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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四十五章 爭議
  張文勖待陳斯珩走後,讓人撤了塔盤和茶具,又讓人去叫了管家俞伯來。

  俞伯進了書房,合上門,走去書桌前,向張文勖問了聲,“先生,您有什麽吩咐嗎?”

  “我現在沒心思開玩笑。”張文勖板著面孔坐在書桌椅子上,一副表情儼然盡是“生氣”兩個字。“我當初就反對發展陳斯珩來執行潛伏任務,可你們偏不聽我的。”

  “又有新狀況?”俞伯走去牆邊,儼然有些吃力的將一張椅子往辦公桌前搬,椅腳還不時摩擦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張文勖見了,不耐煩的一句,“行了,老夏,這裡就我們兩個人,你未免謹慎過頭了。”

  “你隻管說你的。”偽裝成管家俞伯的夏逸清一面聽著張文勖說話,一面照舊是把椅子搬到書桌前,舒了一口氣,反手輕捶著腰坐下來。

  張文勖將方才與陳斯珩的談話內容簡要說了一遍,沒好氣的說:“萬一龐禹盛真的在這個時候被殺了,橫生枝節不說,就連我們之前的部署全都要白費。弄不好,整個‘繭蜂’計劃都會夭折。”他的話音雖是壓得很低,可語氣卻分明能讓人覺出他的怒氣。

  “這倒不用太擔心,就算那個林曼昕請求暗殺龐禹盛,軍統上海站也未必會執行。”夏逸清說,“根據我們從重慶獲得的情報,軍統已經鎖定紀欽昀為暗殺目標,而且行動級別很高。此前他們屢次刺汪的失敗,又因為楚仲生的叛變損失了一個暗殺組,這一次,必定會孤注一擲,以求成功來振作士氣。照軍統上海站一貫的行事作風,眼下不會為了暗殺一個龐禹盛去打草驚蛇。”

  張文勖於此卻不以為然,“但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並不等於就是事實。以你的資歷不該以猜測來下結論。”

  “我不是在下結論,我只是在分析。就算萬一軍統暗殺了龐禹盛,他們也自會善後。”夏逸清說,“只是對於我們來說,少了龐禹盛這個重要因素,當下的布局就需要重新調整。”

  張文勖說道:“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是調整那麽簡單,而是要重新部署。‘繭蜂’計劃才剛啟動,就遇到這樣的事,這個陳斯珩究竟行不行?”

  夏逸清平靜的說道:“你對陳斯珩好像有些個人偏見。”

  “這不是偏見,而是客觀事實。”張文勖說,“陳秉哲這個兒子我早有耳聞,叛逆、任性、偏執,這樣的人根本不適合地下工作,更不要說讓他執行潛伏任務。早在你最初安排對他暗中觀察期間,我就不止一次在電報裡提醒過你,也向上級反映過。發展一個沒有地下工作經驗,又在性格上有缺陷的人來執行這麽重要的任務,我現在也仍然持保留意見。”

  “我們不能隻盯住一個人的缺點。”夏逸清說,“誰在年輕時不叛逆呢?若是不叛逆,都臣服在舊勢力的壓迫下,誰來革命?”

  “你這是在替他詭辯。”

  夏逸清心平氣和的說道:“這不是詭辯,凡事要客觀的來看。陳斯珩的叛逆不是出於自私心理產生的,他的叛逆是進步思想激發的對舊制度的顛覆訴求。他雖然出生富貴,但卻同情社會底層,痛恨那些對底層人民的壓榨、壓迫和不公平。這一點決定了他的本質是可以成為我們的同志的。”

  “我不懷疑陳秉哲教出來的兒子會在本質上有什麽問題。”張文勖說,“但陳斯珩骨子裡始終脫不了少爺脾氣,他太任性了。就在剛才,我說了他兩句,他就有了抵觸情緒,這樣的心態怎麽能勝任潛伏工作?”

  “可你讓他取消利用軍統暗殺龐禹盛再嫁禍吳錫浦的計劃,

他不是也接受了嗎?”夏逸清說,“情緒的表現並不是關鍵,關鍵是考量他的行事。由此看來,他表現出來的情緒並沒有讓他失去冷靜,他始終是清醒的。”  張文勖對此並不認同,“他這個人太自信了,甚至是自負。我並不否定,之前他應對圈套反客為主,查明謝亮的真實身份並且排除隱患,這些的確體現了他的能力。

  但在那之後,他就該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既然已經與龐禹盛樹敵,就該盡量回避。可他倒好,偏偏去與龐禹盛接觸,結果現在***橫生枝節。”

  “你先消消氣。”夏逸清伸出一隻手,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客觀的說,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是有失誤。但我們於此也並非沒有責任。對於繭蜂計劃的第一階段部署,我們出於謹慎起見,並沒有預先和陳斯珩及時溝通。因此他並不清楚我們已經在針對龐禹盛布局。所以遇到這樣的突發事件,他只能自己做出判斷。單從這件事來看,他的應變能力還是值得肯定的,只是仍然缺乏經驗,考慮不夠全面。”

  “這不是小問題,這隨時都有可能讓他喪命,更會影響大局。”張文勖說,“我早就說過,應該挑選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同志來執行潛伏任務,哪怕就是讓顧婉言利用虞若卿的關系潛伏,也比現在這樣要穩妥。”

  “老張啊,你長期在敵後工作,經驗比我更豐富。”夏逸清說,“回想過去,我們發展的每一個統治,有誰是一開始就盡善盡美的?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哪怕就是一把寶刀,也同樣需要我們耐心的去磨礪。”

  “這我當然知道,我並不是反對發展陳斯珩。而是反對把這麽重要的潛伏任務交給他來執行。我不明白,顧婉言究竟有什麽問題?為什麽就非陳斯珩不可?”張文勖言語間,一隻手拿著桌上的一支鋼筆,於指間轉動著,每轉半圈便會在桌上敲出“篤”的一聲響,隨著他的情緒變化,鋼筆轉動的頻率也越來越快。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戒驕戒躁。”夏逸清雖是這樣說,卻也只是提醒,而並沒有批評的意思。

  夏逸清了解長期在敵後工作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尤其了解張文勖,自1930年初,他發展他加入上海地下黨組織,近十年間他都在敵後工作,經歷過許多艱難的時期。正是因為過往的經歷,才讓張文勖面對工作不容半點差錯。因此,張文勖對於陳斯珩的不滿,他此刻是完全理解的。

  他從張文勖的手裡抽走了那支鋼筆,輕輕的平放在桌上,接著說道,“相比顧婉言,陳斯珩有著更強的可塑性,這更利於偽裝。 同時,他對於上海的三教九流也更了解,懂得與什麽樣的人該以什麽方式打交道,因此他的交際能力和應變能力都強於顧婉言。尤其是在此之前,他已與吳錫浦長期接觸,基本上取得了吳錫浦的信任。這些都經過了組織慎重的考慮,才決定發展陳斯珩,由顧婉言協助監督他執行潛伏任務的。”

  張文勖靠去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搓著額頭說道:“眼下秋收將近,如果‘繭蜂’第一階段計劃遇阻或是拖延,那於我們針對接下來敵人清鄉行動的計劃將會有重大影響,現在就必須啟動預備方案,時間對我們來說非常緊迫。”

  “這我清楚,眼下‘繭蜂’計劃所有相關事宜都暫時由我全權處理,針對龐禹盛的行動也由我來具體安排。你隻管負責收集整理有關敵人清鄉行動的情報,盡快重啟與新四軍聯絡的交通線。”

  “說得輕巧,你一個人顧得過來嗎?”張文勖於此並不放心,“現在不僅要確保第一階段的繭蜂計劃順利進行,還要安排協助陳斯珩應對眼前的麻煩。”

  “這世上的困難,總會有辦法克服。老范今天早晨接頭的時候,已經把第一階段繭蜂計劃的簡要說明轉交給顧婉言了,接下來,只要我們在時間上搶先一步,還是有很大機會順利實施的。”夏逸清始終是心平氣和,沒有表現出半點焦慮,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張文勖卻知道,在地下工作中沒有任何事是萬全的,夏逸清如此不過是為了安撫自己,好讓自己能放下此處的包袱,全身心投入到他日常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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