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的陰雨,氣溫驟降,夜裡的風更甚添了一絲寒涼。
這天晚上,黎仕邨的辦公室裡,聶辰軒匯報完此前投資所獲的收益,問道:“這些帳目是否也需拿去讓紀先生過目?”
“不必了,這樣反而容易讓他覺著我們是在欲蓋彌彰。”黎仕邨說,“但這裡邊的帳目明細你要記清楚,萬一紀欽昀問起,你要隨時答得上來。”
“我都記下了。”
“那就好。”黎仕邨從聶辰軒手裡拿過帳目,走去垃圾桶前,取出打火機來,一張一張的點燃,扔進了垃圾桶裡,“這種事一點痕跡都不能留下。”
“我明白。”
黎仕邨站在屋子中間,展開一把折扇,一面輕搖著,一面又問道:“你和重慶那邊的人接上頭了嗎?”
“已經接上頭了。”聶辰軒說,“此前吳錫浦借助永華航運公司運輸的那批貨有關的人,我都仔細調查了,其中一個叫孫嘉寧的貿易公司老板,背景乾淨得有些蹊蹺,我查了他過往的檔案,竟沒有查出一點可疑。”
“那倒是有些可疑了。”黎仕邨說。
“不過這個孫嘉寧倒也識趣。”聶辰軒說,“我讓人提前接他兒子放學,又給他掛了一通電話,他立刻就明白了,答應和我見面。我約見他之後,直接說了我的意圖,他也有意和我們合作。往後,有沒有吳錫浦,這條線上的生意我們都好做了。”
“這件事你辦得好。”黎仕邨又問道,“這個人究竟是什麽背景,查清楚了嗎?”
“已通過重慶那邊的暗線查清楚了,這個孫嘉寧原名梁晉,有軍統背景,他的舅父在新成立的經濟部任職,在重慶的人脈很廣。”聶辰軒說,“不過軍統的人倒是識時務,與我們衝突歸衝突,生意歸生意,一碼一碼分得很清。”
黎仕邨又問道,“這件事,吳錫浦沒有察覺吧?”
“應該沒有。”聶辰軒說,“我始終很小心。”
“還是要謹慎,你再小心,也防不住這個孫嘉寧從中耍陰謀。”黎仕邨提醒道,“與重慶那邊的生意,暫時還是與吳錫浦搭夥做,你只需確保與這個孫嘉寧的聯絡不會中斷便好。”
“我知道了。”
黎仕邨又強調了一句,“這事,就只能你我知道。”
“您放心。”
黎仕邨環顧了一眼四周,見屋裡的煙已然是散得差不多了,收起折扇,走去關了幾扇窗子,隻留了一扇半開著,接著又拉上了辦公桌一側的整幅窗簾,接著說道:“明天,你替我去綠楊村酒家定一個包廂,記住,不要打電話去訂,你親自去一趟。包廂定好之後,安排幾個可靠的人,喬裝成小販在周圍監視,再安排幾個人偽裝成店裡的客人,晚上去綠楊村酒家吃飯。隻讓他們監視有無可疑的人,其他的什麽也不要對他們說。”
聶辰軒一面點頭,一面猜測著問:“您是打算宴請紀先生?”
黎仕邨沒有回答,隻說道:“明晚,把吳錫浦和紀欽昀的兩份金條都帶上,交給他們。”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直接送去紀公館呢?”聶辰軒問。
黎仕邨說道:“老頭子年紀大了,這人一旦上了年紀,就擔心別人會拿他當老糊塗糊弄。我若不親自交給他,只怕他會要多心,覺著我是背地裡貪了他的,所以避著。可我若是去紀公館登門拜訪,萬一叫日本人知道了,說不定又要懷疑我們在結黨營私密謀什麽。”
“明白。”
“對了,
明晚把陳斯珩也叫上,之前都是他去向老頭子知會的,明晚他在,也好在老頭子面前把帳對清楚,免得日後說不清。”黎仕邨說,“但記著,就說是你請他吃飯。” 翌日早晨,陳斯珩方才到了辦公室,還未及脫下外套,聶辰軒便來了。他進了門,便從口袋裡取出兩根大黃魚,遞去陳斯珩手裡。
陳斯珩將那根金條托在手心,問了句,“這是我的?”
聶辰軒默認的點了點頭,笑道:“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哪裡,我也沒做多少事。”陳斯珩托著金條的手始終沒有握住,但面上卻又是一副求之不得的歡喜。
“好了,在我面前有必要客套了。”聶辰軒看著他那副等不及收起金條的樣子,在他肩上拍了拍,“你要是嫌多,我可就收回來了。”
陳斯珩握住手裡的金條,笑著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
“對了,還有個事。”聶辰軒說,“今晚下班別走,晚上一起吃飯。”
“您又何必破費呢?”陳斯珩說,“又不是生人,搞得這麽鄭重,我倒有些不自在了。”
聶辰軒一笑,“你啊,就少跟我裝蒜了,我看你是不想去,另有什麽打算吧?”
“哪能呢?”
“你還來瞞我,上回我就看見你和那個林曼昕進了這條路上的一處弄堂。”聶辰軒說著又嚴肅了幾分,“我聽美頤說,黎太太已經讓人去警告過那個林曼昕,讓她別來招惹你。這事連黎太太都插手了,我看你還是盡早和林曼昕斷了吧,免得後患無窮。”
“我和林曼昕也沒什麽,平日裡也難得遇見一會,偶爾逢著聊上幾句,或是順便吃個飯。”陳斯珩帶著一絲情緒說道,“我總不能因為有個未婚妻,就連去和其他女人說句話的權力都沒有了吧?”
“你這些牢騷話對我說沒用,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聶辰軒說,“總之,我是不希望你會因為一個女人毀了前程,畢竟,顧小姐和黎太太的關系你也清楚。”
“我當然知道您是好心,不然也不用跟我說這些。”陳斯珩唉聲歎氣的說,“可我現在是有苦難言。婉言如今和我說話,也是聊不上幾句便下個套來試探我。我如今只要一進了家門,說的每一個字都需仔細斟酌,生怕說錯了,她又來疑神疑鬼的問個沒完。她現在是仗著黎太太的關系,對我……”
聶辰軒即刻打斷了他的話,“賭氣的話少說。”
陳斯珩皺起眉頭,又是一陣長籲短歎。
“好了,你的事,自己斟酌。”聶辰軒也無心於這種話題上浪費時間,“我先走了。”
聶辰軒走後,陳斯珩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細想著這晚吃飯的事。按理、聶辰軒給了自己兩根大黃魚做報酬,橫豎也沒有哪個上司會在給了下屬好處之後又請吃飯的道理。
陳斯珩覺著,很有可能這晚的飯局不簡單,且聶辰軒方才隻說晚上吃飯,卻沒有說吃飯的地點,這越發讓他覺著,這晚的飯局是有重要的人,所以不到最後一刻,什麽都需保密。他由此猜想,這晚的飯局既有重要人物,又把自己叫上,多半是與之前私下牟利的事有關系的人,紀欽昀很可能也會到場。
這天中午,林曼昕趁著午間輪流吃飯的時間,你開電務處得小樓,下樓來透透風。
陳斯珩去到庭院裡,與她互望了一眼,又去到主樓側面的一處牆角。
林曼昕猜想,陳斯珩這個時候和她接頭,多半是有事交代,隨即跟了過去。
她方才到了牆角,陳斯珩便小聲提醒了一句, “這裡人多眼雜,得演一場戲,不然會被人懷疑。”
林曼昕二話不說,便撲去陳斯珩的懷裡,一雙手緊緊抱著,卻是小聲問了句,“有消息了?”
陳斯珩沒有回答,一面推開她,一面說了一個字,“哭。”
林曼昕明白他的意思,頃刻間便已是抽泣著落下淚來,一隻手在兩側臉頰抹著淚水,宛然一副委屈的摸樣。
陳斯珩低頭湊近她耳邊,小聲說道:“今晚紀欽昀恐怕會出門。讓你們的人提前盯著紀公館,記得、重點是後門。”
林曼昕問道,“消息可靠嗎?”
“十之八九。我知道的就這些,是否行動,你們決定。”陳斯珩說。
“知道了。現在這戲得收個尾。”林曼昕推開陳斯珩,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竭斯底裡的罵道,“騙子,你就是個騙子……”說話間,轉身一路哭泣著跑去了電務處小樓的正門,還故作趔趄的摔了一跤,爬起身來,看著擦傷的手掌,越發委屈的一陣痛哭著跑了。
陳斯珩摸著火辣的側臉,望著林曼昕的背影,一時猜不透她究竟會不會把這個消息傳出去。畢竟自己說的不清不楚,林曼昕究竟是否相信,他此刻心裡也沒底。就算林曼昕相信,能否說服她的上峰,也仍是未知數。
此刻,因了陳斯珩挨了林曼昕這一巴掌,加之她方才那一番竭斯底裡的大喊大叫,不只是叫院子裡出入的人看見,更是引得樓裡的人跑來窗前看熱鬧。他故作頹喪的返去主樓,儼然是丟了顏面回避見人,一路低垂著頭緊著腳步回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