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陳斯珩接到一個電話,打來電話的是特高課的堂本英樹,雖然電話裡說是為了此前的誤會向他道歉,請他出去喝酒,但陳斯珩知道,這背後一定另有目的。
顧婉言聽見陳斯珩在電話裡提到堂本,在他掛斷電話後,不免有些擔心的問:“是特高課的那個堂本英樹嗎?”
“是他。”
“這麽晚請你喝酒,不會是有別的目的吧?”
“堂本此前對我的態度很是傲慢,不可能為了上次的誤會來跟我道歉,更不要說請我喝酒了。”
“那會是因為什麽?”
“現在還不好說。”
“能推辭嗎?”顧婉言問。
“不能。”
“為什麽?”
“堂本這樣的人突然放低姿態來請我,多半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恐怕真正要見我的人是南野涼子。”陳斯珩說著,問道,“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提過,南野涼子想讓我替她監視吳錫浦得事嗎?”
“記得。”
“最近,岩井公館和76號一個出名一個出醜,南野涼子身為特高課的人,恐怕是急於提升76號的辦事效率,這就必須清楚的了解76號內部人員的情況。”
“所以她今晚建立可能還是上次的事?”顧婉言不無憂慮的說,“要想個辦法推辭才好。”
陳斯珩說道:“想來是沒法推辭,我只要這一次再拒絕,南野涼子恐怕就會對我下手。”
“為什麽?”
“很簡單,我接受了,就是她的眼線。而我拒絕,就成了泄露她意圖的隱患。”陳斯珩說話間已然換了鞋,站起身來,一聲,“我出門了。”
顧婉言下意識的拉住他的一隻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松開,一聲,“要小心。”
陳斯珩淡然一笑,“放心吧,至少今晚不會有事。”
堂本英樹約定的地方在吳淞路,陳斯珩從膠州路過去一連換了三輛黃包車,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
約的地方是一家日式的料理店,由於已經很晚,門外已然掛起了類似打烊的木牌,但店裡的燈光仍舊亮著。
陳斯珩進了店裡,自報了姓名,由一位招待引著去了裡邊。
一處半開放的隔間外,於過道上加了一道屏風,領路的招待在屏風前停下,鞠躬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陳斯珩繞過屏風,便見著南野涼子一襲便裝,跪坐在一張矮桌旁,梳著低發髻盤發,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瓶梅枝清酒、一套白瓷酒具,和幾碟握壽司。
南野涼子見著陳斯珩,盡管沒有起身,卻也是微微鞠了一躬,伸手朝向對面的坐席,“請坐,陳先生。”她說話的語氣裡少了一絲銳氣,多了幾分柔婉。
陳斯珩亦是鞠了一躬,在南野涼子的對面盤膝坐下,有意問道:“堂本先生呢?”
“堂本君有事先走了。”南野涼子說著倒出一杯酒來,將酒杯遞去陳斯珩的面前。
陳斯珩雙手接過酒杯,低眉一聲,“不敢勞煩南野課長。”
“上回的事還請陳先生不要放在心上。”南野涼子說,“事情我已查清,你不用擔心。”
“多謝南野課長。”
南野涼子舉起酒杯,“陳先生,乾杯。”
陳斯珩淺飲了小半盞,又解釋道:“我這人不勝酒力,隻好淺酌,還請南野課長見諒。”
“可得出來,陳先生是個非常克制的人。”南野涼子笑道,“我非常欣賞你這樣的人。”
“承蒙南野課長抬愛。
” 南野涼子面對陳斯珩的拘謹,淺淺一笑,“陳先生不必拘泥,今晚,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請你喝酒。你隻管隨意。”
“謝謝。”陳斯珩說,“但我想南野課長深夜叫我來,應該不會只是為了喝酒吧。”
南野涼子放下酒杯,雙手平放在腿上,端正了坐姿,說道:“陳先生還記得上一次我向你提過的事嗎?”
陳斯珩也不回避,直言道:“如果南野課長懷疑吳隊長,盡可以派人去查,又何必要為難我呢?如果吳隊長知道我替您監視他,是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南野涼子搖頭笑道:“我想陳先生誤會了。我並不需要你去時刻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你在76號可以完全和過去一樣,你只需要在有特別的發現時來告訴我。
就像之前,那個叫謝亮的投誠者為什麽會死在吳錫浦手裡,還有,在那之後,龐禹盛又什麽會收集吳錫浦與重慶方面暗通走私的證據。當然,這些你已經不需要告訴我。今後,你要做的,就是把類似發生在76號的事及時的告訴我。”
陳斯珩分明的聽見南野兩隻這回說的是監視“他們”,而非吳錫浦,不免問道:“您是想讓我監視76號每一個人?”
“並不是每一個人,而是將76號任何一點反常及時向我報告。尤其是與黎仕邨、吳錫浦、龐禹盛這些身居要職的人所相關的。”南野涼子說,“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而我就是那個旁觀者。76號是重要的情治機關,不能因為任何人謀私影響到它的職能。”
“那您就應該立刻處置龐禹盛。”陳斯珩說,“因為從謝亮的事到眼下所有的內鬥都是龐禹盛挑起的,他是在製造76號的混亂。”
“龐禹盛的事,我一定會仔細調查。”南野涼子說,“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是否接受我的請求。”
陳斯珩低頭沉默了一陣,又抬起頭來說道:“我已然聽了那麽多不該聽的,想來今晚我若拒絕,便是要自身難保了。”
“陳先生言重了。”
“果真是言重了嗎?”陳斯珩可以賭氣說道,“如果我拒絕,並且向您保證,我絕不會把您對我說的這些話告訴任何人,您會放過我嗎?”
“看來陳先生還是不明白。”南野涼子徐徐到處一杯酒來,“如果你拒絕,你該擔心的是,吳錫浦會怎麽對付你。我已經清楚了吳錫浦的秘密,而他此前隻告訴我他有走私生意,卻並沒有對我說,他是在和重慶方面暗通走私。”
“這似乎是得益於龐禹盛提供的消息。”
“是誰向我提供的消息,這取決於我會怎麽向吳錫浦說。”南野涼子狡黠的一笑,“陳先生是聰明人,這個時候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
陳斯珩深深的一息,蹙眉說道:“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你可以放心,你作為我在76號的眼線,我一定會獎賞你的。”
“不必了,您能給我最大的獎賞就是讓我安全的活著。”陳斯珩說,“既然我別無選擇,那眼下我就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請說。”
“吳隊長察覺到龐禹盛最近的舉動反常。”陳斯珩說。
“是嗎?”
“吳隊長懷疑,近日岩井公館接連查出兩處地下黨的聯絡站是龐禹盛提供的情報。”陳斯珩說,“而龐禹盛算計吳隊長和我,只是為了攪渾76號這潭水,趁著這個機會,確保岩井公館的行動不會被76號從中插足。”
“吳錫浦有證據嗎?”
“這我還不清楚。”陳斯珩說,“不過我想,目前應該沒有證據,否則他該是早就針對龐禹盛了。”
“我明白了。”南野涼子不緊不慢的於酒杯斟滿了酒,右手捏起酒杯,左手指尖托在杯底,敬向陳斯珩,“祝我們合作愉快。”
“不如祝我今晚死裡逃生。”陳斯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我告辭了,南野課長。”
南野涼子拿起桌上的一隻小鈴鐺,反覆的搖了搖。店裡的招待聞聲而來,將陳斯珩送出了門去。
這晚,陳斯珩回到家裡時,已是子夜。
顧婉言聽見門外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急忙起身推開門,見著上樓來的是陳斯珩,這才放下心來。
可陳斯珩進了門,屋裡的燈光映在他那張深沉的臉, 顧婉言又不免擔心的問:“堂本英樹找你究竟是什麽事?”
“不是堂本,和我猜的一樣,是南野涼子。”陳斯珩說,“她要我替她監視76號,不只是吳錫浦,而是包括黎仕邨、龐禹盛在內的每一個重要的人物。”
“你答應了?”
“我沒有拒絕的余地。”陳斯珩說,“好在南野涼子也不希望我會暴露,所以沒有讓我刻意去監視哪一個人,只是讓我在發現那些人有反常跡象時向她報告。”
“我沒聽明白。”
陳斯珩沒有解釋,隻說道:“表面上,南野涼子的目的像是為了防止76號內鬥消耗。但我猜測,有可能是最近岩井公館的事引起了她的懷疑,所以她要防備那些人過度的內鬥影響到76號的職能。”
“你猜測的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顧婉言問。
“憑直覺,可能性很大。”陳斯珩說,“上回在南野涼子的辦公室,他只是讓我監視吳錫浦,可這一回,他讓我監視的范圍擴大了。”
顧婉言循著他話裡的意思說道:“所以,南野涼子現在真正想監視的是龐禹盛,但她又不希望被你知道她的目的,就故意擴大監視范圍。可以看出,南野涼子對76號的人都不信任。”
“我會盡快把目前的情況報告‘漁人’。”顧婉言說。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龐禹盛的事盡快了結。”陳斯珩說,“至於南野涼子這事,目前對我來說還沒有危險,她既然想利用我,就會避免我在76號漏馬腳,應該不會對我有過分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