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下午,范思慎從雲裳服裝店往陳斯珩家裡掛了一通電話,接著一件待取的衣服,用暗語告訴顧婉言次日早晨與陳斯珩一道去趟雲裳服裝店。
翌日,禮拜天,陳斯珩陪著顧婉言照約定的時間去到雲裳服裝店時,時間還尚早,店裡尚沒有客人來光顧。
范思慎交代學徒盯著店裡,隨後領著兩人從屏風後一側的小門去了裁作室。
他從靠牆的木架上尋著編號取下一隻盒子,擺在裁剪桌上,打開來。裡邊是顧婉言此前訂的一件灰綠色毛呢法蘭絨旗袍。
他一面從紙盒裡托起旗袍,交去顧婉言的手裡,一面望著一側的門說道:“試試合不合身。”
顧婉言看出他是有話要單獨與陳斯珩說,於是也沒有多說,隻將手包擺在裁剪桌上,拿著旗袍去了試衣間。
這時范思慎又拉開通去前邊的門看了一眼,這才又將門輕輕合上,回過身來對陳斯珩說道:“據消息,龐禹盛已經私下聯絡蘇澤誠尋後路了。”
“什麽時候的事?”陳斯珩問。
“上個禮拜天。”
“那就是已經過了七天了,龐禹盛應該有所行動了,至少已經派人監視吳錫浦了。”陳斯珩蹙眉自語道,“吳錫浦那邊為什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范思慎勸慰道:“這事不能急,再耐心等等。”
“照我的計劃,必須引龐禹盛派人監視吳公館,這一環必不可少。”陳斯珩擔心的說,“萬一龐禹盛選擇其他途徑,收集吳錫浦與重慶那邊暗通走私的證據,而沒有監視吳公館,那我利用吳錫浦除掉龐禹盛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這就是今天我要和你接頭的原因。”范思慎說,“‘漁人’讓我轉告你,萬一計劃落空,一定要克制,避免偏執。這個時候,你在紀欽昀遇刺這件事上的嫌疑並沒有完全洗脫,如果你對算計龐禹盛表現的太執著,就會令吳錫浦反過來再次懷疑你的動機。”
“可如果這回計劃落空,那就等於到目前為止,繭蜂計劃還沒能在76號除掉任何一個威脅。”陳斯珩心煩的掏出香煙和打火機。
“這裡不好抽煙的。”范思慎壓住他拿起打火機的手,又接著方才的話說道,“凡事要從全局來看。至少目前,76號內部原本暗裡的矛盾已然被激化,這已是進一步造成了敵人內部的分裂。上級對你的工作是持肯定態度的。”
“我不需要你來安慰。”陳斯珩悻悻的一句,“早知道,我今天還不如不來這一趟。”
“你又打算自作主張了?”范思慎摘下老花眼鏡,掛在脖子上,一面捏著鼻梁一面說道,“你這個毛病得改改。我們的工作在很多時候都會遭遇變數,有時候,相比完成任務,冷靜的審視局面更重要,甚至要做到放棄近在眼前的機會。不到萬不得已,始終記著一句話,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燒。”
陳斯珩沒有反駁,他也清楚,如果僅僅是為了除掉一個龐禹盛而冒著暴露的風險,這只會因小失大。
“還有個消息,‘漁人’讓我決定是否告訴你,現在看來很有必要。”范思慎說,“我們已經查出龐禹盛的三個外線,根據最新的消息,其中兩個人已經四天沒有回到他們的住處了。不排除他們是租了吳公館附近的房子在監視,或者是在跟蹤吳錫浦的動向。”
陳斯珩禁不住的微翹嘴角,但就在這微笑的表情還未顯露於面上時,他便又立刻克制住了。
范思慎見著他面上細微的變化,
說道:“現在,你多少能安下心來再等等了?” 陳斯珩默然一個眼神。
“還有一件事。”范思慎說,“顧婉言之前匯報你的近況時,提到了一個叫梁枕書的人。‘漁人’讓我提醒你,避免在76號發展下線,但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可以與梁枕書這樣的人保持接觸。”
“我知道了。”
“上級已經安排對梁枕書的底細秘密調查。”范思慎說,“如果這個人可以長期接觸,往後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這時,顧婉言換了旗袍從試衣間裡走出來,一面前後左右的看了看,一面向陳斯珩問道,“這臀圍和腰身會不會稍微緊了一點?”
“我看正好,婀娜嫵媚,恰到好處。”陳斯珩玩笑的一句。
顧婉言白了他一眼,又問范思慎,“范師傅,這旗袍穿在我身上當真不緊嗎?”
陳斯珩又插進話來,“范師傅定然是說不緊的。這衣服若是做得松了,還好裁去一點,可這緊了,難不成要把腰線拆開來加兩條補丁上去?”
“你這外行話說出去當心叫人笑話。”范思慎轉而向顧婉言笑道,“這毛呢法蘭絨的面料有些不同,剛上身覺著有點緊是正常的,穿上一回便會松了。我若照著原來的尺碼做,你回去穿一兩回,往後再穿便不顯身段,現在這樣,是正好的。”
“那就好。”顧婉言說,“那我先換回去。”
“不用了, 就穿著這件新的,把那件換下來的裝盒子裡帶回去就是了。”陳斯珩在又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和打火機。
范思慎見了,又提醒了一句,“說了這裡不能抽煙。”
“誰說我要在這裡抽,我去外邊不行嗎?”陳斯珩轉身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此時店裡已然有了光顧的客人,隨著小學徒的介紹,或參考模特架上的旗袍,或看著面料的樣板。
陳斯珩於是又回過身來,朝著范思慎一句,“對了,這個月的房租過幾天就好交了,記得打電話提醒我,不然下個月的租金我可要漲了。”
范思慎笑道:“那好說,租金隻管漲,但下回你們再來我這裡做旗袍,打折的事也不再談了。”
“不要說打折,最好能貴上十倍的價錢。”陳斯珩笑說,“也省得她再來訂旗袍,再好不過。”
顧婉言故意斜了他一眼,對范思慎說道:“范師傅,我看這個月的租金就不用交了,過些天,我還要來做旗袍的,租金就算在裡邊好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范思慎也隨之玩笑道,“往後便是都這麽個算法倒也省事。”
“我這回算是自討苦吃。”陳斯珩接過話來,“租金要這麽個算法,往後我每天回到家裡,便坐在椅子上,張開一張嘴,太太走去哪裡,我這眼睛便望去哪裡好了。”
顧婉言不解的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陳斯珩說道:“沒鈔票吃飯,唯有秀色可餐,自是唯有如此聊以充饑。”
他這話直叫一旁的人也禁不住的一陣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