡沒別的意思,怎麽也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聶辰軒聽出了他的意思,於是說道:“斯珩也是下午隨我一道離開76號之後才知道這晚是宴請紀先生。”

  吳錫浦問:“在此之前,他什麽都不知道?”

  “我是在今晚同他一道去綠楊村酒家的路上才告訴他,紀先生晚上會出席。”聶辰軒說,“到了綠楊村之後,我就讓他仔細檢查包廂。”

  吳錫浦問道:“他不會在那時去打電話。”

  “他進去包廂後,直到我們離開綠楊村酒家,他就沒有離開那個包廂,這是守在包廂外的人都看見的。”聶辰軒替陳斯珩解釋的同時,對吳錫浦忽然懷疑起陳斯珩隻覺有些奇怪,不免問道,“您對陳斯珩歷來信任,忽然懷疑他,是發現了什麽可疑嗎?”

  吳錫浦敷衍道:“那倒也不是,只是這事有些蹊蹺,任何可疑都不能放過。”

  吳錫浦心裡清楚,萬一陳斯珩知道他父親的死和升恆紡織公司倒閉的真相,那他就絕對有動機,只不過這事在弄清楚之前,他懷疑的理由不能讓黎仕邨和聶辰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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