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錫浦依照陳斯珩所說,頻繁邀請紀欽昀門下的各大門生出入家裡,以此引起龐禹盛的猜測。但如此的舉動卻也被日本人看在了眼裡。
憲兵司令部以及特高課都於此有所警惕,暗中提醒黎仕邨,對吳錫浦要有所警醒。但黎仕邨表面應承,卻是於此置若罔聞。在他看來,吳錫浦如今已是如雞肋,雖說他的勢力仍好派上用場,但他的鋒芒卻也長期蓋過了他這個特工總部的主任。就連不少政客逢著有求於76號的事,也是去吳公館登門。
在黎仕邨看來,眼下倒是個機會,與其去提醒吳錫浦,倒不如縱容,引得日本人對吳錫浦不滿,也好為今後打壓吳錫浦。
另一邊,吳錫浦盡管也清楚,這個時候不應與紀欽昀的其他門生過多往來,避免日本人猜忌。但照陳斯珩的計劃,若非如此,龐禹盛恐怕又未必能上鉤。但若是澄清,又不免要道出計劃,萬一龐禹盛在日本人那邊也有關系,走漏了消息,那計劃便是要落空的。左思右想,吳錫浦隻覺此事無非就是當下故布疑陣,他只要不去頂替紀欽昀的位子,日後便也是不證自清。
幾天后的一日傍晚,陳斯珩下了班,騎著腳踏車離開76號不久,沈寒青便開車跟了上來,靠邊停下,一聲招呼,“斯珩,有空嗎?一道去吃個飯。”
陳斯珩故作為難的推辭道:“多謝沈隊長盛情,晚上怕是不行,近來家裡那隻雌老虎盯得緊,我若回去晚了,少不了又要問個沒完。”
沈寒青走下車來,硬拉著他說道:“你放心,晚上我送你回去,替你解釋一句不就行了。”說話間,已然推著他的腳踏車走去車尾,打開後備箱,將腳踏車斜著塞了一半進去,任由箱蓋敞著,反身拉著陳斯珩進了車裡。
陳斯珩選了一家最近的白俄餐廳。
兩人進去裡邊,坐下來,沈寒青便看了一眼周圍,說道:“我看還是換一家吧,在這種白俄餐廳請你吃飯,未免有些敷衍。”
“你我也不是頭一回吃飯,哪裡還用得著講什麽場面。”陳斯珩一笑,“沈隊長有此顧忌,倒是有些見外了。”
“那倒不是。”沈寒青一面將侍應生送來的菜單遞了一份去陳斯珩手裡,一面說道,“你如今怎麽說也是黎主任面前的紅人。”
“你就不要拿我尋開心了。我哪裡是什麽紅人,不過是沾了女人的光。”陳斯珩說話間皺起眉頭,又小聲一句,“可說句實話,我寧可她沒這個光叫我沾。”他說著,點了一份蘑菇湯,一份布林餅,合上菜單遞去了侍應生手裡。
沈寒青見了,不免笑道:“你莫不是覺著我付不起帳單?”
“怎麽會。”陳斯珩故作勉強得一笑,“這幾日許多事,實在是弄得沒有胃口。”
沈寒青也沒再多說,點了一份黑魚子醬,一份黑麵包,一份烤肉串,還有燉肉,此外又點了一瓶紅酒,這才向陳斯珩說道:“還是老樣子,隨意喝點兒,就當佐餐?”
陳斯珩點了點頭。
沈寒青接著又故作隨口一問:“這兩天怎麽見你沒精打采的,出什麽事了?”
“還能有什麽事,那天我挨了林曼昕一巴掌的事,想來你也聽說了。”陳斯珩說,“起因是婉言托黎太太讓人去警告林曼昕,叫她別再與我來往。我本也是為她好,想著這樣下去,她少不了要吃苦頭,可結果倒成了我是無能、懦弱又無情,叫我一記耳光。眼下在76號,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拿這事說笑呢。
” “那倒不至於,起碼在行動一隊我是沒見有人說這事,此前和楚仲生碰過兩次頭,聊起你時,也沒見他提過,想來是他那邊也沒人知道。”沈寒青說話間笑了笑,看著一旁的侍應生倒了紅酒去醒酒器裡,也無所謂酒還沒醒,便倒了兩杯。
陳斯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臉的愁態越發不加遮掩。
沈寒青見了,於是又借機聊了幾句,連喝了幾杯,見著陳斯珩面上有了幾分醉意,這才轉而問道:“最近聽說吳公館門庭若市,想來是紀先生遇刺之後,吳隊長要坐定那個位子了。想想過去因為龐禹盛,我和他之間有些誤會,往後你可得替我說幾句好話。說實話,我可是從來沒想過和吳隊長做對的,以往有些事情也不過都是因了龐禹盛而起的誤會。”
“這你放心。不瞞你說,這事我已然向吳隊長提過,只是他什麽也沒說。”陳斯珩說,“我也不好總是去探他的口風,等過一陣子,我再替你去說說。”
“有勞了。”沈寒青又說道,“往後吳錫浦若是接替了紀欽昀的位子,那在這上海灘,恐怕就是張嘯林也要看他的面子。憑你和他的關系,日後出人頭地,可不要忘了兄弟我呀。”
“你就不要取笑我了。”陳斯珩故作幾分酒意,說道,“何況吳隊長這事哪有那麽容易。眼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那個位子,紀先生門下但凡是有些臉面的門生,哪個沒有自己的後台?更不用說,日本人到底是不是希望有人來接替這個位子都說不準呢。”
“此處還是不宜說這些。”沈寒青一面提醒,一面左右看了一眼。
“我這人就是不能喝酒,一喝酒就犯困,一犯困就迷糊。”陳斯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這些天也是累得很,裡裡外外的事弄得心力交瘁。”
“看你確是有些疲憊。”沈寒青擔心陳斯珩果真酒後失言,在這種大庭廣眾下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牽連了自己,於是也有意岔開話裡,閑聊了幾句。
這天晚上,離開餐廳,在送陳斯珩回去的路上,沈寒青趁他有些迷糊,故作好奇的問了句,“吳公館近來常有貴客出入,想來吳隊長是為了頂替紀欽昀的位子做準備吧?”
“沒錯。”陳斯珩一隻手在車門一側來來回回摸了幾次,這才摸到車窗的搖把,搖起車窗來,抱起一雙手,禁不住的一陣的寒顫。
沈寒青見了,於是也搖起了駕駛室一側的車窗,接著問道:“那這一來,想來吳錫浦是要破些財了。”
“豈止是破財,這種時候,錢花出去便是與流水沒什麽兩樣。”陳斯珩窩在副駕駛座上,低著頭,就連那顫顫的呼吸聲也不難聽出他是覺著冷。
“我的外套在後座上,你先拿著蓋上。”沈寒青說著,又不免笑道,“人家喝了酒都是發熱,怎麽你喝了酒反倒是冷起來了。”
“我也奇怪的很,一貫是這樣,隻消多喝兩杯,便是這麽一副窘態。”陳斯珩反身夠著後座上的外套,拉過來,蓋在身上,又是哆嗦著牙關一陣打顫。
“對了,你在商場上是行家,我最近尋了個人,在他那裡投了些錢,可我對交易所裡邊的門道也不清楚,到時候還想麻煩你替我參考參考。”沈寒青說。
“那倒沒問題,只不過,交易所這裡邊複雜得很,誰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沈寒青說,“你放心,就算是賠了,我也定然不會怪你,若是賺了,我分你一成。”
“那倒不必。”陳斯珩一雙眼睛宛然微寐的一開一合,迷糊間笑了笑,“若是賺了,你給個二三十塊銀洋,我便高興了。”
“你這是說笑了。”
“我可不是說笑。該拿多少拿多少,這錢拿著才不燙手。不該自己的,多拿了,弄不好是要損了今後的財運的。”陳斯珩說話間,一連打了幾個嗝,皺起眉頭,不時的把臉朝向車窗,像是想吐又吐不出來的樣子。
沈寒青靠邊把車停了下來,“不然我先靠路邊停一停,想來你是方才吹了冷風醉意上來了,不如先去路邊吐出來舒服些。”
陳斯珩從蓋在身上的外套下邊伸出一隻手來,擺了擺,“不用了。”
“看來你這幾日是辛苦了,不然也不至於多喝了兩杯就醉成這個樣子。”沈寒青又試探的說,“想來是最近吳錫浦花銷大了,便有許多生意上的事要來找你出主意吧?”
“那倒不是,吳隊長眼下要應一時之急,不是一般的生意能填補的,我幫不上忙,更是沒資格幫這個忙。”
沈寒青故作好奇的問:“難不成還有什麽大生意?”
“這我也不清楚。”陳斯珩說,“老實說,這種事不知道更好,省得惹麻煩。”
“這倒也是。”沈寒青這時又看著前邊,“前邊哪條弄堂口進去。”
“車進去不大好出來,就在道旁停下就好了。”
陳斯珩待車停下,方才下了車便一個趔趄,扶著道旁的一棵法國梧桐,低頭像是要吐,卻又沒嘔出來,一隻手反覆的搓著額頭。
“我送你回去吧。”沈寒青上前抬起陳斯珩一隻胳膊架在肩上,扶著他進了弄堂。
38號的前樓,顧婉言聽著樓下傳來的響動,走出門來,站在樓梯口朝下望了一眼,見著陳斯珩一副醉態,幾乎是讓沈寒青架著上得樓來, 心急的想要去攙扶,可又不只如何是好。
這樓梯畢竟狹窄,即便兩個人肩並肩,已然不時要蹭著牆壁,更不要說再來個人攙扶。
沈寒青也擔心顧婉言會幫了倒忙,抬頭說了句,“我一個人扶他就行。”
“麻煩你了,沈隊長,真不好意思。”
“不用客氣,這也怪我,原本倒也沒喝多少,只是回來的時候我忘了提醒他關車窗,想來是吹了風,著涼了。”沈寒青說話間,將陳斯珩扶進了前樓。
顧婉言幫著將陳斯珩安頓在沙發上坐下,又宛然是有些生氣的在他那胳膊上用力的擰了一把。
陳斯珩仰著腦袋,半張著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喊了一聲,“痛。”
顧婉言沒有理會,轉身向沈寒青說道:“沈隊長,你先坐一會兒,我這就去沏茶。”
沈寒青推辭道:“不用麻煩了,顧小姐。我還有事,就不叨擾了。”
“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把斯珩送回家裡來。”顧婉言說。
“不客氣,舉手之勞罷了。”沈寒青說話間又看著陳斯珩,“那我這就走了。”
陳斯珩抬起一隻手,含含糊糊一句,“我送你。”可人卻沒站起來。
沈寒青隻當他果真是因為方才嘔吐叫酒勁上了頭,有些不清醒,於是朝顧婉言說了句,“再會,顧小姐。”
顧婉言又一句,“我送送你。”
“不用了,斯珩那邊還需人照顧。”沈寒青說話間已然拉開門,站在過道裡,回過身來,又一聲,“再會。”說著,緊著腳步一路下了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