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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七十三章 魚宴
  一場雨後,連日的晴朗,大沽路、同孚路一帶的銀杏業已滿樹的金黃,卻也尚未及飄零,直叫秋意少了幾分蕭瑟,添了一絲宛然回光返照的盛華。

  這天晚上,剛過七點,陳斯珩便煮了一壺咖啡,正要拿起這日的晚報,尋著顧婉言連載的小說來讀一讀,卻聽見書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陳斯珩下意識的與顧婉言相視了一眼,合上報紙,走去書桌前,提起電話,應了一聲之後,細聽了片刻,接著又一聲,“多謝錫浦兄。”

  顧婉言一雙手緊握在胸前,靜靜地望著他,直到他掛了電話,方才問了句,“是什麽事?”

  陳斯珩沒有回答,隻說道:“你上樓去拿件披肩穿上,夜裡外邊涼。”

  “去哪兒?”顧婉言問。

  “吳公館。”陳斯珩說話間走去開了門,“我還是陪你一道上去吧,有些話出了門就不方便說了。”

  兩人去到樓上,陳斯珩便說道:“吳錫浦在電話裡說,請我們今晚去吃鰣魚。”

  “什麽意思?”

  “我看是吳錫浦今晚要收網了。”陳斯珩說,“這兩天,我從梁枕書那裡打探到一些消息,吳錫浦讓他去仔細查了幾個人的底細,還囑托他要絕對保密。我猜多半是龐禹盛的外線被吳錫浦的人發現了。”

  “那吳錫浦這個時候邀我們去吳公館又是為什麽?”顧婉言問。

  “這我也還沒想到。”陳斯珩說,“按照計劃,會在吳公館製造一起假暗殺,最多就是我過去做個旁證,事後好有我做個旁證,向黎仕邨講述遭遇的情況。”

  “會不會吳錫浦另有安排?”顧婉言理了理穿上身的披肩,拿起拎包,將房門鑰匙放進包裡。

  “現在還不清楚。”陳斯珩說,“總之,這一趟橫豎是要去的,只能多加小心。”

  此時,吳公館的書房裡,許佩珍聽了吳錫浦的計劃之後,有些不放心的問道:“這事果真能萬無一失?”

  “放心好了。”吳錫浦說,“今晚裝船之前,龐禹盛的人一定會去碼頭。”

  “那龐禹盛要是沒去呢?”

  “他這個人,這麽重要的事是信不過別人的。”吳錫浦篤定的說,“何況我丟出去這麽大一塊餡餅,他又花了那麽多心思,這一回他必定是志在必得。”

  “此次給龐禹盛下這圈套可是沒少花心思和鈔票。”許佩珍說,“對付一個龐禹盛,這本錢未免也太多了些。”

  吳錫浦說道:“這回可不只是除掉龐禹盛這麽簡單。”

  “那還有什麽?”

  “你以為龐禹盛憑的什麽敢處處來針對我?”

  許佩珍聽出了幾分興趣,也沒接話,只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還不是黎仕邨背後的指使。黎仕邨這個三姓家奴,就是個詭計多端的小人。”吳錫浦靠在椅子上,豎著手裡的雪茄,側仰著頭不緊不慢地抽著,直叫雪茄上方疊了幾公分高的煙灰,“黎仕邨當初來拉攏老子,接著我的勢力撐起76號這張台面,等到台面撐起來了,他便又又嫉妒老子搶了他的風頭。所以便盤算著利用從中統和軍統那邊招募過來的人牽製我。他以為我果真是大老粗,看不出他那點心思。怎麽說,老子也是在這十裡洋場響當當的一號人物。”

  “難怪每回我說要針對龐禹盛,虞若卿便來做和事老,這兩家頭原來是早商量好的,知道明面上龐禹盛鬥不過你,便拿大局做借口,好保著龐禹盛,叫他暗裡來算計你。

”  吳錫浦得意的說,“這暗裡的手段也不是只有黎仕邨、龐禹盛這些人會使。這回龐禹盛栽在我手裡,便是要叫76號的所有人知道,但凡跟我吳錫浦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我看往後還有誰會甘心給他黎仕邨做炮灰。”

  “那這一來,我們和黎仕邨的關系豈不是要僵了?”許佩珍問。

  “那倒不至於,不管怎麽說,黎仕邨到底是識時務的,面上終歸要裝裝樣子,畢竟不管是走私生意、還是其他門道,這船舵都還在我手裡。”吳錫浦說,“不過,今晚之後,我們也要為今後有所謀劃。”

  “怎麽謀劃?”

  “特務委員會主任鄒道山與黎仕邨不合,這個鄒道山此前也於我有過幾回接觸,看得出,他是有意拉攏我,想借我對76號有所控制。”吳錫浦說,“接下來,或許可以與他聯絡聯絡,有了這層關系,往後就算黎仕邨要來為難,我們也有個靠山來應付。”

  “這倒是個好主意。”

  “現在還是先顧眼前,唯有今晚的事辦妥了,才好去走下一步。”吳錫浦慢慢將手裡的雪茄移去一旁的煙灰缸上,稍微一側,叫煙灰落去裡邊。

  這晚,陳斯珩騎著一輛腳踏車載著顧婉言去了吳公館,方才進了正廳,便見著許佩珍站在正廳中央的吊燈下,不時的低頭看一眼腕表。

  顧婉言方才進門,緊隨著陳斯珩一聲,“吳太太。”很是親昵的叫了一聲:“佩珍姐。”

  “你們可算是到了。”許佩珍一面吩咐管家接待兩人去餐廳,一面又對顧婉言一句,“錫浦在等你們,我等一會兒便過去。”

  陳斯珩兩人到了餐廳,見過吳錫浦後,與顧婉言先後在餐桌邊坐下來,正要開口,吳錫浦卻對管家說道:“可以叫廚房準備了。”

  陳斯珩不免問道:“您今晚叫我們來不會真的只是吃鰣魚吧?”

  吳錫浦笑道:“豈止是鰣魚,今晚我們吃全魚宴。”

  “我有些糊塗了。”陳斯珩費解的說,“我還以為……”

  吳錫浦不無神秘的笑道:“別急,既然是有好戲,那這場戲便要做足了。”

  過不多時,許佩珍進了餐廳來,說道:“我打電話去黎仕邨和聶辰軒家裡,那邊都說他們不在家,難不成是他們不願來?”

  “黎仕邨今晚與憲兵司令部的人有應酬,聶辰軒多半也是陪著去了。”吳錫浦說。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叫我掛電話過去?”許佩珍在餐桌邊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醒酒器,倒了小半杯紅酒,“你倒是會拿我尋開心。”

  “這你可是冤枉我了。”吳錫浦說,“掛一通電話去請,是我們的禮數,至於人家來不來,那是人家的安排。”

  “我對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沒興趣。”許佩珍喝了一口紅酒,“你原本不是說今晚……”

  她剛說到一半,吳錫浦便打斷了她的話,向顧婉言問道:“顧小姐,你和斯珩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顧婉言靦腆的一笑,“那得由他說了才算,我是早說過了的,不管什麽時候他想娶我,我都是會答應的。”

  許佩珍接過話來,“斯珩呐,婉言可是難得的佳人,又對你這般死心塌地,你可不能放著她的好不當一回事,叫外邊的風塵迷了眼睛。”

  “不會的。”陳斯珩尷尬的一笑,“這些時日忙得緊,抽不出空來,等過了這一陣,時間好安排了,我們便把婚禮辦了。”

  “那就好,我始終是覺著你們兩個天作之合。”吳錫浦轉而又向顧婉言說道,“顧小姐,要說斯珩最近抽不出空,也確是實話。這也不只是公務上的繁忙,更要時時提防著小人算計。這小人一天不除,他便是不得安生的。”

  顧婉言聽了,故作一臉的不安,一雙手更是宛然不自覺的握在一起,相互搓揉起來。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以斯珩與我的交情,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吳錫浦說著,又半開玩笑的一句,“只不過,顧小姐可不能恩將仇報,待我這邊幫了斯珩,轉身便去人家面前揭我的底啊。”

  “怎麽會呢?”顧婉言望著許佩珍,故作焦急的解釋,“佩珍姐是知道的,我定然不是那種人。”

  “你不用聽他胡說。”許佩珍斜了吳錫浦一眼,埋怨了一句,“有什麽話你就不能直說嗎?什麽時候你也學得囉嗦了。”

  吳錫浦也不計較,向顧婉言接著說道:“眼下斯珩與我是在一條船上,所以你隻管放心,對斯珩的事,我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顧婉言聽出他這話裡的意思,若然果真是照陳斯珩說的,吳錫浦要在今晚要對付龐禹盛,那他這番話便是在暗示她,若然她在事後說錯了話,於陳斯珩定然會不利。

  但她此刻也明白,她不能讓吳錫浦覺著她已然清楚這晚他們要做什麽,叫吳錫浦覺著陳斯珩口風不嚴,於是說道:“吳隊長,不說我是斯珩的人,凡事必定要為他著想。就說您對斯珩的關照,佩珍姐對我的好,我也定然不會做出蠢事來。”

  她說話間望去許佩珍說道:“佩珍姐是了解我的,我這些話絕非虛言。”

  許佩珍此時也已看明白了吳錫浦的用意,於是故意朝他責怪道:“這一杯酒還沒下肚呢,就開起昏頭的玩笑來了。對婉言我還不了解嗎?橫豎我是覺著貼心的。 誰若是得罪了她,那便是得罪了我。”

  “我自罰一杯,向太太請罪。”吳錫浦倒了一杯酒,舉起杯子敬向許佩珍,“這樣好了吧?”

  “這還差不多。”許佩珍撇嘴一笑,舉起酒杯敬了過去。

  這時,一道道菜也送了上來,陳斯珩見著眼前的清蒸鰣魚、蝦籽帶魚、紅燒鰻魚……他沒想到吳錫浦果真是準備了一桌全魚宴。

  方才開席,吳錫浦便遣退了一旁的男仆,且讓人合上了餐廳的門,隨即切入正題說道:“能否叫龐禹盛原形畢露,就看今晚了。”說話間,望去顧婉言,“顧小姐,斯珩想來還沒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你吧?”

  顧婉言看了一眼陳斯珩,見他甚至沒有看自己一眼,於是領會的擺出一副茫然的神色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好,今晚不管發生什麽事,事後若有人問你,你只需照眼見的一五一十的說。”吳錫浦說,“總之,你只要知道,今晚事成,對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好處。”

  顧婉言點了點頭,對陳斯珩說:“不用告訴我是什麽事,你想讓我做什麽,我都會照你說的做。”

  “好,”吳錫浦舉起酒杯,“顧小姐,我為斯珩敬你一杯。”

  許佩珍一旁笑著舉起酒杯,敬向陳斯珩,“來,斯珩,我也敬你一杯。不過我有話說在前邊,若你不負婉言,我這一杯便是敬酒,可若你往後要是負了婉言,那我這一杯可就是罰酒。”

  “不敢。”陳斯珩雙手托起酒杯,回敬許佩珍,陪著一副笑臉,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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