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日,多家日偽報刊對岩井公館連續破壞兩處上海地下黨聯絡站大肆報道,刊登的文章中更是提到岩井公館在此次行動中截獲大量情報資料,這令黎仕邨如坐針氈。
岩井公館雖同為駐滬情治機關,但與特高課、梅機關、以及76號背景不同,其屬日本外務省治下。在日本人分而治之的原則下,與76號特工總部非但不是合作關系,更是相互製衡。而相比岩井公館近來的收獲,76號卻是因為辦事不利,以至此前滬上十二個維新政府要員先後遭軍統暗殺,如此境況下,又發生了龐禹盛和吳錫浦的內鬥,這令黎仕邨擔心日本人會覺著他治下無方。
這天早晨,黎仕邨便將聶辰軒叫到了辦公室。
聶辰軒進門看見辦公桌上的幾份報紙,不免問道:“您叫我來是為了岩井公館這兩日接連見報的事嗎?”
黎仕邨沒有回答,直接問道:“你認為他們的情報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接連查出兩處地下黨聯絡站,沒有確切的情報根本不可能。”
“說不定是地下黨那邊出了叛徒。”聶辰軒說,“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此前龐處長策反的謝亮不就是嗎?只不過我們運氣沒那麽好,謝亮掌握的情報有限。”
黎仕邨從聶辰軒這話中想到了什麽,一時沒有說話,就在聶辰軒要繼續說下去時,他也是一連擺了兩次手。
聶辰軒領會的不再打擾。
黎仕邨在面前來回的踱了幾步,又走去窗前,低頭望向窗外,許久,才猶豫的問:“你說這事會和龐禹盛有關嗎?”
聶辰軒明白他有此懷疑的理由,卻是無意將此話說滿,隻道:“龐禹盛算計陳斯珩和吳錫浦的事,與隨後岩井公館破獲地下黨聯絡站的事,這一前一後從時間上來看是有些可疑,但也可能只是巧合。”
黎仕邨對他這話已然是聽明白了,聶辰軒話裡雖是模棱兩可,可他卻是將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了出來。
黎仕邨於此沒有再說,畢竟對龐禹盛的為人他是了解的,若然是因為此前謝亮的事,自己沒有維護他的顏面,也沒有對吳錫浦任何處分,他以此記恨,將重要的情報交給岩井公館,也並非沒有可能。但盡管他心裡這樣想,卻是沒有說出來。
聶辰軒始終沒有再說話,他清楚,在這種事上,說對了不討好,說錯了反倒結仇。
黎仕邨清楚聶辰軒的謹慎,於他的沉默已然是有了答案,於是也沒有再問。畢竟這事還需尋個機會去試探試探龐禹盛,若果真是他給了岩井公館情報,事已至此,也只能是給他個警醒,還要替他瞞住憲兵隊和梅機關。
在黎仕邨看來,龐禹盛這個人雖說有許多毛病,但也正是因為他的那些毛病,才會與吳錫浦彼此相鬥,若是換了一個人來,未必會如龐禹盛這般受他驅使去製衡吳錫浦。
另一邊,陳斯珩一連幾日都在焦急的等待著。他每晚回到家,頭一句便是詢問顧婉言有無收到“漁人”新的指示。但時過幾日,依舊沒有消息,這意味著,蘇澤誠還沒有再次約見龐禹盛。
陳斯珩這晚回到家裡,得到的依舊是同樣的回答,這令他不免有些憂心,向顧婉言說道:“已經第五天了,龐禹盛這個人很警覺,時間拖得越長,察覺到吳錫浦派人密切監視他的可能就越大。龐禹盛如果隻一兩回發現被人盯梢不會有什麽反應,可如果次數多了,他就會覺著始終有人在盯著他。一旦這種心理起作用,就算蘇澤誠約見他,
他也未必會見了。 如果他提出電話聯絡,並且使用外邊的電話,那吳錫浦根本拿不到他和蘇澤誠接觸的證據。後續的計劃就沒法進行。”
“我知道,但計劃出了一些問題。”顧婉言說,“蘇澤誠被岩井要求盡快篩選破壞聯絡站時得獲的情報。目前沒有空暇。”
“會不會是岩井那邊看出了破綻,或者出了什麽疏漏?”陳斯珩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接下來的事就複雜了。”
“應該不會。”顧婉言說,“整個計劃安排的很周密,每一步的銜接也沒有出現問題。”
陳斯珩還是不放心,“你能把第一階段繭蜂計劃的所有細節從頭至尾再仔細和我說一遍嗎?”
顧婉言點了點頭,說道:“根據計劃,我們的人模仿謝亮的筆跡寫了一封密信,寄給了龐禹盛。”
“龐禹盛在謝亮死後收到他的信?怎麽讓他相信這信果真是謝亮寫的?”
“叛徒在判投之前給自己多留條後路並不奇怪。為了自保,他們不會把知道的所有情報和盤托出,通常都會有所保留,當作自保的籌碼,以備今後可以拿出來談判,甚至作為和他所背叛的組織談判的資本。”
陳斯珩猜測道:“所以,龐禹盛會認為,這是謝亮生前交給他所信任的保管的?”
“差不多是這樣。”顧婉言說,“我們偽造謝亮筆跡給龐禹盛寄去的信裡,讓他用兩根金條交易情報。”
陳斯珩思忖著說:“以龐禹盛的為人,只要他拿得出來就不會看重這兩根金條。情報的誘惑對他太大了。”
“是的。”顧婉言接著說,“我們安排在大東旅社完成交易,龐禹盛拿到鑰匙後,在第二天去了謝亮的住宅,在那裡拿到了我們準備好的假情報。”
“接著,蘇澤誠就利用在岩井公館的潛伏身份私下聯絡龐禹盛,拉攏他?”陳斯珩問,“時間這麽巧,龐禹盛剛拿到情報, 蘇澤誠就投來橄欖枝,他就沒有懷疑嗎?”
“不,蘇澤誠拉攏龐禹盛是在這之前。”
“明白了,以龐禹盛的性格,一旦接受蘇澤誠的拉攏,多半會覬覦初入岩井公館便有所建樹來表現他的能力。如此,他就算懷疑那封密信,也會冒險一試。”
“沒錯。”顧婉言接著說,“接下來,按龐禹盛的要求,蘇澤誠安排他和岩井秘密會面,龐禹盛將情報交給了岩井,接著又由蘇澤誠指揮行動。行動的過程沒有出現疏漏,目前為止也沒有人懷疑我們布置的聯絡站是假的。”
“那在假聯絡站迷惑敵人監視的人都安全轉移了嗎?”陳斯珩又強調了一句,“確信沒有被捕的?”
“確信沒有。”顧婉言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麽,“岩井公館的行動是由蘇澤誠負責指揮的,並且在岩井公館還有潛伏的同志配合,每一環都經過縝密安排。已經確認過,在假情報站負責迷惑監視的敵人的同志都已安全撤離,並且都已安排轉入地下,無一失聯。”
陳斯珩長舒了一口氣,在了解了整個經過之後,他心裡大部分的擔憂總算是排除了。
顧婉言接著說道:“至少目前為止,計劃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了。蘇澤誠進一步得到了岩井的信任和賞識,你在76號也暫時解除了危險。龐禹盛就算留在76號,也要時刻提防吳錫浦,總之是顧不上來算計你了。”
“話是沒錯。”陳斯珩說,“但通過這一次的事就能看出,龐禹盛這個人容易孤注一擲,這種人總會讓人出乎意料,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