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龐禹盛在老半齋酒樓宴請陳斯珩的前幾天,他在家裡接了一通電話,打來電話的是一個自稱蘇澤誠的人,這個人是日本駐滬總領館岩井總領事的助手,他打來電話的目的,是有意拉攏龐禹盛為岩井公館效力。
起初、龐禹盛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畢竟,所謂岩井公館只是日本外務部在上海設立的特別調查所,是新近成立的情治機關,他對其並不十分了解。
但盡管蘇澤誠被他屢次拒絕,卻依舊再三的誠心相請。蘇澤誠的盛情,令龐禹盛漸漸有所動心,遂而答應與他見上一面。
兩人約在了霞飛路一家尋常的俄式餐廳見面,這家餐廳的消費實惠,因此吸引了許多白俄藝人,以及一些公司職員來此消費,用餐時間,客滿是常態。
晚上七點,龐禹盛去到餐廳時,蘇澤誠已然依約在餐廳西南角的一張餐桌邊等候。
龐禹盛見著餐廳角落裡那個衣著普通,年紀三十左右,看上去儼然一個普通職員的男人,徑直走近前去。
就在龐禹盛走近時,蘇澤誠已然認出了他,微一鞠躬,一聲,“龐先生。”
待龐禹盛坐下,他才又接著小聲說道:“非常感謝您願意與我見面。只是考慮到你我當下各自的身份,這次見面不宜被人知曉,所以才安排在此處,怠慢之處還望見諒。”
“蘇先生客氣了,此中的道理,我很清除。”龐禹盛說著,向走來的侍應生點了一份紅燴牛肉。
蘇澤誠點了一份漢堡排,待侍應生離開,才又接著說道:“龐先生,我可否冒昧的問一句。”
“請說。”
“龐先生不願來岩井公館,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
“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我畢竟身在76號。”
蘇澤誠誠心說道:“這好辦,只要龐先生願意,調職的事完全不用擔心。而且,我向岩井先生舉薦您之後,他對此事也非常重視。”
龐禹盛面對蘇澤誠如此直白的招募,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雖說他與蘇澤誠見面就是因為有心考慮,可他對於投靠岩井公館卻仍然心存顧慮。畢竟岩井公館目前並無多少建樹,也不像76號有著諸多後台,若是投靠過去,便是舍棄大廟入了小廟,何況,他還不確定自己在那邊究竟能得個什麽職務。
蘇澤誠在此之前對龐禹盛已是做了詳細的了解,所以此刻對於他的猶豫不難猜出原因,直言問道:“龐先生是不願屈就於岩井公館嗎?”
龐禹盛回道:“你誤會了。”
蘇澤誠對於他的回答並未表現出相信,臉色更是變得一絲深沉,說道:“龐先生也許還不知道,上海各情報機關的活動經費,都必須由岩井總領事先生核發,有些權力並不是表面所能看得見的。”
蘇澤誠的態度微妙的變化,龐禹盛都看在眼裡,他知道,得罪了岩井公館,對他沒有半分好處,於是解釋道:“蘇先生真的是誤會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蘇澤誠說,“我對黎仕邨再了解不過,這個人醉心權利,在他的眼裡,手下的人恐怕只是一顆顆棋子。跟著這種人,縱然是驚世之才,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墊腳的工具。以龐先生這樣的才華,難道就不擔心自己被埋沒了?”
他這話儼然是一支錐子扎中了龐禹盛此時心中的要害,轉而解釋道:“不瞞蘇先生,我所猶豫的是,當初我脫離中統投靠黎仕邨,如今再又投靠岩井公館。這兩度易主,難免會讓人有所誤會,
只怕往後難被重用。” 蘇澤誠聽了,又一副笑臉,“龐先生多慮了,從76號到岩井公館,這與此前孑然不同,這不是易主,只是為了擁有更多的機會為*****效力。”
龐禹盛依舊沒有給出答覆。
蘇澤誠於是又說道:“龐先生如今在76號的處境,我也有些了解,一面是吳錫浦的咄咄逼人,一面又是黎仕邨的作壁上觀。相比之下,岩井先生的重視,加之我再三誠心的拜會,此中的誠意,我想你應該會有分曉。”
龐禹盛想了想,又問道:“可否問一句,我若去了岩井公館,會是什麽職務?”
“在此之前,我不妨先向您簡單介紹一下岩井公館。”蘇澤誠說,“在岩井公館,情報、文化、政治、武裝四個部門分別在四幢樓內工作,情報工作將會交由您來負責,並且作為我的副手協助各部門的交叉溝通。”
龐禹盛微一點頭,“我明白了。”
蘇澤誠又接著說道:“在岩井公館與在76號不同的是,我們的工作擁有更大的空間,也擁有更多的權力。不像76號,凡事都要受到特高課和梅機關的監督,甚至就連行動也需要憲兵分隊的澀谷徹平批準。在這種環境下,即便立了功,最後能有多少落在自己的頭上,不言而喻。但在岩井公館,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立下的每一樁功勞,都是實實在與我們相關聯的。這保證了我們的表現和能力都會被清楚的看到。”
“明白。”
“那您的意思是?”
“我接受您的邀請。”龐禹盛說。
“非常好。”蘇澤誠欣然說道,“我會將此告訴岩井先生,盡快對此安排。”
龐禹盛接受蘇澤誠的邀請之後,便動用他的所有外線,加快調查吳錫浦與重慶方面暗通的證據,試圖借此查出重慶與上海之間貨運的交通線,趁著當下已無後顧之憂,試圖在離開76號之前,予以吳錫浦一記重擊,報了此前的一箭之仇。
然而事情卻並非他料想的順利。
就在龐禹盛苦於對吳錫浦的調查毫無進展的時候,他又收到了一封陌生的來信,信封裡僅有一張單據,上面寫著一隻五鬥櫃的送貨時間。
龐禹盛很清楚,他和太太都沒有買過五鬥櫃。可這張單據上寫的又確是他的名字。
他發現,單據上填寫的字跡有些眼熟,隨即調取當初謝亮的投誠書,仔細比對下來,書寫習慣都幾乎看不出什麽差別。
龐禹盛知道,這封信不可能是謝亮寄的,郵戳的日期是在謝亮死亡之後。但他猜測,這很可能是謝亮投靠自己之前所做的安排。畢竟以往就有不少人叛變之後會留一手,用於日後或換取錢財、或用作自保。
他知道,既然有人寄來這樣一封信,就不會只有一張單據這麽簡單。
他經過各種嘗試尋找這封信裡的隱藏信息。最終、奏效的還是最常見的方法,碘酒。這令他越發確信了自己的猜測,畢竟這種隱藏信息的方法太過尋常,若不是受限於條件,是不會用的。
從信封裡側顯示的藍色字跡信息提到,謝亮知道地下黨在上海的兩處聯絡站地址,但龐禹盛需準備兩根十兩的金條來換。
盡管龐禹盛於此中的真偽依舊不確信,但眼下,他太希望這是真的了。 當下,他正需要一塊籌碼,在投靠岩井公館後拿來服眾,同時也博得岩井的賞識。在這樣一個機會面前,兩根金條對他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這天晚上八點,他照著信上說的,去了大東旅社,開了一個房間。接著,他又去到隔壁的三十一號房外,在地毯下找到了鑰匙,進了房間。
這間客房的衣櫃頂上的確如信中寫的,有一把鑰匙,被一張牛皮紙卷起來包裹著。而包著鑰匙的紙上寫著一個地址。
對於這種交易的方式,龐禹盛很了解,他照信裡說的,將兩根金條留在了衣櫃頂上。一旦他離開旅社,就會有人來到這個房間取走金條,如果他沒有留下金條,檢查房間的人便會電話聯系,讓另一邊的人在他到達之前取走情報,終止交易。
龐禹盛雖說急於證實這份情報的真實性,卻並沒有急著前去。這般深夜獨自去一處陌生的地方,此中的風險令他本能要去規避。
龐禹盛知道,若這果真是謝亮生前安排的交易,那對方多半不會誆他,畢竟,對方清楚他的背景,知道誆騙的後果。於是他燒調了那張寫有地址的牛皮紙,帶著那把鑰匙回了家裡。
住在樓下的沈寒青聽見龐禹盛回來的聲音,將門拉開一道寬縫隙,抬頭看了一眼。
上樓的龐禹盛回頭望了一眼,兩人彼此微微一點頭,龐禹盛什麽也沒說,他此刻不打算將拿到情報的事告訴任何人,這個時候,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因此,在加入岩井公館之前,他不想被任何人猜出他的意圖,影響他接下來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