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黎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蕭雨歇回過頭去,卻見黎動拿著一串鞭炮,像個孩子一樣朝自己跑來。
整條街都在歡樂的氣氛中,人們似乎忘記了不久之前,這座城市還經歷過一場戰爭。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鞭炮齊鳴。
新年了,今天是除夕之夜,是舊的一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則會是新的一年的開始。
這也是,團聚的日子。
只是團聚似乎和蕭雨歇他們無緣,與軍人無緣。舉國團聚的時光裡,他們卻還在戍守邊疆。
街道上,一串串紅燈籠掛在街道之上,把街道照射成一片紅色的海洋。冬日的嚴寒也仿佛被這紅光驅散,帶來一絲絲的暖意。
城中最熱鬧的街市,龔鷹在這裡安排了一場盛大的煙火。邊蠻之地,本身也沒有那麽多傳統,也沒有新年的概念。
大易多年來在這裡推行王化,最好的方式莫過於把大易的節日帶給他們,人們會拒絕文化,卻很少拒絕慶祝,很少拒絕聚會。因為開心的事情,怎麽拒絕?
性子沒那麽活潑的時羽和蕭雨歇,今天也被黎動和刁英拉到了街上,說是漁民同樂。實際上,誰都知道,經歷過一場戰爭,誰都需要緩解一下自己的壓力。
商容看著廣場上的人山人海,看著正在忙碌準備煙火的衙役,忍不住開始演算起來。
“江南海豔堂的煙花,這個型號的一朵價值五十大易金,這一場煙火晚會據說要用三百朵,也就是一萬五千金。不小的一筆銀子,墨熏城去年的收入是二百五十萬大易金。這樣的一場晚會算是奢靡了,再刨去教育、醫務、城市建設、公共支出、行政開支、軍隊輜重。今年墨熏的財政會很吃力啊,不知朝廷撥付的助款夠不夠。”
刁英從後面走上來,沒好氣地一拍商容的肩膀:“大過年的,你就算這個?”
“也不全是,看到前面那個老太太的餛飩攤了嗎?十五分鍾不到,已經賣出去了三十幾碗了,一碗是十個銅板,比平常貴些,但是大年夜的,也很合理。這麽看,她今晚至少三百碗,如果她材料夠的話。這些就是三千多銅板,刨去現在的糧價肉價,以及調料錢,至少淨賺一千多銅板。”商容卻似乎來了勁,越算越起勁。
蕭雨歇卻忍不住說道:“一千多銅板,也就是十兩白銀,一兩金子。一個金幣而已。”大易的貨幣,一直以來都是以兩為單位,只是為了和其他國家外貿,才鑄成了金幣,正好一個金幣一兩重。
“你倆有完沒完,大過年的,聊生意?”刁英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黎動卻在一邊乾笑起來:“呵呵,呵呵,一個金幣?我現在全部家當都沒有一個金幣。”
時羽歎了口氣,看著這些不成熟的少年:“走吧,你們打算在大街上吹著冷風看啊?龔鷹在旁邊的酒樓留了房間,去屋裡看吧。”
......
蕭雨歇他們打打鬧鬧走向青樓的時候,萬裡之外的黛眉樓,老人站在千丈危樓的欄杆邊,看著繁華盛景。
今天的蘭陵城,萬家燈火,太平盛世。
他想起了小時候,那時沒有萬家燈火,只有萬裡餓殍,萬家素縞。他們三兄弟,為了一口吃的都要去和別人拚命。
蕭檮的聲音從屋裡隱約傳來:“織銘,去,把你大爺叫進來,吃年夜飯了。”
“誒,好嘞!”蕭織銘發出歡快的聲音,一把站起來,順手偷吃了一塊烤肉,
在蕭檮的呵斥聲中,飛快地跑出屋子,來到樓台上。 老人正是蕭浩,他聽見身後有聲音,回過頭來的手,正好看見蕭織銘嘴裡嚼著東西,從門裡出來。
“大爺爺,我爺爺喊您回去吃飯。”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蕭浩笑著和蕭織銘朝屋裡走去。
一進屋,就聽李君蘭看自己公公悶悶不樂,想來也知道了是什麽原因:“爹,您放心吧。蕭鵟、旦兒、雨歇都不會有事的。”
一旁的蕭鎮聽完卻有些憂愁:“哎,也真是的,雨歇好不容易回來,結果這年夜飯的桌子上還是沒他。”
蕭檮粗狂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然你讓雨歇怎麽著?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就當沒爹娘這仇?”
“哎呀,爹,你少說幾句。大過年的,回頭再惹得大伯不開心。”蕭鴦急忙站起來打圓場道。
誰知蕭浩聽完卻笑了起來:“哈哈哈,我有什麽不開心的。墨熏城的消息傳回來了,我孫子不但沒事,還立了功勳,我這一把老骨頭,就算下去見母親,也能告訴她,蕭家的後人,不負對她的承諾。”
蕭檮沒有說話,卻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蕭雨歇在墨熏的大戰他有耳聞,燕子的消息,他也是可以知道的。這裡面多少凶險他是知道的。他們三個老家夥的子女,蕭隼戰死、蕭鳶他寧願當這個女兒已經死了、老三的兒子也早么。已經沒有人是子女雙全的了。心中的苦痛,只有他們三個老家夥自己知道。
蕭鎮一舉杯大聲說道:“別說這些沒用的,舉杯,舉杯,今晚好好過年。”
“枯蘇、雲塵、織銘,你倆別光顧著吃,給爺爺們拜年!”清麗的婦人對著在場唯一兩個小輩說道。她是蕭鴦的妻子秋雲,也是蕭枯蘇的生母,是個隻鍾情於書畫的人,平常很少出門。
織銘和雲塵很快馬上站了起來,很是歡愉地跑到一邊,蕭織銘動作誇張地向著三位爺爺行了一個大禮,蕭雲塵則是盈盈一拜:“三位爺爺新春快樂。祝三位爺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越活越年輕。”
另一個年紀更年長的男孩子卻是站起地更加緩慢,因為他從放下手中的書籍,到整理服飾、扶正發冠、梳理亂發,忙活了好一會兒才走到一邊向著三位老人行禮道:“新春佳節,恭賀三位祖父,吉祥如意。”少年的性子裡透著一股濃濃的清冷和淡漠,他似乎是沉浸在書本中的人,可是對於自己卻有著執著的端正。
他就是蕭枯蘇,除了蕭旦外,他是年紀最大的,他既是最成熟的,也是那個最不成熟的。他穩重,端正,風度俱佳。可是卻又如孩子般沉溺自己的世界。
三個老人看著兩個在身邊的孩子,喜笑顏開。他們對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孩子都很滿意,或者說對那五個孩子都很滿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自己的喜好。
......
蕭雨歇他們在酒樓二樓的包廂中坐定,就聽得外面開始人聲鼎沸。緊接著煙火升天和爆裂的聲音傳來,一朵朵絢麗的飛花升入天空,然後炸開成漫天七彩斑斕的火樹銀花。
這是太平的樣子!
安樂的人間就該是這副模樣。
“誒,昨天城外斥候傳來消息,說是城外深山中,發現了一些大隊人馬的痕跡。”時羽喝了一口酒,忽然冒出來這麽一句。
蕭雨歇隨口說了一句:“大過年的說這個幹嘛?”他嘴裡這麽問,其實也知道為什麽,這事兒是昨天報上來的,他們幾個其實都知道了。時羽責任感強,他心思重。有這麽一個事兒在心裡,就好像心裡有塊石頭,踏實不下。這個年過的也沒滋沒味的,出來玩兒,也總覺得不痛快。
刁英這個時候也接茬道:“嗯,松圖昨天來城裡的時候也報告了這麽一件事,他們寨子附近,似乎發現了他國隊伍。看樣子像是迦葉陀那邊混過來的,也有可能是摩月羅的殘兵躲在城外深山中。”
黎動夾了一筷子菜:“天寒地凍的,他們怎麽在山裡活下來的?”
“不知道,回頭逮到了就知道了。”蕭雨歇滿不在乎地說道。
“為什麽不馬上去抓他們?”黎動焦急地問道。
刁英歎了口氣:“一個多月的大戰,屍橫遍野,軍隊都疲於奔命,好不容易到了年關,都等著能踏踏實實過個年,這個時候再叫人去山裡拚命,未免太不近人情。”
蕭雨歇也細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現在去也沒用,你又不知道人家確切的藏身處在哪裡,這個時候進山也就是去瞎貓撞死耗子。等過幾天找出那些人確切位置在謀定而後動吧。”
“誒,你們看那是誰?”黎動的驚呼聲忽然想起。
眾人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見是之前他們救回來的那兩個女孩。
英奈拉還是那副滿懷心事,卻又生人勿進的樣子,碧斯姬心情卻似乎開朗了很多。這兩個人看上去很是孤寂的站在人群之中。
來到墨熏城的這些天,他們也沒交到什麽朋友,認識的人也不多。蕭雨歇他們一來信不過她們,二來兩個女人在軍營中不方便,索性就安排他們去墨熏城的衙門裡住著,這些天和這兩個女子倒也沒什麽往來。
今天這兩個女子或者是想沾沾大易過年的喜氣,亦或者是純粹的想盡快了解大易,融入大易,居然選擇了上街和其他人一起參加節日慶典。
“仔細想來,你們剛碰見我的時候,和碰見她們時的情況有些相似。或許我們應該接納她們。”蕭雨歇看著樓下的兩個女孩忽然開口說道。
誰知時羽這時候卻開口了:“我對你的懷疑徹底消除,是在和那三千軍隊決戰的時候,更是在楚荒和你相認的時候。”
黎動桌子一拍:“我覺得你們就是想太多,英奈拉不用說,那是替我們捉住了大多數的迦葉陀王族,我覺得肯定是沒問題了。碧斯姬,”黎動說道碧斯姬的時候,語氣明顯變了,就連眼神也多了幾分憐惜,“碧斯姬也是在戰爭中幫了大忙的,而且這麽一個弱女子,在遇到我們以前受了這麽多屈辱,我覺得肯定不會有什麽問題!”
“誒!碧斯姬、英奈拉。這裡,我們在這裡。上來和我們一起吧。”刁英忽然朝著下面的兩個姑娘喊了起來。蕭雨歇他們倒也不阻止,甚至笑著衝下面招起了手。
兩個異族姑娘聽到聲音抬起了頭,英奈拉有些冷漠,碧斯姬卻是甜甜的笑了起來,然後朝著蕭雨歇他們招了招手,下一刻就拉起了英奈拉的手,朝這樓上走了過來。
見兩個姑娘走到近前,蕭雨歇端起酒壺,斟酒推到了兩位姑娘面前。
碧斯姬看上去,甚是不好意思:“怎麽見面就給人家女孩子喝酒?”
蕭雨歇先是一愣,隨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見諒,沒什麽和女孩子親近的經驗。”
“也是啊。”英奈拉忽然說話了,語氣卻有些嘲諷,“你們在大易的身份,非是達官,便是顯貴,高門大戶。你們哪用和女孩子親近,不都是女孩子倒貼你們嗎?”
黎動這個時候卻忽然跳出來說道:“誒,別拉上我啊。我家落魄,比不得他們兩家。”說完指了指蕭雨歇和刁英。說完馬上又拉上了時羽,摟著時羽的肩膀:“我和羽哥兒那就是平頭老百姓。”
時羽翻了個白眼:“我家是獵戶,你爹好歹吃公家飯。”
黎動一搖頭:“公家飯怎麽了?公家飯不過就是一碗飯罷了,一樣吃的。”
刁英這個時候卻是給自己倒了杯酒,說道:“家裡怎麽顯赫,那是家裡的。我們自己掙回來的,是自己掙回來的。”
英奈拉有些不滿地樣子:“你爺爺可剛從墨熏撤走,十萬大軍相隨,任其指使。‘雕爺’之名可是聞名天下,大易四猛獸,可是凶名赫赫,與聖羅金銀鐵三公爵齊名,天下聞名。”
“我爺爺不過是西南十萬大山中的一個采藥人,連名字都叫‘刁德貴’。我這個‘刁’你們是知道的,刁鑽的刁;我爺爺的‘雕爺’之名是他自己打回來的。”刁英說完,給自己也倒了杯酒。
黎動湊到蕭雨歇身邊, 滿腦門子官司問道:“什麽‘四猛獸’。”
蕭雨歇歎了口氣:“孺公,虎老,雕爺,熊伯。他們的名號中都有一個獸的名字,其他國家,喜歡稱他們四凶獸,也,也有些和大易不對付的,叫,叫,他們,他們‘四禽獸’。”
結果黎動的注意點總是出乎意料,他下一句問的居然是:“孺公?什麽獸?”
蕭雨歇翻了個白眼,隨口說道:“孺子牛。牛!”
“哦。”
英奈拉聽了刁英的話卻是來了興致:“哦?所以呢?”
刁英露出一個自信陽光的笑容:“我們自己的名號,我們也會自己掙。”說完指了指蕭雨歇和黎動:“動哥兒已經給自己掙出了六首狂龍的名號,雨歇這次也為自己掙出了伏網蜘蛛的名號。我們兩個不濟,還在掙!”
“血手人屠。”英奈來忽然說道,“我給你起的這個名號怎麽樣?你在迦葉陀的所為,足夠這個名號了。”
刁英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呵呵。”
時羽卻在這個時候過來拍了拍刁英的肩膀:“很配你,真的。”
幾人正聊著,忽然之間,忽然有人衝了過來,在商容的耳邊耳語了幾句。商容此前一直在一旁看著,剛才的是他不甚了解,說不上什麽話。
此時商容聽完這個人衝進來稟報的話,瞬間臉色大變,揮手一示意,招呼幾人馬上離開。
死人片刻也沒有耽擱,給兩個姑娘致歉,然後飛快的起身,一起離開。
忽然之間發生的事,看的兩個姑娘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