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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一百零六章 1曲陽關
  這日下午,陳斯珩去到聶辰軒的辦公室,向其請示道:“辰軒兄,您這日交代的事我都已處理好了,我想請半天假。”

  聶辰軒不免問道:“是有事急著去辦嗎?”

  “倒也不是什麽緊要的事。”陳斯珩說,“我是聽說林曼昕已然出院,想去看看。”說著,又解釋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是否無恙,畢竟此前她是因了我才遭了這許多罪。”

  “這沒問題,不過有件事我想還是先告訴你,讓心裡有個準備為好。你先坐下。”聶辰軒倒了一杯茶,擺去他面前,“林曼昕的事,或許你還沒有聽說。她如今雖是出院了,但神智卻是有些不清,想來是此前受了電刑,又受了驚嚇。”

  陳斯珩心想,林曼昕本就是軍統訓練出來的人,要說因了此前那種場面便嚇得神志不清,斷然是沒有可能的。要說是因為受刑所至,當初審訊林曼昕的楚仲生也是軍統的人,何況他是用刑的老手,此中的分寸不可能出差錯。他猜測,林曼昕多半是裝出來的。

  聶辰軒見他沉默不言,隻當他是於此消息一時難以接受,於是又勸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這種事也難說只是一時,說不定修養一陣便會有好轉。”

  陳斯珩黯然說道:“早知如此,我那晚又何必與她私會。”

  聶辰軒見他如此,勸道:“世事難料,你也不必自責。何況,這事我並非親眼所見,只是聽來的。你去看看她也好,說不定她見了你,會有所好轉也不一定。”

  陳斯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那我這就去了。”

  “你--去吧。”聶辰軒說著,又問道,“要我安排車送你嗎?”

  “不用了,我叫輛黃包車去便好,免得再有人知道我去見過林曼昕,傳去婉言那裡。”陳斯珩說,“只是有件事要麻煩您,婉言替我包了一輛黃包車,下午六點會來接我,到時還要麻煩您替我去向車夫搪塞幾句。”

  “這你放心,你去見林曼昕這事,我會替你保密的。”聶辰軒說,“到時我就說,是我這日下午是有事交代你出去辦。”

  “多謝辰軒兄,那我就先告辭了。”

  陳斯珩離開後,去到諾曼底公寓,站在林曼昕的門外,摁了一聲門鈴。

  不多時,林曼昕開了門,頭髮松散著,一襲米色的真絲睡裙,光著一雙腳,站在他的面前。

  她先是眨眼一笑,轉身走去裡邊,不等陳斯珩關門,她便又雙手托著臉頰回過身來,一連笑了幾聲,一副癡傻的摸樣。

  陳斯珩沒有理會,關了門,走去沙發前坐了下來,說了一聲,“不穿鞋,小心著涼。”

  林曼昕照舊是癡癡的傻笑,“床上暖和,一點都不涼。”說著,伸手便去解陳斯珩風衣的紐扣,嘴裡碎碎的念著,“上床就不涼了,不信你摸摸我,熱著呢。”說話間,拉起他的一隻手來。

  陳斯珩推開她的手,說道:“別裝的太過了,要裝也至少是有時正常,有時瘋癲,萬一有人來試探你,也不至於要吃虧才能敷衍過去。”

  “你是擔心別人來佔了我的便宜?”林曼昕嫵媚的一笑,轉身走去床邊穿了拖鞋,披了一件浴衣在身上,“放心好了,換了別人,我就裝作要殺人。”說著,指了指床頭櫃上插著的一支水果刀。

  陳斯珩沒有理會,隻說道:“你這麽裝瘋賣傻,是不打算繼續在76號潛伏了?”

  “怎麽,舍不得我?”林曼昕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故意翹起二郎腿,

任由睡裙的裙邊滑下去,又說道,“我倒是果真舍不得你,我雖然也不想離開上海,但也沒辦法,我在這裡待不下去了,若是在留下來,難說76號不會派人監視我,萬一出了疏漏,我死是小事,沒了你,已然交付你的那三千法幣的津貼可就白費了,軍統的人算得精著呢。”  “你現在是神志不清,自己就這麽走了,就不怕被人懷疑?”

  “這個不用擔心,已經安排好了,過些時日,我會有個姑媽來接我去武漢,此後會轉道去重慶。”林曼昕說著,又問道,“下個禮拜六上午十點,在十六浦碼頭登船,順安號客輪,你會來送我嗎?”

  陳斯珩沒有回答,隻一句,“保重。”

  “我這一回走了,往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你。”林曼昕又放下翹起的二郎腿,攏了攏浴衣的衣襟,一面系上腰帶,一面又問道,“你就沒有其他的話來對我說嗎?”

  陳斯珩取出香煙,低頭撥著打火機,不緊不慢的說道:“我看得出,你替軍統賣命,多半也是被逼的。何不借著這個機會在途中逃了,從此隱姓埋名,做個尋常人。”

  “哪有那麽容易。軍統就是道鬼門關,進去了就別想再出來。”林曼昕淒涼的一笑,“我剛進軍統的時候也不是沒逃過,每次被抓回去,不止受盡了折磨,還受盡了凌辱。人這一世的命,是早注定了的,任誰也逃不了。”

  “也許這一次不同呢?”陳斯珩始終也沒有撥燃打火機,索性將香煙扔去了邊幾上的煙灰缸裡,“這世上,沒有誰的命運果真是掌握在別人手裡的。”

  林曼昕垂目一陣沉默,抬起頭時,眼角於微黃的燈影中顫動著淚光,“如果我求你,你會帶我走嗎?”

  “我做不到。”

  林曼昕流下淚來,卻面露一臉微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們分開後,你去了打浦路打浦橋一帶的棚戶區。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報告上峰。我告訴他們,那晚離開76號之後,你沒有離開過我。”

  陳斯珩沉默的揣測著她這話裡的真假。

  林曼昕又問道:“你的命運還在自己手裡嗎?”

  “從來都在我自己的手裡。”

  林曼昕黯然一句,“看來今日別過之後,你我是不會再見了。我能提一個請求嗎?就當是報答我替你向上峰隱瞞,你就隻當作是個交易便好。”

  “你說吧。”

  林曼昕走去陳斯珩的面前,俯下身,在他那唇上溫柔的一吻,又在他的耳邊細聲說道:“這吻、就當是訣別。怪隻怪造物弄人,沒能早遇見你。”

  陳斯珩藏住內心莫名生出的一絲傷感,冷淡的說道,“有些人、有些事,便是曾經綢繆束薪,也終究會有淡漠的時候。”

  “那你果真忘了曾經愛過的那個女人嗎?”林曼昕側蹲在他的身旁,伏在沙發的扶手上,側望著他面上偽裝的冷漠,“有時候,我會想,若然我是第一個叫你愛上的女人, 或許我們的命運……”

  陳斯珩打斷了她的話,“這世上哪有……”

  林曼昕不等他說下去,便苦笑著說道:“這世上哪有如果那種東西,我當然明白。”說著,又俏皮的一笑,抹去面上的淚水,站起身來,轉而說道,“還有件事,楚仲生也是軍統的人,不過我也是此前他審我的時候才知道的。上峰讓我轉告你,往後楚仲生是你的上級,你需隨時與他配合。”

  “知道了。”

  “雖然現在沈寒青被認定成地下黨,但軍統對此依舊懷疑,你要有所防備。”林曼昕說,“與軍統的人合作,如果不能博取他們的信任,就得始終讓他們看到你的價值,在你失去利用價值之前,就要設法抽身,否則便有性命之憂。”

  “多謝你的提醒,我會小心的。”陳斯珩站起身來,“沒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

  林曼昕走去門前,一隻手伸去門把手上,裝作無所謂的一句,“那、我們就此別過?”

  “就此別過。”

  陳斯珩這話方才出口,林曼昕卻又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懷裡,極力的壓抑著,卻終是沒能止住淚水的流淌,“我知道,便是你不愛我,你也是真心對我好的。不然,你這般驕傲的人,那晚也不會在虞若卿面前跪下演那出戲。我知道,你那是為了我。這世上,再不會有人為我做到如此了。”

  “余生漫長,未必……”

  林曼昕直起身來,微涼的指尖貼去他的唇上,“你什麽都不必說,我心裡明白。往後各自天涯,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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