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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夢山河頌》第一百六十五章 遠沒有結束的戰爭
  墨熏城的風雪小了很多,可那種刺骨並未退去。高大的城牆挺立在風雪之中,城門洞子巍峨地敞開在寒風中,仿佛高大的將軍敞開懷抱,歡迎著一切朋友,也阻擋著一切敵人。

  風雪之中,城門之前,那個身影裹著一件深黃色棉布鬥篷,身姿挺拔,帶著儒雅,眼神中卻又有著商人的精明。那身影見軍隊的剪影出現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走向墨熏的城門。他緩緩摘下了鬥篷的毛子,露出一張另蕭雨歇感到熟悉的面容。

  蕭雨歇回到墨熏城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這些天,他們的行軍特別慢,再也不似刁英他們剛入迦葉陀時那般的急行軍。半道上,護送刁英他們這支疲師過了國境,到了安全的地方,雕爺就帶著鷹揚衛的人馬轉道向東,去了迦葉陀的東部六邦。

  蕭雨歇快步走到這個身影面前,一下子有些不解地笑了起來:“商容?你怎麽來了?”

  黎動這時也快步跑了上來,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在黎動的記憶裡商容的映象格外深刻,因為那一瞬間幾乎摧毀朔漠台入學試考試場地的強大。

  “嘿!你該不會是看我們仗打的辛苦,特地來探望我們的吧?”黎動歡笑著對商容說道。

  商容聽完微微一笑,隨後臉色卻又有些深沉,接著就是用很淡然,卻又很堅毅的語氣說道:“你們的戰鬥結束了,大易的戰爭剛剛開始。接下來,要交給我們了。”

  黎動撓著頭,不明所以。

  蕭雨歇的臉色卻是凝重了起來:“是啊,剛剛開始,亂象剛生,風雨忽起。大易要坐穩迦葉陀東部六邦,要結束要命的腥風血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這麽一鬧,倒是簡單了,可接下來大易的麻煩剛剛開始。倒是我們冒失了。”

  “冒不冒失的,你當時還有更好的法子嗎?至少你活下來了不是,活下來了才有機會反思不是嗎?”刁英優哉遊哉地從蕭雨歇背後走上來。

  他的身邊,時羽也緊隨其後走了出來,看著商容,滿臉的疑色,可他問的話,卻和蕭雨歇不一樣:“怎麽就你一人來嗎?”

  商容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大隊人馬都已經趕到了龍巢山脈南麓幾城,他們攜帶大量物資。這墨熏城的物資也要整合一下,畢竟接下來的事情,要花費的人力物力不會少,多一點是一點,。能多一些物資利用起來總是好的。我就討了這麽個差事,來墨熏調撥一些東西,這種邊邊角角的小活兒正好我這種新人做,也能等你們回來。”

  黎動還是不明白商容的意思,可其他人卻是猜明白了七七八八,蕭雨歇略一沉吟說道:“東部劉邦,糧價下不來嗎?”

  商容搖了搖頭:“現在已經可以不叫東部六邦了,南詔道,現在都叫這個。糧價確實下不了,不止糧價,什麽價都高。就人賤,三十個迦葉陀大子兒,能換一個如花似玉的小丫頭。”商容口中的大子兒是大易人對銅板的稱呼,這種最小面值的貨幣。迦葉陀的大子兒自然是迦葉陀的銅幣,最低價值的貨幣之一。

  “我靠,怎麽會這樣?”黎動不明白商容的意思,可是這三十個銅幣換一個小姑娘還是聽得懂的。一向有些傻中二的他怎麽忍得了這個。

  商容歎了口氣,說道:“邊走邊說吧,你們在外吹了這麽多天的寒風,早些回屋吧,本來是打算迎接你們的,這一聊,倒是讓你們多吹了一會兒風。”說完,商容轉過身,帶著幾人朝城裡走去,邊走邊說,“聖羅也好,西陸諸國也好,

沒人希望看見大易輕易吞下那麽大一片領土。之前大易建國之初攻打迦葉陀,三十年前攻打單南,都是打下了大片領土,可是各國到頭來都迫於各國壓力,只能把到嘴的肉吐出來,那些小東西補償補償。國力弱小,不得不仰人鼻息啊。今天的大易,國力強盛,不會再這麽輕易把到嘴的肉吐出來了,真要我們吐,那他們,得付出大到他們難以想象的代價!”  蕭雨歇聽完,忽然問道:“現在情況如何?”

  “不好。那些強國勾結了不少迦葉陀當地的權貴,加上當地的商會實力,不斷買斷市面上的糧食和其他物資,幾乎是有多少買多少。如今已經是富者糧秣滿倉,貧者無救命之糧。在這麽下去,這南詔道就是到手,也是一團廢墟。”商容一邊說一邊搖頭。

  “所以你們調大量物資去填那裡的窟窿?”刁英忽然問道。

  “沒錯,不填不行,可問題是,那些權貴和商會都已經瘋了,我們填進去多少,他們買下多少。多高的價都買!”

  “那他們不是賠死?”黎動叫了起來。

  蕭雨歇無奈地笑笑:“他們賠的是錢,還有那些饑民的命。我們要賠的卻是南詔道。他們其實賺了。”

  黎動一甩頭:“這什麽又賠又賺的,到底是賠是賺。”

  刁英歎了口氣:“這世上大部分的事,大家都賠了,可是你賠的不如別人多,就是賺了。也有的時候大家都賺了,可你賺的不如別人多,你就是賠了。”

  黎動鄙夷地一笑:“兩敗俱傷的事情,腦子不好才去做。”

  蕭雨歇呵呵一笑:“聖羅和西陸諸國都喜歡這麽做,這叫本末倒置。踏踏實實讓自己強大到無法戰勝才是王道,這個道理,他們不懂。或者懂了也不想去做。”說完,他轉身繼續問商容:“他們以本傷人,你們什麽對策?”

  “他們以本傷人,我們也只能唱籌量沙。”商容露出神秘的一笑。

  “啥玩意兒叫‘唱抽......'什麽意思?”黎動一臉的呆呆萌萌。

  時羽不耐煩地解釋道:“古時有個姓檀的將軍,被敵人包圍了,彈盡糧絕。於是他讓士兵將空了的竹筐裝上沙土,一邊裝,一邊讓士兵稱量沙土的重量,並且高聲唱出。敵人聽完,以為將軍糧草充足,做好了打持久戰,耗死對方的準備,而他們自己的糧草卻不多了,最後只能無奈地退去。”

  黎動聽完猛地一拍腦袋:“聽著很想雨歇會做的事情。”

  “準確的說是詭兵巫蕭燕的拿手好戲,疑兵之計,裝神弄鬼。”刁英聽完得意地笑道。

  “現在的南詔道就好像是被圍困的軍隊,彈盡糧絕。而我們要想贏,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對方覺得,我們有糧,有很多糧,足夠填上南詔道窟窿的糧秣!”蕭雨歇托著下巴仔細的分析著。“唱籌量沙啊,真的有用嗎?”

  商容兩手一攤:“這就是李相的了,我相信,這件事現在的指揮是李相。”

  “右相,李之璋?還真是出來個大人物啊?”蕭雨歇抬頭望向天邊,嘴裡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們四個少年頂的太久了,墨熏城和那些本地的鄉下勢力鬥得算是遊刃有余,一場迦葉陀的攻城卻是守的勉勉強強,甚至最後需要動用讓迦葉陀陷入饑荒和暴亂的毒計。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在頂,他發現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做好的,很多事情要做好——得用命!他多麽希望能有更強大的大人物能替他們擋在前面,或者站在背後,教他們應該怎麽做。

  兩旁的街道還在冬日的冷清中,時間已經接近下午,街面上三三兩兩的有幾個小攤還在經營,面攤、茶攤、餛飩挑子。在寒風中奔波的人,最是希望能停下來圍著熱氣騰騰的爐火,來上這麽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暖暖身子,也暖暖心。就好像現在的蕭雨歇一樣。

  戰事過去不久,這座他曾經死守的城市,就仿佛已經變得和他無關了一樣。過路的人大多並不認識他這個外鄉人,開著門的鋪子只是有人吆喝著讓他們進去光顧光顧自己的生意。

  他總覺得這城裡缺點什麽,很多年後想起來,他仍覺得缺點什麽——缺一聲“謝謝”。他晃了晃頭,年輕的熱血告訴著自己,他不是為了別人的稱讚和感謝才成為一個大易軍卒的。只是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將軍!你們回來啦!”一聲渾厚卻帶著稚嫩的聲音響起,松圖寬厚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的盡頭。他像一陣風一樣的跑過來,身後跟著自己十幾個同鄉的兄弟。跑到蕭雨歇他們身前,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猛然刹住車,站穩身子,雙手一抬,竟然敬起了一個樣子別扭的軍禮,完全說不上規范,可是卻看著很用力,很用心。

  黎動被突如其來地這些人和這些舉動嚇了一跳,嘴裡嚷嚷著:“幹嘛!?幹嘛!?玩兒什麽花活兒這是?”

  蕭雨歇笑著推了黎動一把,沒好氣地說道:“當地的一些輕壯,守城的時候幫了大忙。”

  松圖一聽頓時有些慚愧起來:“哪兒有?我們沒幫上什麽忙,是你們幫我們保住了家。要不是你們,這墨熏十裡八鄉的,這個冬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蕭雨歇聽完,忽然反應了過來,問道:“怎麽樣?還好嗎?鄉親們,都還好嗎?”

  “好著呢,都回了。寨子好多地方要重建,過兩天就過年了。在自個兒家過年總歸舒服,迦葉陀人不會再來了,安生了。回家過年!”看的出來,松圖的喜色都在臉上。

  黎動似乎覺得松圖這個大大咧咧的家夥有些好奇:“那你怎不回家過年?”

  松圖笑了笑說道:“啊,對。這不是我現在好歹也算墨熏民團的嗎。這職務還沒解除,族老說,既然領了命,就不能擅離職守。”

  蕭雨歇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對啊,這倒是個事兒啊。這民團到底保不保留也是個問題,韓坤那邊,也不知道會不會喜我把民團留下來。”這民團的歸屬,以後這民團會不會成為當地一股勢力,為居心不良的人利用,這都是蕭雨歇現在就開始考慮的問題。

  “還是留著吧。”刁英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聽說,韓坤韓將軍現在領著鯊躍衛的人從南部海灣登陸了,雕爺說,看他以後的意思,還是想留在墨熏,繼續建設墨熏,有他鎮著,這裡不會有問題。至於民團,以後交給他節製吧,他會好好用的。迦葉陀沒了,國境那邊兒一片混亂,流寇、劫匪、難民,光靠守軍和六扇門,應付這些會很吃力,需要一些入則為民,出則為兵的來保境安民。”

  “也對。”蕭雨歇笑了笑,不再言語。

  商容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雕爺現在也已經到了南詔道了吧?”

  蕭雨歇點了點頭:“該是。雕爺說,這次除了他救援墨熏的五萬人。鯊躍衛兩萬余人在東部六邦南岸登陸,原龍巢山脈南麓六城也傾巢而出,將近三萬余人,這個規模,足夠把東部六邦收入手中了。東部六邦面積不到半個江南道,人口不過三百來萬,還不如明海城的八分之一。十萬大軍多了些。”

  時羽直接了當的說道:“難的是控制以後的事,手裡的糧食,終歸是要能安撫下三百萬張嘴才成。總不能一直唱籌量沙。”

  “唱籌量沙能解一時之急,但是時間久了終歸會露出端倪。”蕭雨歇隱隱有些擔憂。“現在就像下棋,下棋最重要的是手裡有棋子!糧食物資,就是我們的棋子,棋子夠多,贏得也就越容易。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保證手裡有足夠的糧食啊。”

  商容邊走邊聽,不知不覺已經走入了城中,向著城中舊軍營走去,這些天,他住在軍營,那裡已經成了一個物資集散地,大量的物資從那裡運往迦葉陀境內,運往南詔道。

  商容忽然開口說道:“我們棋子不多,可我們的棋子如果能不斷回到自己手上呢?”

  蕭雨歇皺起了眉頭,卻聽時羽繼續說道:“昔年大易初建,我們沒幾艘空艇,製空權全在他人手中。建國大典上,開國名相介子容讓我們僅有的空艇在空中來回飛了兩遍。頓時讓其他國家惶惶揪心了一段時間,以為大易突然間冒出了大量的空中力量,好一段時間那些人都被唬住了,等他們反應過來,大易的空中力量,已經成型了大半。一顆棋子當兩顆用,甚至三顆四顆,倒是以小博大。可問題是,糧食不是空艇,吃完就沒了。”

  商容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糧食是用來吃的,可是那些權貴和商會,有幾張嘴?能吃多少糧食?”

  蕭雨歇聽完,忽然也一下子歡暢地笑了起來,更是笑聲中帶著幾分嘲弄和鄙夷。

  隻留下黎動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

  鐵星城的港口炸了!炸的很徹底!以前的迦葉陀東部六邦,現在的大易南詔道本身的港口很少,這裡的地形非常尷尬,北方是大易龍巢山脈,南邊的海灣,東部是南方諸小國,只有西邊一條狹長地帶與迦葉陀本土接壤,這處地帶被大海和龍巢山脈擠壓,南北寬不到百余公裡,險要至極。

  雖說南詔道南方臨海,可是這處海灣實際也非常狹窄,基本沒有優良的港口,大多又被海灣東邊的南方諸小國所佔據。而東邊臨近南方諸小國之處又大多是崇山峻嶺,原始老林,道路更為崎嶇。

  現在聖羅才明白,大易炸了鐵星城的港口,就是為了斷聖羅和西陸那些糧商的運輸渠道,手裡有糧,運不進來。這裡的糧食供應就是大易壟斷。

  半個月前,鯊躍衛從海路繞過南方諸小國,搶灘登陸南詔道,並興建臨時港口。同時魏明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領鷹揚衛為主力的大軍從北方逐個控制城市和各個交通要道。大易在控制地迅速實行了軍管。同時實行了糧食禁運政策,整個南詔道的糧食許進不許出。凡是發現有人向南詔道外運糧食,一律處死。得益於南詔道特殊的地理環境,封鎖道路變得輕松許多。

  本身戰時又適逢大荒之年,封鎖道路、禁止糧食出運這都是無可厚非的舉措,更何況大易本土都一直是糧食禁運政策,處了朝廷,任何人將糧食外運都是走私的罪過。在南詔道實行這樣的政策同樣無可厚非。

  可這一來,就難壞了本來居於東部六邦的權貴和在這經營的商會。商會後面大多是聖羅的背景,此時必然是各種聽從聖羅的命令與大易作對。而本地的權貴大都也都被聖羅買通。

  比如杜恩森林的子爵拉吉爾,他的家族在東部六邦以木材生意起家,傳到他手上也是風生水起,尤其是今年東部六邦大旱,他吞下了大量的糧食,等著大賺一筆。現在正是放出去的好機會,可事到如今,聖羅的山都商會卻讓他再等等,準確的說是山都商會代表聖羅讓他等等。他知道就是為了讓大易吃個啞巴虧,把大易趕出這裡。

  拉吉爾子爵也是這麽想的,他知道大易的制度,更知道自己會失去全部的特權和身份,隻保留下產業和錢財,以後他就只是一個富商而已。他不願接受,必然和大易為敵。

  於是在聖羅的授意下,他不但不發賣手裡的糧食,更有甚者以更高的價格收購市面上所有可以看到的糧食。然而此時的市面上糧價已經高的離譜了,他手裡的現錢又大多換成了糧食,一時之間。好在市面上也沒什麽糧食給他收購了。

  可是現在大易從國內征調來大批的糧食,市面上的糧價一下子有落回去的趨勢,糧價真要落回去,他就是賠的血本無歸。他只能想盡辦法,賄賂城裡的執政庭,賄賂糧倉的官員,再用高價把這些糧食買下來。大易剛入南詔道,腳跟尚不穩,軍隊又要四處征剿流寇,和那些武裝與大易為敵的前迦葉陀貴族,一時之間也對這些事情鞭長莫及。

  城裡負責發放大易賑災糧的是執政廳一個叫做英迪拉的女人,五十多歲的年紀,人很刻薄。是那種很精明也很討人厭的小老太太。但她和城主是表兄妹,也就被安排了這麽個肥差。

  城主在大易軍隊來的時候跑了,英迪拉舍不得這麽多產業,就留了下來。好在大易軍隊紀律嚴明,接管一地秩序井然,並沒有發生大規模騷亂。為了安撫人心,不讓局勢失控,也沒動英迪拉這些之前的官吏。

  此時的拉吉爾,剛剛和英迪拉見完面,英迪拉獅子大開口,稱可以將大易的賑災糧偷偷賣給他,可是張嘴就要了比市面價還高一成的價錢。

  拉吉爾當即叫了起來,可英迪拉卻說,現在她自己這種以前的官員,本來就不得大易信任,她冒著死的風險多要一些價錢,拉吉爾理應給她。

  拉吉爾實在不願意,卻沒辦法。

  兩邊談妥,拉吉爾教了定金,坐上回去的馬車,心裡一萬個不快。車窗外,這個城市也是一片慘淡。小孩有氣無力地在汙水渠邊翻找著一些惡臭的殘渣;婦女抱著乾瘦的子女雙眼無神地走在街道上;垂死的老人不願意消耗家裡最後一點糧食,將自己吊死在無人。

  拉吉爾真不想看到這些,不是因為他憐憫,而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得這麽個下場。

  畢竟這個時候,倉儲的花銷開始慢慢逼迫他。糧食儲藏是複雜而耗費頗大的事情,並不是往倉庫裡一堆就算完事兒的,更何況這個光景,還要雇人看守。他手裡的現錢變少,他開始想著想山都商會和他們背後的聖羅要些銀錢。聖羅是答應過只要他現在不賣糧食,是會彌補他的損失的。可是聯系了幾次,對方都各種搪塞,一點沒有要給他補償的意思,問的急了,對方就開始威脅他。

  拉吉爾畏懼聖羅的勢力,也確實不想這麽便宜了大易,他現在一心找門路想把糧食運出東部六邦,在別的地方發賣,現在半個聖羅都有饑饉之虞,整個聖羅都在打仗,哪裡的糧價都很高,賣出去總不會虧。

  然而這個時候,拉吉爾才發現,所有的糧食根本運不出去,唯一的大型港口鐵星城港成了廢墟。剩下的小港口不是被大易掌控,就是吞吐量實在太小,全部運完估計得一個多月。陸路又被大易的軍隊堵得死死的。糧食就只能這麽堆在他手裡,耗在他手裡。

  他若是心狠些,一把火燒了這些糧食,倒是真的斷了大易後路,也可以省下以後的倉儲費用,可已經花掉的錢,那就是打了水漂還聽不見一個響了。

  要說隨著大易入主南詔道而興高采烈,簞食迎王師的人也不是沒有,甚至很多。南詔道,原迦葉陀東部六邦,這個地方的情況,別的地方不會有。

  首先是地理環境複雜,迦葉陀東部六邦面積很小,六個邦的面積,加起來也沒有迦葉陀普通一個邦的面積大,而且人口主要集中於六邦南部。這裡的地形落差很大,北邊是龍巢山脈南麓,海拔五千米以上,你那邊是濱海平原,數條河流的入海口,平坦肥沃,水源豐沛的河口三角洲。

  歷史上,千年前開始這片地方北部就屬於大易,而南方則是一個已經滅亡的小國。後來大易衰微,國力削弱,西陸殖民者入侵,珍族鐵蹄踐踏,直至最後四分五裂,淪於戰火。而在這一過程中,那個南方的小國也滅亡了,那片地方被西陸殖民者佔據,最後為了便於管理,強行並入了迦葉陀。

  而在這幾百年間,大易也再無力顧忌這偏遠之地,這片區域的北部也在風雨飄搖中幾經易手。

  此後陸渭池一紙盟約,十二英豪起於天地。

  大易重新崛起,傲立世間。

  建國之初,一場血戰!一度生生將佔據這裡北部的迦葉陀人驅逐。對於大易來說——祖宗之地不可棄。然而那些年大易初建,國力依舊和世間強國不可比擬,甚至比之迦葉陀,底子都顯得薄。在四陸百國壓迫之下,在強國咄咄逼人之下,不得不放棄了剛剛到手數年的北部山區。

  大易自此退回龍巢山脈南部六城,萬般無奈之下,大易滿懷不甘和悲憤,也只能將六邦北部大量的百姓遷回六城,或者大易國內。大易可棄地,絕不棄民。地,可以給你們;人,願意跟我們走的,就必須帶走。

  這也是為什麽魏明昭一代大才,甘於在邊境小城苦守一生。他的父親當年就是這場戰爭的參與者,九死一生奪回祖宗疆土,卻只能被逼無奈放棄。魏家不服,魏明昭要守著,有朝一日他要親手再把這片國土奪回來!

  當年大易雖動員六邦北部的百姓回遷國內,但是有不少百姓不舍故土,這些人大易沒有強求。但是其中有些人致死都以大易百姓自居,不認迦葉陀的統治;還有些人則是當面對著迦葉陀虛以委蛇,背後依舊盼著大易重新回來。甚至背地裡都有零零星星好幾撥反抗武裝,天天給迦葉陀在當地的統治找麻煩。

  而在六邦南部,數百年的統治和同化,那裡的原住民已經基本徹底融入了迦葉陀。他們對北部原先的大易人非常敵視,久而久之矛盾日深,經常性爆發衝突。

  也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迦葉陀將這片不大的地方劃成了六個邦。地方勢力劃的越松散,掌握的力量就越小,反叛的難度就更大。

  尤其是接壤之處,時常有北方的山民村莊和南方的農戶村莊發生械鬥,搶奪田地,獵場,水源。

  南詔道北部原先屬於大易的部分主要是山地,百姓多以打獵為生。南部迦葉陀的民眾,則是憑借地利,主要發展農業。今年此地大旱,好多地方的莊稼減產,甚至顆粒無收,加之貴族老爺征收無度,各大商會又準備借機大發人命財,一下子餓死了不少人。

  而這個時候,北部的情況卻要稍微好些,本來人口就少,再加之主要以打獵為生,又可以以皮毛和藥材向大易進行貿易換取糧食。日子要稍微好過些,這樣的情況下,衝突愈演愈烈。好幾次南方的流民闖入北方山區燒殺搶掠,而北方的山民也不斷有組織的南下,進行報復。

  這樣的情況,終於在半個月前結束了,大易軍隊南下,迅速控制局勢,發放救災糧。更是索性順便將秩序和救援索性也帶到了南詔道的南部地區,奪回南詔道北部是取回祖宗之地,控制南詔道南部,也是人道救援。

  這些日子以來,北方山民終於歡欣鼓舞。很多年以來,在迦葉陀政府的暗中引導下,南方的迦葉陀人對北方的原大易山民多有歧視,方方面面都比享有優惠,更是連年指使南部勢力入侵北部,希望徹底鎮壓不臣之民。

  然而這種局面徹底被這場戰爭打破。

  南詔道南部原迦葉陀之民一夜之間如喪考妣,北部山民一夜之間挺直了腰杆。

  原來的迦葉陀百姓大抵心裡是絕望的,曾經自己鄙夷的人,可以隨意欺侮的人,如今站到了他們頭上。

  當年大易山河破碎,國土淪喪之時,你們不承認歷史沿革,說領土是大易國力弱小而丟,沒有實力便沒有資格,沒有臉面再要回來。強行將領土劃歸他人。

  用那些西陸人的理論,那今日大易強盛,迦葉陀弱小,奪取領土,豈不是天經地義。若有意見,提兵再來搶就是。四夷皆禽獸,唯有以禽獸應之。

  任何地方失去了原有的政府,失去了原有的統治者,必須有人站出來,重新為這裡帶來秩序,否則便是大亂,更會波及周邊。所以需要有一個國家強勢控制當地,但很多人卻不想看到這塊地方落到大易的手裡,因為大易和他們格格不入的文化,因為大易曾經的強大和他們之前的侵略,他們害怕再次強盛的大易會對他們瘋狂報復。

  他們不在乎南詔道南部本來屬於誰,但他們不想看到再次強大的大易。武力侵略他國,絕對是一個不錯的逼迫大易就范的借口!

  對於這一切,拉吉爾或許並不怎麽明了,或許他知道,可是也無力乾預。他現在所想的一切就是如何讓市面上不要再出現大易的糧食,哪怕就是這座城不出現大易的糧食也好。買通英迪拉將大量的大易賑災糧收入囊中聽著簡單,實則要多難,有多難。大易的軍隊就在城外,官員雖還沒有派下來,制度也並未改革,但是已經有實際上的人被派下來過問執政廳的大小事務。英迪拉要瞞過這些人,不會那麽容易。

  更何況雀巧衛也無處不在。迦葉陀本來的情報機關“獅首學社”本身實力就遠遜於雀巧衛,再加上迦葉陀垮台,早就作鳥獸散,另尋出路了。而現在實際上在這裡和雀巧衛糾纏的,也就只是西陸強國和聖羅的情報機關。

  刨去這一切,如何把這麽大量的糧食從執政廳運出來也是一個問題。按照計劃,這些糧食已經在城中開始發放,還有很大部分這兩天就要運往周邊各處村莊和集鎮。 再不動手,等這些糧食散出去,再想弄到手就難了,到時候,糧價必跌。

  拉吉爾想了良久,把自己庫中的存量,倉儲所消耗的費用和市面上的糧價盤算了很久,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名義上和英迪拉交易,實際上背地裡一把火燒了這批糧食。自己手中的存量散出去足夠自己賺到盆滿缽滿,在這麽大量的糧食自己真吃不下,也真沒倉儲費用了。想來想去,糧價不掉下來就行,一把火燒了一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英迪拉在他走後也迅速離開,因為這場交易見不得光,所以她一路走得都是偏僻的小巷,生怕別人看見自己。就在一個偏僻小巷的拐角,一個身手靈巧的矮小胖子忽然出現,然後就是一個有著柔順短發的年輕男人拿著一對靈巧的蛇形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英迪拉本身就不是擅長戰鬥的人,因為身份也不高,就是個管倉庫的小吏,身邊也沒什麽隨從,一下子被逼住頓時慌了手腳。猛地反應過來,卻已經不再敢動。

  她的身後,另一個穿著白衣的血族身影緩緩走來,三人正是在蠻陸最後跟著楚荒和楚天闊解救蕭雨歇他們的祖平、紀言和溫浩。能跟著楚荒一起出現,就算不是心腹,也絕對是深受信任之人。

  這三人還很年輕,但確實是雀巧衛下一代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紀言這人看似溫柔,實則是個很冷淡的性子。冷冰冰看了英迪拉一眼,反手用刀柄砸暈了英迪拉,緊接著祖平默契地從後面一把抱住英迪拉,一個飛身躍上了牆頭,然後就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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