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斯珩騎車去到法租界趙主教路,站在張公館的門外,隔著鏤空的鐵門見著院裡打掃的人,於是也沒再去摁門鈴,隻將院裡的人叫到面前,說道:“請幫我傳個話,我是徐秋怡的表哥,來接她回家吃年夜飯,此前已然在電話裡與你家先生、太太說好了。”
“您稍等。”院裡的人聽後返去了樓裡。
過了片刻,方才傳話的人返來說道:“先生,徐秋怡她就來了,您稍等等。”
陳斯珩一點頭,道了謝,轉過身去,點了一根香煙。
他一早就知道,這日他是進不去張公館的門的,畢竟此前他是受龐禹盛所迫來敲詐過張文勖,現下,張文勖叫他在門外等才是情理之中。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心懷一絲僥幸能見張文勖一面,畢竟已然有一陣沒有收到“漁人”的指示了,就連雲裳服裝店負責接頭的老范也沒有“漁人”的消息。他很希望能從張文勖這裡了解一些情況。
這天,送徐秋怡出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見著陳斯珩,說話倒是很客氣,更是開開半扇大門,面帶一副笑臉的拱手說道:“陳先生,預祝新年快樂。”
陳斯珩拱了拱手,回了一聲,“新年快樂。”
男人見著陳斯珩身後停在路邊的一輛腳踏車,於是又問道:“需要我幫您叫輛黃包車嗎?”
陳斯珩回道:“不用了,多謝。”
男人於是又向徐秋怡說道:“秋怡、你隻管回家去過年,你的差事我已然安排了人,你就是回去住上一兩天也沒關系的。”
徐秋怡點了點頭,“晚上吃過年夜飯我就回來。”
“這可說不準,晚上我可未必有空送你。”陳斯珩接著又對男人說道,“總之,明晚之前,我會把她送回來。”
男人隻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那我們就告辭了。”陳斯珩轉身騎上腳踏車,叫徐秋怡側坐在車後的後椅架上。
回去的路上,陳斯珩向徐秋怡問道:“方才送你出來的那個人是誰?”
“是張公館的管家。”
“管家不是俞伯嗎?”
“上上個禮拜,俞伯老家有人去世,需回去吊唁,他又打算住一陣子,回來的時間沒個定數,便把差事辭了。”徐秋怡說,“如今這個是上個禮拜剛請來的新管家。”
陳斯珩於此沒再多問,轉而說道:“晚上想吃什麽?”
“我不講究的,吃什麽都好。”
“那可不行,畢竟是年夜飯,走油蹄膀、八寶鴨、熏魚、糖醋排骨這幾樣是不能少的。”
徐秋怡細聲一句,“我聽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其實我也就是隨口說說。”陳斯珩又笑道,“婉言那個人可是老扣,我說的這幾樣,今晚要是能見著其一就燒高香了。”但轉而,他又不免輕歎了一聲,“不過,相比那些還在出生入死的人,我們還能坐下來吃年夜飯,已然是奢侈了。”
徐秋怡一陣沉默,抓著陳斯珩大衣的那隻手下意識的抓緊了些。
陳斯珩此前便覺著她似乎有心事,只是眼下畢竟是在馬路上,便也沒有多問。
回到家裡,陳斯珩便見著菜罩子下邊擺放著一盤熏魚和一盤糖醋白骨,於是朝徐秋怡玩笑的說道:“看來今天要燒兩柱高香才行。”
徐秋怡聽了,笑了笑。
顧婉言見這兩人打起了啞謎,向徐秋怡問道:“他一定是在路上說了我什麽壞話。”
陳斯珩一面脫了大衣,
掛去衣帽架上,一面說道:“我哪敢說你的壞話,不過就是回來的路上說了幾道菜給她聽,萬一晚上果真能吃上一道,那便是要燒高香了。” 顧婉言斜了他一眼,“你一定又說我老扣。”
“不過話說回來,我今天倒是沾了秋怡的光,不然想來也沒有糖醋排骨和熏魚吃。”陳斯珩說。
顧婉言說道:“那倒也不全是,原本是打算買條魚回來紅燒,再燒個烤麩,炒兩個小菜的。”
陳斯珩低頭看了一眼盤裡的熏魚,手指比劃著魚塊的大小,“買了整條大草魚?魚頭我來燒湯。”
顧婉言搖了搖頭,皺著眉頭說:“這是從飯店買的現成的。現在租界裡只收法幣,76號發的那些中儲行的鈔票根本買不到東西,我隻好回來取了銀洋,去飯店裡買了糖醋排骨,找了一些法幣。可再去買菜,賣菜的人又都走了。我隻好又去飯店買了熏魚,才叫他們賣了些店裡屯的青菜給我。”
陳斯珩於此倒不覺著奇怪,說道:“租界流通法幣,孤島流通中儲卷,背後是重慶方面和日本人在對持,想來往後是常態。”
顧婉言歎道:“這還不說,如今越界築路一帶的房捐、稅捐除了要交工部局,還要交上海特別市政府,稅錢比過去憑空多了將近一倍。那些小商戶本就是勉強糊口,碰上滬西警察署那些流氓,還要被敲竹杠。現在是叫76號那些人弄得人心惶惶。昨日還聽說這條弄堂又有人在路上被打劫,結果巡捕房和警察署都不管。”
“不然這裡也不會被說成是‘滬西歹土’了。”陳斯珩轉而向徐秋怡問道,“此前我借著打電話去張公館找你,聽張文勖話裡的暗示,好像有事讓你轉達,是上級有什麽指示了嗎?”
徐秋怡正要開口,卻又禁不住淌下淚來。
顧婉言一面掏出手絹替她擦了眼淚,一面對陳斯珩說道:“先不說這些,樓下灶上的烤麩想來是燒好了,我下去再炒個小菜,你準備碗筷。”
陳斯珩看出這裡邊多半是有什麽事。他料想張文勖讓徐秋怡回來吃年夜飯,多半也是因為張公館人多眼雜,擔心徐秋怡萬一控制不住情緒,叫家裡的其他傭人見了多心。
晚間,吃飯時,顧婉言一面往徐秋怡的碗裡夾菜,一面勸慰道:“雖然現在沒有消息,但你哥哥畢竟有可能在突圍的人裡邊。”
陳斯珩這時已然猜到徐秋怡此前情緒低落的原因,畢竟此前皖南事變的事他也是了解的,聽到顧婉言提到突圍,便猜想她提到的徐秋怡的哥哥興許是新四軍。
想到此,他又向顧婉言問了句:“此前要托老范轉交上級的那些金條,你已經帶給老范了嗎?”
“已經托老范轉交了,張文勖會安排交給負責籌措物資的同志。”
“那就好,月初新四軍在皖南遭受重創,眼下不論是應對當前局面,還是對分散突圍人員的安置,想來都需要大量的經費。”陳斯珩蹙眉說道,“如此、我們至少能盡一點微薄之力。”
“根據目前的情報,分散突圍的新四軍大部分已經隱蔽。”顧婉言聲音盡管輕細,卻絲毫藏不住她的憤慨,她握住徐秋怡的一隻手,“國民黨反動派的陰謀不會得逞,不論我們倒下多少次,都一定會再站起來。”
徐秋怡拿衣袖抹了一把眼淚,強忍著一連深吸了幾口氣,極力的面露一個微笑,“我不能哭,哥哥對我說過,不管今後遇到什麽困難,都要笑對。”
她盡管是極力的克制,卻依然是止不住的落下淚來,聳著肩膀不住的壓抑著抽泣。
顧婉言站起身來,走去徐秋怡的身後,溫柔地攏著她的肩膀。
徐秋怡反過身,撲在顧婉言的懷裡,陣陣的嗚咽,斷斷續續的說道:“為什麽……不是……不是共同抗日嗎?為什麽……”
顧婉言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的情緒。她沒有向她解釋,她清楚,徐秋怡的心智還不夠成熟,有些事如果告訴她,萬一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皖南事變,她去與人爭辯,就有可能暴露她的立場。
許久,徐秋怡的情緒平靜下來,顧婉言端了一盆熱水來,替她洗了臉,溫婉的說道:“哭出來也好,心裡也好受些。”
徐秋怡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又驀地說道:“我差點忘了,我還有消息要轉達。‘漁人’另有任務,已離開上海去了江蘇,他讓你們繼續保持潛默狀態,在收到新的指示之前,避免一切行動。”
陳斯珩問道:“知道‘漁人’什麽時候回來嗎?”
徐秋怡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上級還有一個指示,目前情況複雜,如果在76號面對軍統潛伏人員的主動接觸,可以不再回避,但要絕對避免暴露身份,以及不利於潛伏的一切因素。”
顧婉言問道:“上級忽然這樣安排,是需要從軍統那邊打探情報嗎?”
“張先生隻說了這些。”徐秋怡說,“沒有交代其他的。”
陳斯珩插進話來,“說來也巧,今天離開76號之後,林曼昕跟了我一路,後來聊了幾句,她是想策反我。”
顧婉言不解的問:“會是因為她察覺到你潛伏的身份了嗎?”
“這不大可能, 她給我開出了每年兩千法幣津貼的條件。如果軍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至少不會隻拿錢來收買我,除了利誘總該再使些威逼的手段。”陳斯珩說。
顧婉言沉默的一陣思量。
陳斯珩這時又笑道:“不說這些了,今天過年,說件高興的事。”他說話間,一臉神秘的站起身來,走去鬥櫃前,揭開收音機上蓋著的一塊絨布,向徐秋怡小聲問道,“想不想聽聽延安的聲音?”
顧婉言提醒道:“這太危險了。”
“現在外邊都是鞭炮聲,收音機的聲音調小一點,放在屋子中間聽,就算外邊有人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想來也是聽不見的。”陳斯珩迫不及待的將收音機擺去床頭櫃上,催著顧婉言,“快些。”
顧婉言見著他那副儼然小孩子亟待放煙花的樣子,無奈的皺眉一笑,走去床邊,蹲下身,一面調頻,一面提醒,“說好了,只能聽一會兒,外邊鞭炮不響了就要關掉。”
陳斯珩掩不住歡喜的拉起她的另一支手,放在開關的旋鈕上,“開關交給你,這樣總好了吧。”
顧婉言調好了頻段,拉著站在身後的徐秋怡蹲下身,三個人蹲在床邊,圍著一隻床頭櫃,迫不及待的望著面前的收音機。
這晚,盡管收音機的信號很不穩定,聲音也總不清晰,且這已近當天最後一次播音的尾聲,但即便如此,聽著收音機裡來自新華廣播電台的聲音,卻在這霧雨朦朧的寒夜於三個人的心裡照進了一絲溫暖的光亮,儼然回家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