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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蜂》第八十五章 第3重身份
  元宵過後,次月的一天,夜色未濃,陳斯珩離開76號,騎著腳踏車行了一段,隻覺身後有人跟著,行至一處路口,回頭望去,遠處昏黃的路燈下,林曼昕正蹬著腳踏車追上來。

  陳斯珩等了片刻,直到她跟上來,問了句:“有事?”

  林曼昕呼了一口氣,嬌嗔的一句,“叫我好一陣追趕。”

  陳斯珩沒有應她,指了指道口的綠燈,便又騎上車往前去了。

  林曼昕這時又追上來,認真的一句:“有正事和你說,去我家裡。”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用力蹬著腳踏車往前去了。

  陳斯珩跟在她後邊,一路去了霞飛路福開森路路口的諾曼底公寓。

  方才進門,林曼昕便反身貼了上來,湊近他的面前,於溫熱的氣息間,柔媚的問道:“這回怎麽不拒絕我了?”

  陳斯珩輕推著她的肩膀,側身走去屋裡,“軍統的女人是不是為達目的,什麽都無所謂犧牲?”

  “那也要看是對什麽人,犧牲的是什麽。”林曼昕又從身後抱住陳斯珩,將臉靠去他的背上,“難得有個人讓我想為他犧牲。”

  “你這話是真是假我是分不清楚。”陳斯珩說,“不過我倒有句真話。”

  “什麽話?”林曼昕直起身來,繞去陳斯珩的面前,雙手摟著他的頸,撒嬌的說道,“說來聽聽。”

  陳斯珩語帶一絲挑逗的說道:“有時候,我倒希望你是個尋常的女人,與軍統和76號都毫無瓜葛。”

  “我果然沒想錯。”林曼昕踮起腳尖,吻去陳斯珩的唇上,欣幸地凝望著他的眼睛,“你心裡於我是喜歡的。”

  陳斯珩撥開她摟著自己的一雙手,“有些事還是分清楚的好,你今晚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我不急,有的是時間。”

  “我可沒多少時間,我要是回去晚了,我太太又會四處打電話去找我。萬一知道我來了你這裡,少不了麻煩事。”

  “我要是你太太,定然不會如此。”林曼昕俏皮的一笑,“我隻消知道你終會回到家裡來,便是你在外邊如何,我都不會去約束你。”

  陳斯珩一笑,“你這話,當初我太太剛與我相好時也說過。”

  林曼昕故作沒聽明白他這話的意思,說道:“可她做不到,但我就不一樣了。”

  “我們還是說正經事吧。”陳斯珩於沙發上坐下來,“你此前的話,我已然仔細考慮,我可以為你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但前提是我不會因此暴露與軍統的瓜葛。”

  “這是自然,你若暴露,於我們亦是有弊無利。”林曼昕說。

  “除了你此前說的獎勵,我還有一個條件。”陳斯珩說。

  “你說。”

  “萬一將來時局大變,我要一條生路,將來需有人證明我雖身在76號,但也是為黨國效過力的。”

  “這當然,此前你幫助我們刺殺紀欽昀就已是功勞一樁。”林曼昕說,“何況上峰對你十分器重,就是衝著你的才華,將來也是會得重用的。”

  “我倒不求被重用,只求能得個安然無恙。”陳斯珩說,“老實說,我今時是萬般後悔進了76號,這潭水既深且渾,稍有不甚便是萬劫不複。”

  林曼昕側身坐去陳斯珩手邊沙發的扶手上,側倚著貼去他身上,“以你的本事,縱是什麽險境都能化險為夷的。”

  “你這可是抬舉我了。”陳斯珩任由貼來的溫熱散發的香水彌漫於出入的鼻息,

意味深長的一句,“初見你時,我還當你是那種涉世未深的清純女子,如今才發現原來這般老道。”說話間,又故意看了一眼周圍,“這房子的主人,想來與你也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林曼昕聽出他這話是在暗示自己有染風塵,只不過,卻也並未生氣,只是站起身來,尋了對面的沙發坐下,說道:“我母親在我年幼時便去世了,我父親又是個沒出息的男人,在我十四歲那年,他讓人算計,惹了一身債務,便自縊打發了性命。此後我便讓債主賣去長三堂子抵債,做了‘小先生’。半年後,我遇到了一位馮先生,他花了三根大黃魚替我贖身,將我安置在此處。”

  “這麽說來,那個馮先生倒是個好人。”

  林曼昕冷冷一笑,“他也不是白養著我,每回逢著他生意上有重要的客人,便會帶來這裡,叫我相陪。還叫我隨著那些客人的喜好,或清純、或嬌媚。我若不小心伺候,便是要被他剝光了,拿繩子捆起來吊上幾個鍾頭。那會兒,他折磨我的時候,便會坐在這張沙發上,一面喝著酒,一面看著我。”

  她說著,站起身,從酒櫃裡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口氣喝了下去,接著、又倒了半杯。

  陳斯珩起身從她手裡拿過那杯酒,擺去茶幾上,在她舉起酒瓶欲要飲時,又一把奪了過來,“這麽個喝法是會醉的。”

  林曼昕微醺的望著他,眼神迷離的笑道:“在這房裡,你是唯一一個怕叫我醉了的人。”

  陳斯珩於她此前那番話半信半疑,畢竟面前這個人是有著軍統特務的身份,於這樣的人而言,自是清楚什麽樣的話能打動什麽人的心。

  “你醉了,想來也是談不了正事的,有什麽話,改日再說。”陳斯珩轉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圍巾,便要出門去。

  林曼昕卻從身後抱住了他,“如果可以,我也情願自己是個尋常女子,沒有那些不堪的往事。”

  陳斯珩冷漠的一句,“這世上哪裡會有如果。”

  “你果真不是什麽風流的人。”林曼昕冷哼了一聲,“不然,這個時候也會說不出如此冰冷的話來。”

  “我不是你見過的那些風流的人罷了。”

  “你這話倒叫我越發好奇了。”林曼昕松開抱住他的手,攔去他面前,又一副清純的摸樣,“讓我猜猜,你想來是曾遇過一個叫你心動的女人,可是她負了你,所以你便想看清楚女人的心都生了個什麽摸樣。”

  “你查過我?”

  “這也在情理之中,不是嗎?”

  陳斯珩無所謂的一聲冷哼,“那倒也是。”

  “既然我的舊事也說與你聽了,我們也算公平。”林曼昕又宛然幾分少女的任性,卻也並非是單純的任性,又仿佛是夾著一絲無奈的哀怨,“其實,若不是你結婚了,我也不敢把那些舊事說與你聽。我是始終放不下心裡邊那一絲幻想,可我又知道,你是不會娶一個過往不堪的女人的。”

  陳斯珩於此不置可否,“閑話說了這許多,想來要對我說的正事已然叫你忘了吧。”

  “要說的正事已然說過了,不過就是問問你是否接受與軍統合作,我好向上峰報告。剛才只不過是一時不自禁,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林曼昕又淒涼的一笑,“想來你心裡該是越發嫌棄我了。”

  “你多心了。我要說聽了你說的那些舊事,於你的身世不免有幾分同情,你定然會覺著我這憐憫是於你的輕視。”陳斯珩說,“所以……”

  “不,我於你的憐憫只會是感激。”林曼昕又溫婉的一笑,“過去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會來聽我說這麽多話,我在那些男人的眼裡只是一個玩物、一隻工具,唯有在你眼裡不是。我心裡清楚,你知道,不論你讓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拒絕。我不信你果真於我沒有一絲欲念,我也不信你是因了於你太太的感情才會在我面前壓抑心裡的欲念,我知道……”

  “這你倒是想多了。”陳斯珩打斷了她的話,“我未必是如你說的這般,我只是習慣了凡事講個分寸罷了,不會因為一時快活惹上不好收拾的麻煩。”

  “就算你覺著我是個麻煩,我也只會記著你的好。”林曼昕又面露一副宛然是會叫人覺出一絲甜香的笑靨,說道,“想來你也是急著回家去,我若再纏著你,該是要叫你煩我了。”

  她說話間,從陳斯珩手裡拿過大衣替他穿上,又站去他面前,溫柔的替他系了圍巾,這才反身去開了門,調皮的一笑,“那我好向上峰報告,你同意與合作了嗎?”

  陳斯珩又說道:“每年的津貼我要再加一千法幣,如果答應就成交,什麽時候今年的津貼到了我手上,什麽時候我就是你們的人。”

  林曼昕絲毫也不討價還價,爽快的一笑道:“好說。”

  “沒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我太太還在懷疑你和我的關系,回去晚了,少不了多心。”陳斯珩說話間已將手伸去門把手上。

  “等等,”林曼昕在他看門前跟上去,替他理了理衣領,溫婉的說道,“我心裡是懂的,你是想保護我,怕你太太疑心我和你的關系,又找虞若卿來為難我。”

  陳斯珩故作冷漠的一句,“我不過是不想自己有麻煩。”

  “是、是、是, 你於我一點情分都沒有,我這麽說,你該放心了吧?”林曼昕俏皮的一笑,替他開了門,又側身站去一旁,不無幾分天真的搖了搖手,“再會。”

  陳斯珩這晚回到家裡,將這晚在林曼昕家裡的談話於她複述了一遍。

  顧婉言猜測著問道:“她對你說起她的那些舊事,會不會是為了博得你的同情,往後好利用你的惻隱之心?”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麽,都只能這麽想。”

  “不過她的身世若是真的,倒的確是有些可憐。”

  陳斯珩冷靜的說道:“林曼昕說的那些話如果都是真的,那才是要更加防備。”

  “為什麽?”

  陳斯珩反問道:“換做是你有這般經歷,會把自己做過‘長三堂子’的‘小先生’,還曾被人當作玩物一般養著這種事輕易說與人聽嗎?”

  顧婉言設身處地的一番思忖,搖了搖頭。

  “換做常人,不要說在人前舊事重提,這種事,便是想都不願再去想。”陳斯珩說,“她能這般平心靜氣的說出來,多半是閱歷匪淺,恐怕是相比她加入軍統之後的經歷,那些舊事在她心裡已算不得什麽。”

  “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想來她是經歷了許多事,涉世已深,不止了解男人,還深諳人性的個中門道。”陳斯珩深沉的說,“越是在苦難中孤苦伶仃,又一次次遭人算計,屢屢深陷的人,越是會淡漠人情。這樣的人,處事往往會有明確的目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與之相處,一步不慎,便會要成了她手裡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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