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沈寒青回到家裡,方才進了樓門,二樓的房門便開了,龐禹盛站在樓梯口,低頭問了句,“打聽到什麽了嗎?”
沈寒青沒有說話,隻偏了偏腦袋,開了樓下的屋門,進了屋裡,卻也沒開屋頂的大燈,而是隻開了牆邊的兩盞壁燈。
龐禹盛下樓去到沈寒青家裡,問道:“吳錫浦果真是在盤算紀欽昀的位子嗎?”
“應該沒錯。”沈寒青坐下來,從一隻牛皮紙袋裡取出兩個桔子,遞了一隻過去,“外邊路口剛買的,很新鮮。”
龐禹盛擺了擺手,說道:“紀欽昀在的時候就沒少跟日本人討價還價撈好處,現在他死了,日本人一定會對紀欽昀門下的勢力分而治之,絕不會容忍有誰接替紀欽昀的位子。吳錫浦這是昏頭了。”
“話倒是沒錯,但這事畢竟是從陳斯珩那裡聽來的,這中間幾分真幾分假還說不準。”沈寒青說。
“怎麽說?”
“陳斯珩今晚雖說是有些醉,但腦子也並非就真的糊塗。”沈寒青說,“我送他回去的路上,聽他那話裡的意思,吳錫浦最近花銷不小,像是準備做筆大買賣來填補。”
“什麽買賣?”
“他沒說。”沈寒青說。
龐禹盛想了想,不禁笑道:“吳錫浦的大買賣不就是和重慶那邊的煙土走私生意嗎?”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龐禹盛篤定的說,“眼下吳錫浦既然打算接替紀欽昀的位子,那就是違背了日本人的意願。這個時候,他想靠著走私煙土來周轉,日本人一定會卡住他,所以這回,他靠不上黎仕邨和聶辰軒的關系,甚至還要避開。吳錫浦應該想得到,這回他只能自己想辦法把貨運出去。我們只要派人盯著,一定能拿到他與重慶暗通走私的證據,到時候,日本人忌憚他接替紀欽昀的位子,必定會借此機會降他的職、削他的勢。”
“我還是認為這件事應該靜觀其變。”沈寒青說,“如果我們猜得沒錯,就算什麽也不做,吳錫浦也早晚會出錯。”
“凡事盡在人為。”龐禹盛此刻是已然定了心,“眼前這個機會錯過了,恐怕就很難再有了。”
沈寒青有些後悔將這些告訴了龐禹盛,他覺著龐禹盛是在冒險。不止如此,就算龐禹盛得償所願,對他也沒有什麽好處。
沈寒青知道,吳錫浦往重慶走私煙土這麽大的事,以往卻不曾出過一回疏漏,這很可能是背後有黎仕邨的參與,甚至還牽涉到特高課、梅機關,甚至是憲兵司令部的某些高層的利益。就算龐禹盛事成,表面上是扳倒了一個吳錫浦,實則是得罪了這條利益鏈上的所有人。
不只如此,到時,龐禹盛還有岩井公館那條後路,而沈寒青卻是沒有退路的。所以,沈寒青此刻已然在心裡篤定了,不管龐禹盛有什麽計劃,他隻管旁觀,做個局外人。
此刻,雲香裡38號的前樓,陳斯珩坐在沙發上,裹著一張毯子,連喝了兩杯溫水後,小睡了一陣。
顧婉言搬了一張椅子坐在面前,彎著腰,一雙手肘撐在膝蓋上,似笑又非笑的一句,“醒了?本來還以為你是裝的呢,沒想到你是真醉了。”
“本來是裝的。”陳斯珩直起身,一隻手伸去後頸捏了捏,“可到了弄堂口,下車的時候裝吐裝過頭了,恰巧又吹了一陣風。”
“現在好些了嗎?”
“你問的是哪個?”
顧婉言反問:“還能問什麽?”
陳斯珩一隻手搓著胳膊,
“要說酒是醒了,可胳膊還是疼的很。” 顧婉言禁不住一笑,“我是故意做給沈寒青看的。畢竟我們剛為了林曼昕的事不痛快,你又和人外去喝酒,我定然是要生氣才對。”
“下回下手可以輕一點。”陳斯珩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被擰出的一塊淤青,伸去顧婉言面前。
顧婉言見了,抱歉的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擰得這麽重,下次一定注意。”
“還是說正事吧。”陳斯珩說,“今天去雲裳服裝店了嗎?”
“去過了。”
陳斯珩又提醒了一句,“趁著眼下換季,需添置衣服,一件一件的訂,這樣可以多製造些接頭的機會,也不會引人懷疑,就是萬一中間有個緊急,也好說是訂的衣服急等著穿去催促的。”
“我明白。”顧婉言說,“接下來,按計劃,我們暫時要做的就是等待蘇澤誠的消息。”
“龐禹盛最好是能盡快上鉤。”陳斯珩說。
“我現在擔心,沈寒青未必會把從你這裡套到的話告訴龐禹盛,又或者,他會勸說龐禹盛避免在這個時候對付吳錫浦。”
“這倒是,沈寒青這個人比龐禹盛沉穩。”陳斯珩說,“不過,沈寒青來向我打探,多半是龐禹盛察覺到了吳錫浦近來反常,拜托他來的。就算他回去不說,龐禹盛也會追問,一旦龐禹盛覺著吳錫浦有機可乘,以他的性格,就算沈寒青有心勸他三思,他也未必耐得住。”
“那沈寒青就不會騙他嗎?”顧婉言說,“或者刻意有所隱瞞。”
“這倒不大可能。”陳斯珩說,“萬一這果真是對付吳錫浦的機會,他又瞞了龐禹盛,那龐禹盛一定會懷疑他投去了吳錫浦一邊。沈寒青不會因為替龐禹盛著想就拿自己今後的處境去賭。”
顧婉言聽了,稍許的放下心來,且也沒什麽其他需要了解的事,於是說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去床上休息吧,我上樓去了。”
“我現在又睡不著了。”陳斯珩說,“你要不困,陪我聊一會兒吧。”
“想聊什麽?”
“聊聊你們。”陳斯珩靠去沙發上,微垂著頭,接著說道,“我過去見過太多的左翼人士遭迫害,甚至有的家破人亡,其中還有不少是我以往認識的人。所以、過去我對你們一直有些誤解。”
顧婉言側身坐去他身邊,問了句,“比如呢?”
“我以為你們只是理想很高,卻沒有實現那種理想的能力。”陳斯珩說,“加之一度,報紙上都是你們失利的消息,就好像你們是一隻慢慢脫水的海綿,越來越小,儼然有一天就突然消失了。”
“那現在呢?”
“你們好像無處不在。”陳斯珩頓了頓,“其實一開始夏逸清來找我的時候,我是想拒絕的,我覺著你們會影響我的計劃,會拖累我。”
“那為什麽你那個時候會答應夏逸清?”
“可能更多的是因為我父親。”陳斯珩深吸了一口氣,“我和我父親的關系其實並沒有在人前表現的那麽糟。我從年少的時候就察覺到他有秘密,但他很多時候會刻意對我很冷漠,借此來回避我。不止如此,他還時常限制我的自由。”
顧婉言對此也很好奇,“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那個時候年少無知,我以為的革命,就是拿起搶,去懲奸除惡。其他的,做什麽都是多余。”
顧婉言一時忍俊不禁。
“直到我父親去世後,我仔細回想了過去,回想我父親生前對我說過的那些曾經令我抵觸的話。我慢慢發現,很多問題不是憑著衝動和熱血就能解決的。”陳斯珩說,“後來,我開始克制自己,試著去了解不同的人,了解他們的習性,揣摩他們的想法。學會耐心的等待時機。學會偽裝自己,去融入不同的人。”
“包括接近吳錫浦?”
“是的。”陳斯珩說,“直到夏逸清找到我,讓我加入你們。當時我還覺著,憑我自己就能辦到的事,為什麽要和你們合作。”
“你那時一定覺著我是個累贅。”顧婉言故作生氣的說。
陳斯珩沒有回答,回避著說道:“過去這段時間的經歷讓我有了許多新的認識,有些事的確不是一個人就能辦到的。如果沒有漁舟小組的配合,沒有‘漁人’的安排,沒有你的提醒,我可能早已經暴露了。”
顧婉言會心的一笑,“其實我也一樣,原本組織的安排是由我利用和虞若卿的關系執行潛伏任務。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對你也有抵觸情緒,只是因為工作的需要,沒有說出來。”
“原本我只是想報仇,甚至沒有想過報仇之後要做什麽。”陳斯珩說,“但現在不一樣了,除了報仇,還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我們中間很多人也都有和你類似的經歷。”顧婉言說,“就拿雲裳服裝店的老范來說,他的女兒在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三日的遊行中,在寶山路死於國民黨反動派的屠殺。還有玫瑰理發廳的羅行知,民國二十三年秋天,中統的人在他家那條弄堂抓捕地下黨,他弟弟被一顆流彈擊中,死的時候只有八歲,他母親去巡捕房想討個公道,結果反倒被安了個罪名,在牢裡死於傷寒。不管是老范還是羅行知,他們過去也都曾一心報仇,甚至想硬拚上一條命。”
“那後來呢?”陳斯珩問。
顧婉言溫婉的一笑,“後來被發展加入了地下組織,再後來,就像現在的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