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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四十六章 忖度
  此前,徐秋怡送陳斯珩出了張公館的大門,陳斯珩離開前刻意當著院裡的園丁向徐秋怡交代了一句,“寄人籬下,自己要照顧好自己,若是有人為難你,就來告訴我,我再替你另尋個差事。”

  徐秋怡於他這番話的用意是清楚的。此前在書房裡時,陳斯珩與張文勖的談話,她也是聽了大半,知道陳斯珩這天是受人所迫來敲詐張文勖,如此一來,明面上的關系該是僵了才對。她於是說道:“張太太平日對我很是關照,張先生也是好人,定然是有人誣陷他……”

  陳斯珩聽她這話說到此處,於旁人面前的戲便已是做足了,於是打斷了她的話,不耐煩的一句,“這些用不著你來操心,總之,沒人為難你更好,若是有人為難你,你便來找我。”

  他這話說完,也不等徐秋怡再回話,便轉身推開一扇院門走了出去。

  此前那個叫牛滿山的車夫已然不在門口,而是與兩個打手摸樣的人拉拉扯扯離了此處幾十米。

  陳斯珩走上前去,問道:“什麽事?”

  車夫見陳斯珩來了,連忙解釋:“就是這位先生包了我的車。”

  “他說的沒錯。”陳斯珩接過話來,“這車是我包了的。”

  站在黃包車側前方的打手卻說道:“我們這一行有我們的規矩,他不能在這裡等客。照規矩,這車我們得扣下,除非他肯交五十塊法幣。”

  車夫怯怯的解釋:“這位先生是在極司菲爾路上的車,他包了我的車,所以我才在這裡等的。”

  另一個站在車夫面前的打手絲毫不理會,朝著車夫用力一推,直叫他退了兩步,腳跟讓後邊的打手絆了一腳,後仰著跌了個跟頭。

  絆倒他的打手說道:“拿不出錢,那我們也隻好把車收了。”

  車夫顧不上起身,一把抓住黃包車的輪子,苦苦哀求道:“求求你們,我一個拉車的,就是大半年也存不下那麽多錢。這車你們要是拿走了,我可就沒法活了。”

  “少廢話。”打手在他那肩上踢了一腳,朝另一個說道,“我們走。”

  陳斯珩這時擋在了前邊,說道:“等等,這車是我包的,眼下我有緊要的公事,你們跟我跑一趟,到了地方,要錢要車,你們再說。”

  “我們憑什麽跟你跑一趟?”打手挑釁的斜了他一眼,“這事和你沒關系,強出頭對你沒好處。我勸你還是去前邊再另叫一輛黃包車。”

  “由不得你不客氣。”陳斯珩沒好氣的一句,“你要是敢耽誤我的事……”

  “老子不是被嚇大的。”一個打手呵的一笑,正要動手,卻見陳斯珩拿出一本證件。

  他仔細一看,立時嚇出一頭冷汗。

  另一個打手似乎不大識字,沒看明白那究竟是什麽證件,一巴掌甩在陳斯珩的手上,把個證件打落在地。

  另一個打手趕忙把他一推,蹲下身撿起證件,雙手遞去陳斯珩手裡,疊起滿臉的橫肉,哭不像哭、笑不似笑的說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跟我去76號走一趟吧。”陳斯珩說,“老實交代清楚,誰讓你們來妨礙我的,你們究竟是重慶分子還是延安分子?”

  兩個打手一聽,腿一軟跪在了地上,連聲的求饒。他們心裡都清楚76號是出了名的“滬西歹土”,一貫抓人全憑他們說了算,不管有無證據,抓回去便是審個半死。

  陳斯珩看著跪在面前哀求的兩個人,說道:“我現在沒工夫叫你們耽誤時間,

你們兩個的長相我記下了,回頭再來找你們。”說話間,坐上黃包車,又朝車夫吩咐了一句,“回去極司菲爾路76號。”  兩個打手也顧不上哀求,爬起身來,轉身便跑了。

  陳斯珩扶著車座的一側,回頭望了一眼,對車夫說道:“想來這兩個人該是有一陣不敢露面了,不過你往後還是少來這裡的好,免得又遇上被他們敲竹杠。”

  車夫加快了腳步,道了一聲,“謝謝。”

  陳斯珩又見著車夫拉車的背影,隻覺是並不面生,“我以前坐過你的車嗎?”

  “興許坐過。”

  “我見你背影倒是有些眼熟。”

  “我們這些拉車的都是一個樣。”

  “車夫裡邊像你這麽健壯的不多見。”陳斯珩說,“我平日裡見的車夫大多是身形單瘦。”

  “我拉車沒幾個月,往後說不定也和他們一樣了。”

  陳斯珩又問道:“多大了?”

  “二十一。”

  “虛歲?”

  “我們那兒出生就算一歲。”

  “年紀青青,怎麽也不尋個旁的事來做,拉車這種活,聽說不出三五年,人就廢了。”

  “拉車掙錢快,也不怕接不著活。我們這種人講究不了那麽多,只求有個活計糊口。”

  “平日常在極司菲爾路等客人嗎?”

  “黃昏的時候常在那兒等人,其他時候不常在。”

  陳斯珩一番試探,沒覺出這車夫有什麽可疑,便也不再多問。

  這天下午,陳斯珩回到極司菲爾路76號,便去總務處長辦公室見了聶辰軒。

  他方才進了辦公室,便頹喪著一張臉,悻悻地說道:“這個張文勖簡直是把錢看得比命還重。”

  “坐下說。”聶辰軒離開辦公桌,走去沙發前。

  陳斯珩卻依舊站著,“我真懷疑龐處長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聶辰軒一面沏了兩杯茶,一面問道:“這話這麽說?”

  陳斯珩即刻雙手端起那杯茶,在聶辰軒的對面坐下來,“這個張文勖沒有半點肯出金條的意思,據說還對我說,盡可以帶著證據上門去抓人。早知道,我就該帶兩個人,再帶上槍去。”

  “那可是在法租界,你就不怕他反過來算計你,讓人暗裡通知巡捕把你當搶匪抓了?”聶辰軒說,“再說,他若真有把柄落在你手裡,帶不帶人和槍,都不會吝惜這十根大黃魚。生逢亂世,這些商人沒有哪個會因小失大。”

  “難道說龐處長是在誆我,他手裡根本就沒有張文勖的證據?”陳斯珩說著,又費解的否定道,“也不對啊,他這麽大費周章,還破費在老半齋擺了一席,總不至於就只是讓我去張公館討個沒趣吧?”

  “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聶辰軒手裡端著茶杯,一手捏著揭開的杯蓋,宛然是凝住了一般,若有所思的說,“龐禹盛下午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會是公乾嗎?”陳斯珩問。

  “我問過黎主任, 不是公乾。”聶辰軒說,“我現在對龐禹盛的心思也是猜不出半點頭緒。”

  陳斯珩又問:“如果他說的有關吳隊長那些事是真的,您說,龐處長有可能會越過黎主任,去日本人那裡領功嗎?”

  “不至於吧。”聶辰軒本也有此猜測,又經陳斯珩這麽一說,直叫他越發的不確定了,“他總不至於繞過黎主任,直接去特高課報告。何況牽涉吳錫浦便事關警衛隊,要真出了事,黎主任也難辭其咎。龐處長總不至於這麽糊塗。”

  “這個時候還是做最壞的打算為好。”陳斯珩說,“萬一吳隊長的事是真的,那到時候,但凡和吳隊長有交情的人便是都成了調查的目標。”

  聶辰軒手裡捏著的杯蓋下意識的在茶杯上反覆的刮擦,一陣陣撓心的聲音,他卻絲毫也沒察覺。

  陳斯珩看出他心裡的不安。他此前就猜測,像聶辰軒這樣,平日裡若非計劃周全便不會輕易行事的人,或許縝密、周到是他的長處,但之所以有此積習,也很有可能是因為他不善於應對變數。而此刻,聶辰軒表現出的心緒不寧便是印證了此中的猜測。

  陳斯珩趁機故作心虛的問:“上回吳隊長運出上海的貨不會是有把柄落在龐處長手裡了吧?”

  “你想多了。”聶辰軒故作鎮定,但手裡的一杯茶始終是懸在面前,即沒有喝它,也沒將它放下,儼然是忘了手裡還端著一隻茶杯。

  好一陣,聶辰軒才注意到陳斯珩還在等他發話,這才接著說道,“這事你不用擔心,我和黎主任自會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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