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陳斯珩幾乎每晚都與聶辰軒工作到深夜。
這天晚上,十點,於經改的分析預測告一段落,陳斯珩走去窗前,伸了一個懶腰,無所顧忌的大聲打了個哈欠。
聶辰軒一面將桌上的資料鎖去保險櫃裡,一面笑道:“斯珩啊,這回你可是幫了大忙。”
陳斯珩轉過身來,伸手從一側窗台上端起方才放下的杯子,說道:“哪裡,我不過就是給您打個下手。”
“你又謙虛了。”聶辰軒端起桌上的咖啡,玩笑的一句,“總這麽謙虛,不知道的隻當你是虛偽。”
“我這哪裡是謙虛,事實如此,不敢居功。”陳斯珩一笑,“再說了,橫豎您也不會虧待我,我若是再狂妄自大,遭您嫌氣,豈不是自討苦吃。”
“我看你是越發油滑了。”聶辰軒伸出食指朝他點了點,又嚴肅了幾分,提醒道,“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陳斯珩不等他細說,便接過話來,“您放心,我是知分寸的,這事、一個字也不敢說漏。”
聶辰軒微一點頭,“眼下還有件事要交給你。”
“什麽事?”
“這回的事,說白了,是利用新政府在上海推行經濟改革的機會從中鑽空子。不論是於新政府還是日本人,確保上海經濟的穩定都是重中之重。我們眼下所做的事風險不小,萬一有什麽差池,就是黎主任也脫不了麻煩。”聶辰軒說,“但若是能把紀欽昀也拉進來,那就算萬一出了差錯,也連帶一眾,這便有了斡旋的籌碼。”
“那我能做什麽?”陳斯珩問。
“吳錫浦知道這事之後,多半會從你這裡打聽。”聶辰軒說,“你隻管告訴他此中的厚利,到時,他一定會動心。”
“既然如此,您何不親自告訴吳隊長呢?這樣不是還賣了吳隊長一個人情嗎?”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聶辰軒接著說,“在這件事上,分吳錫浦一杯羹的目的,是要借他拉紀欽昀入夥。”
陳斯珩此刻已然聽出了聶辰軒的用意。畢竟、吳錫浦也是76號的人,萬一出了事,還是唯有黎仕邨這個76號的頭目來擔著。可若是把紀欽昀也牽扯進來,那就不一樣了。
盡管陳斯珩此刻已然猜到,聶辰軒是想讓他利用吳錫浦幫著拉紀欽昀入夥,卻還是故作不知的問了句,“那我該怎麽做?”
“吳錫浦了解你的長處,也清楚你的為人,此中的風險與收益,他多半還會仔細來問你。”聶辰軒說,“至於接下來怎麽才能讓紀欽昀入夥,具體的,我想就不用我教你了。”
“可這萬一要是出了事……”
聶辰軒打斷了他的話,“之所以要拉紀先生入夥,是因為黎主任和紀先生在日本人和新政府中各有人脈關系、利益瓜葛,並不重合,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陳斯珩領會的答道:“明白了。”
聶辰軒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根五兩的金條,塞去陳斯珩的手上,“事成之後的好處可不止這一點。這種機會本就難得遇上一會,冒點風險,何樂不為?”
“我明白了。”陳斯珩點頭一笑,將那根金條收進口袋裡。
於陳斯珩而言,這正是一個接近紀欽昀的機會。自從上回吳錫浦帶他見過紀欽昀之後,他就想著,哪天還能再設法接近紀欽昀,卻不曾想,如今聶辰軒倒是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天晚上,陳斯珩回到家,將聶辰軒交代他的事告訴了顧婉言。
顧婉言在聽說之後,
問了句:“那你有可能接觸紀欽昀嗎?” “眼下還說不準。”陳斯珩說,“眼下這事極為繁瑣,吳錫浦要說服紀欽昀,恐怕還是要靠我去細說這裡邊的利害,只不過是見一回還是見幾回,這就要看紀欽昀身邊有沒有他可信又內行的人了。”
顧婉言擔心的說:“我看還是我去拜托虞若卿,看看她能不能讓黎仕邨安排其他人。”
“為什麽?”
“總之,要避免接近紀欽昀,尤其是這段時間。”顧婉言說。
“你好像有事瞞著我。”陳斯珩說,“之前,你一再提醒我避免和林曼昕接觸,好像也是有話藏著。”
“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麽?”陳斯珩將兩件事聯系起來,猜測著問道,“你既讓我回避林曼昕,又叫我避面和紀欽昀接觸,這裡邊是不是有什麽聯系?”
顧婉言清楚,以陳斯珩不難猜出此中的關連,於是索性告訴他說:“我們收到重慶地下組織獲取的情報消息,紀欽昀在軍統最新的暗殺名單上。”
陳斯珩立刻明白了顧婉言的用意,說道:“你是擔心我接近紀欽昀,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軍統對他實施暗殺而被誤傷?”
他這話到一半,又覺著似乎沒有那麽簡單,轉而問道:“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麽?”
顧婉言也不想再隱瞞,“我們知道,幾年前,是因為紀欽昀與日本商人勾結,升恆紡織公司倒閉是因為他們的算計。”
陳斯珩深沉的說道:“那你們或許也知道我父親的真正死因。”
顧婉言看得出,他已然清楚此中的真相,於是也不再隱瞞,“我們知道,你父親的死和吳錫浦有關。當時中統並沒有掌握你父親參與地下工作的切實證據,只是因為懷疑,便利用紀欽昀指使吳錫浦威脅你家裡的廚娘,暗中下藥,製造了你父親心臟猝死的假象。”
“你們是怎麽查到的?”
“在你父親遇害後,我們就發現你家裡的廚娘失蹤。”顧婉言說,“後來我們找到了她,得知是吳錫浦抓了她的女兒,威脅她替他辦事。”
“那後來呢?”
“我們原本打算將她保護起來,借助輿論公開整件事的真相。”顧婉言說,“但我們始終沒有查出她女兒的下落,她因此始終不敢做證,後來就連她也從我們安排藏身的地方失蹤了。”
“我當年收到一封匿名信。”陳斯珩說,“我那時就猜到是她,我父親心臟病突發送往醫院的當天,她就不知去向。不止如此,我後來回到家,發現我父親那天用過的茶具被洗乾淨了。”
“她也是沒有辦法,吳錫浦抓了她的女兒,她被逼無奈。”
“這我看得明白。”陳斯珩說,“如果我沒猜錯,你除了是我的搭檔,還有一個任務,就是防止我在時機未成熟的時候貿然報仇。”
顧婉言沒有回答。
“其實你們多慮了。我既然能隱忍這些年,就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冒險。”陳斯珩說,“你可以報告‘漁人’,我不會錯失任何一個報仇的機會,但我也不是莽撞的人,我不會為了報仇魯莽行事,更不會因為我影響繭蜂計劃。”
“那你有什麽打算?”
陳斯珩說:“紀欽昀深居簡出,他的公館又戒備森嚴,但如果我能接近紀欽昀,就有機會了解他的習慣,更甚至了解他的行程安排。”
顧婉言聽出了他的用意,“你打算和軍統合作?”
“未必需要合作。”陳斯珩說,“林曼昕只要知道我有機會出入紀公館,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從我這裡探聽。到時候,我只需透露給她就行了。”
“我不讚成。”顧婉言說,“這太冒險了,紀欽昀的行程安排一定非常隱秘,如果你剛接觸他不久,他就遇刺,那他們頭一個懷疑的對象就會是你。”
“我自有安排洗脫嫌疑。”陳斯珩說。
“不管是什麽辦法,這樣做都太冒險了。”顧婉言嚴肅的說,“你對地下工作還沒有深入的了解,更不了解軍統的人,在沒有充分準備的前提下,任何一次冒險的接觸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陳斯珩卻不耐煩的一句,“你不要忘了,當初夏逸清答應過我,你們不會對我指手畫腳。”
“但不包括由著你去冒險。”
“我說了,我在走每一步之前都會考慮周全。”
“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以為的周全未必就是真的周全。”顧婉言不滿的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就這麽偏執?”
“我不想和你爭,總之,這事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陳斯珩說,“這一次,紀欽昀必須死。”
顧婉言調整情緒,冷靜下來。她心裡清楚,這個時候要說服陳斯珩放棄是不可能的,她只能盡量了解他的想法,將此詳細的報告上級做出下一步安排。她一改方才的嚴肅,語氣也溫和了許多,“那你能告訴我,你打算事後怎麽洗脫嫌疑嗎?”
陳斯珩看出顧婉言已然有所妥協,於是將此刻的想法告訴了她。
顧婉言思忖了一陣,說道:“如果是照你說的計劃,還需有些鋪墊才行,我會先想辦法幫你。但這並不代表我認同了你的一意孤行,這件事我會盡快報告‘漁人’,具體如何安排,必須聽從組織的決定,這一點,你能答應我嗎?”
陳斯珩深沉的一息,回道:“我可以答應你,但前提是,你們的決定有充足的理由能說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