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顧婉言留了徐秋怡在家裡,準備從黎公館回來之後再送她回去。如此安排,也是為了避免徐秋怡再因了她哥哥的事情傷心,萬一被人問起,她不知如何應對。顧婉言獨自送她回去,往後就是有人問她因了何事傷心,她便可以說是顧婉言疑心重,獨自送她回張公館的路上,借機警告她不許與表哥陳斯珩私下聯系。如此,也算有了個敷衍的由頭。
這日吃過早飯,陳斯珩便與顧婉言帶著備好的禮物去了黎公館。
去時,聶辰軒夫婦還未到,黎仕邨家裡也顯得有些冷清。只不過,雖不見有人登門拜年,院子裡卻是堆了許多禮品,幾個保鏢在庭院的中央仔細檢查著每一件禮物。
陳斯珩見了,於是也從顧婉言手裡拿過帶來的禮物,交去給保鏢。
恰逢虞若卿於樓上隔窗看見,推開一扇窗子,朝著樓下說了一聲,“陳先生帶來的禮物哪裡還需要檢查。”說著,又朝顧婉言笑著一句,“婉言,你們快進來,我這就下樓。”
幾人在樓下的正廳見了面,便隨著虞若卿一道去了偏廳。
黎仕邨此刻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報紙,聽見身後虞若卿一聲,“斯珩和婉言來拜年了。”這才合上報紙,回頭望了一眼,說道:“坐,喝茶、還是咖啡?”
陳斯珩看了一眼茶幾沏好的茶,回了聲“茶。”說話間,走去茶幾前,替黎仕邨的杯盞中添了茶,又倒出兩杯來,擺去自己和顧婉言的面前。
黎仕邨說道:“你在我這裡不用講客氣,想喝什麽也不過就是與下人吩咐一句的事。”
“我平日裡便是偏好喝茶的。”陳斯珩說話間看了一眼顧婉言,玩笑道,“倒是婉言,一貫覺著白開水是最好的。”
顧婉言故意斜了他一眼,“白開水是叫你清心寡欲。”
“你這話可不好亂說。”陳斯珩故意看著黎仕邨手裡的茶,“黎主任喝的可不是白開水……”他故意將話留了一半,挑了挑眉毛。
虞若卿這時一旁替顧婉言幫腔道:“斯珩啊,今天我可是親眼看見了,婉言平日想來是沒少吃你這張嘴的虧。”
“您這可是冤枉我了。”陳斯珩故作不買帳的說道,“我這張嘴最多是拿她玩笑兩句,她說什麽,我可是言聽計從的。”
“阿卿姐可不會信你這些話。”顧婉言說著,又一本正經的向黎仕邨解釋道,“黎主任,他那些混話您可不要當真。”
黎仕邨一絲細微的淺笑,“斯珩這個人我是了解的,這裡沒有旁人,開開玩笑也無傷大雅。”
陳斯珩故作幾分得意的朝著顧婉言挑起眉毛一笑。
虞若卿一旁笑道:“你們兩家頭果真是一對,虧得你們來了,我才覺出幾分喜樂的氣氛。”
恰逢這時,聶辰軒夫婦也到了,幾個人聚在偏廳裡聊了一陣之後,黎仕邨朝虞若卿使了個眼色,叫她招待方美頤和顧婉言,自己則與聶辰軒和陳斯珩去了書房。
聶辰軒覺出黎仕邨多半是有什麽事交代,否則、這個時候也不至於要避開幾位太太。可以往,黎仕邨有要事商議,通常都會與自己私談,眼下卻對陳斯珩毫不避諱,這不免令他有些擔憂,會否是黎仕邨於陳斯珩的信任,已然是與對自己無異。
黎仕邨進了書房,先是聊了幾句閑話,待到傭人備好茶點離開,這才說道:“昨天,柳波芙破譯了一份電台密碼,目前判斷這部電台屬於地下黨,最近的一份電報中提到了兩個代號,
其中一個是‘漁人’,據破譯的情報內容,這個‘漁人’已於兩周前離滬抵蘇。” 聶辰軒不禁問道:“這個蘇是指?”
“不大可能是蘇聯,指的應該是江蘇。這個‘漁人’前往江蘇,可能與此前皖南發生的事有關。”黎仕邨說,“現有一份尚未證實的情報,部分從皖南突圍的新四軍轉移到了江蘇境內。”
聶辰軒猜測道:“這個‘漁人’去江蘇的目的,會不會是組織那邊的地下黨協助突圍的新四軍隱蔽?”
“我也有此猜測。”黎仕邨說,“若果真如此,這個‘漁人’的級別想來不低。”
聶辰軒欣興的說道:“繼續監測這部電台,就能長期截取情報。”
黎仕邨卻是面無一分喜色,“這沒那麽簡單。據柳波芙說,這部地下電台使用多個頻段,而且不止一套密碼。我們與其花費大量的經歷在破譯情報上,還不如破獲這個電台,如此、在日本人面前也是奇功一件。”
聶辰軒接過話來說道:“聽說日本人從德國引進了最新的無線電測向設備,只要裝在車上,就能在偵測到電台的區域精確搜索,要搜出這個電台應該不難。”
“這我也聽說了,據說是叫無線電偵測車,但日本人培訓的技術人員還沒有到位,恐怕還需等些時日。”黎仕邨轉而說道,“還有一件事,在破譯的電報中還出現了一個代號、‘芒刺’,有關的電文是,當前環境複雜,芒刺繼續無期限蟄伏。從字面來看,是在報告這個‘芒刺’的狀態。由此可見,此人也是一個重要人物,所以才會在電報中特別提到。”
陳斯珩一旁聽著兩人的談話,心裡雖是吃驚,但面上卻始終是不動聲色。他看得出,黎仕邨的推論仍然停留在對電報內容的猜測,並沒有明確的推斷方向。而且,柳波芙監測漁舟小組使用頻段的時間不會很長,否則隻消破譯早前的電報內容,黎仕邨就不難猜到自己是“芒刺”。由此可以判斷,76號目前對這兩個代號以及漁舟小組的情況所掌握的信息還非常有限。
黎仕邨這時向陳斯珩問了句,“斯珩,我說的這些,興許你不盡了解,但旁觀者清,我想聽聽你對這個‘芒刺’有什麽猜測。”
陳斯珩覺出黎仕邨這很有可能是在試探自己,故意說道:“諜報的事我不懂,不敢妄言,我只是想到一個成語、芒刺在背。這個代號‘芒刺’的人會不會是混進了上海的什麽機關?”
聶辰軒原本也有此想法,但陳斯珩既然先說了,也總不能自貶身價去附和他,於是說道:“恐怕不會這麽簡單,這個人若果真是奸細,那使用這樣一個代號未免太不明智了。”
黎仕邨於此也不無認同,“我也有此猜測。若是僅僅因為這麽一個代號就去清查,大海撈針不說,還免不了會與其他部門製造摩擦。”
聶辰軒看出黎仕邨是於此為難,於是趕緊出了個主意,“柳波芙既然是有著梅機關和特高課的背景,想來她掌握的情報,那兩處情治機關都會了解。我們何不等待日本人的安排,到時候、查與不查都是奉命行事,便是起了摩擦,那也是因了日本人的交代。”
“如此也好。”黎仕邨說著,又鄭重提醒了一句,“這件事不可外傳。”
這天下午,陳斯珩回到家裡,將76號截獲情報的事告訴了顧婉言。
“這事,黎仕邨對你們說的未必都是真話,也不能排除柳波芙可能對黎仕邨有所保留。”顧婉言說,“目前只能確定,漁舟小組與上級聯絡的頻段已暴露,密碼被破譯。但敵人未必果真隻破譯了一個頻段的電報密碼。不能排除這裡邊有陷阱。”
陳斯珩也覺著顧婉言的猜測不無道理,“的確存在這種可能,我們只能使用電報以外的方式報告上級這一消息。 ”
“這倒不必,我們無法通過電報匯報這一情況,但可以讓上級了解漁舟小組使用的頻段出了問題。”顧婉言說。
“怎麽做?”
“每部電台都預先準備有一份特殊的電文,電文中都是虛假信息,但上級只要收到這封電報,就會明白用來發送電報的這個頻段出了問題。”顧婉言說,“這樣,就能及時制定針對性的對策。”
“明白了。”陳斯珩說,“這事目前只能拜托張文勖。”
顧婉言向徐秋怡說道:“你回到張公館之後,盡快找機會告訴張文勖,記住重點,第一,漁舟小組電報頻段暴露,密碼被破譯,以此頻段發送預備的錯誤信息提醒上級。第二,目前已知‘漁人’、‘芒刺’代號被敵人獲悉。你重複一遍。”
“等等,”陳斯珩說,“還有第三點,敵人配備了新的無線電監測設備,建議電台定期轉移位置,避免被鎖定范圍。”
徐秋怡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兩人先後交代的話。
顧婉言隨即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圍巾,“我現在就送秋怡回去。”
陳斯珩又從身上掏出76號的證件,放進她大衣的口袋裡,“帶著這個,聽說最近滬西特別警察總署下邊的人有的下了班就蒙面去馬路上搶東西。他們的署長是黎仕邨的人,帶著我的證件,萬一遇上那些人能避免麻煩。”
顧婉言點了點頭,將一雙手套掛去徐秋怡的脖子上,與她先後出了門。
陳斯珩又不禁跟去門外,提醒了一聲,“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