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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夢山河頌》第一百六十三章 驚天笑話
  摩月羅進了這座城,她付出了多少才進了這座城,可是這座城,和她想的卻不一樣——城裡什麽也沒有!

  這座城,除了城牆,就是幾座簡單的房屋,城中心,僅剩的百余個大易將士聚集在那裡,簡單的掩體,算是最後一道防線。他們此時已是被團團包圍,斷不可能再有逃跑的生路,或是反擊的勇氣。

  摩月羅走入城市中央,她看到了那些擋了她一個月的軍卒,所有人,滿身傷,血淋漓。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少年就是這些人的主將,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子,一個弱冠之年的少男,蕭雨歇。他就那麽站在那裡,然後看看著摩月。

  天空中,天罡墨鳶尖利地鳴叫。蕭雨歇讓它別下來,躲的遠些,一隻強大的戰寵在這場戰爭中的作用已經極少了。哪怕天罡墨鳶無數次把巨石扔進迦葉陀的軍陣中,哪怕它無數次指明迦葉陀軍進攻的主要方向和軍陣變動,哪怕它最後也和敵人慘烈搏殺。

  畢竟跟了蕭雨歇這麽久,它能飛,能離開,蕭雨歇不希望它留下來陪自己送葬,能活下來就活下來。

  她緩緩走上前去,遠遠看著蕭雨歇,說道:“放下你們的武器吧,投降吧,你們已經輸了。我欣賞你們的勇氣,如果追隨與我,我必厚待......”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摩月羅的話說了一半,蕭雨歇已是在哪裡笑得前仰後合。

  摩月羅聽得出來,那是仿佛看見別人出醜時,才有的嘲諷的笑聲!她尖聲大喝:“你笑什麽?”

  蕭雨歇喘了幾聲,平定了氣息,才終於開口說道:“你,就,是,個,傻——子!哈哈哈哈哈。”

  聽著蕭雨歇這麽笑,過了好一會兒,摩月羅也釋然了,一敗塗地的人逞口舌之快而已,摩月羅想到這裡自己也笑了起來,那是勝者得意的笑容:“哈哈哈哈,你還真有意思,難道你看不出來現在的情況嗎?”

  “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是哪裡嗎?”蕭雨歇忽然這麽說道。

  摩月羅有些不明白蕭雨歇這麽說了,隨後她猛然意識到,就算墨熏城中的平民已經撤走,可是為什麽城裡見建築都沒有了?

  蕭雨歇還在笑,笑得那般刺耳,他繼續嘲諷著:“這兒就不是墨熏,哈哈哈哈,你打了一個月!一個月!到頭來——你攻錯了城!哈哈哈哈......”他笑得越發得意,越發猖狂,他背後,那些殘兵也在笑,笑得那般歡快,那般灑脫。

  摩月羅真的瘋了,他瘋狂的沿著城牆跑到這座城池的西面——放眼是一片絕壁。墨熏城後不該是一道隘口嗎?為什麽後面是死路?她終於意識到一個她最不願相信的事情——這裡不是墨熏城!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對方封死了所有消息,為什麽讓自己的大軍一進山就瞎了“眼睛”,不是為了掩蓋刁英他們已經離開,而是為了讓大軍認錯路,認錯城。

  這是座假城,一座只是建了個城牆的偽裝!牛翊衛用了幾天趕出來的贗品,卻讓摩月羅在這裡吹了一個月的冷風,折了幾萬精銳!真的墨熏城或許就在不遠處,可是這些士兵還能攻城嗎?餓了幾天肚子,吃了幾天人肉,辛辛苦苦拚了性命,才發現對方就是在耍自己!這些士兵還能攻城嗎?”

  一個士兵頹然地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啊——!”這個女人的精神終於崩潰。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官瘋了一樣的跑了過來,這個傳令官的衣服已經殘破如乞丐,滿臉的血跡未擦,

他一邊跑,一邊喊:“公主,摩月羅公主,我要見摩月羅公主。”沒有人阻攔他,一個士兵隨手指出公主的位置。  傳令官踉蹌著跑過去,第一句話就是:“公主!快回師吧!”

  “回去!你還要我回去!我在這裡什麽都拚光了!眼看就要攻下墨熏了!眼看我就可以帶著迦葉陀國叱吒風雲了!你們為什麽就是不肯多給我一點信任,就是不肯多給我一些尊重?你們到底是什麽意思?”讓她回去,這幾乎已經變成了這個女人的逆鱗,她聽到回師,馬上便尖聲利叫起來。

  “迦葉陀——沒了——!”傳令官一句話,摩月羅像是被抽走了魂,周圍的迦葉陀士兵,頓時全呆住了,然後就是吵雜和喧囂在蔓延。傳令官卻還是在剜著他們的心,“加爾德拉城被攻陷。老國王身死亂軍,所有王室成員死的死俘的俘!大易的軍隊把他們當做了人質!南境十邦宣布獨立;東部六邦淪於大易之手;西北之地半數已經全被巴羅夫公國佔據;中部浮島努爾麥大公宣布自立;到處割據混戰。迦葉陀國——沒了!”說道最後,這個傳令官已經嚎啕大哭起來,老王死前囑咐他將消息帶給公主,他一路趕來,聽了一路的壞消息,心中的鬱結越積越厚,如今終於再難自製的爆發了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我只是想證明給迦葉陀國的國民看,女子之身不輸男子而已!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個結局?”摩月羅嘶嚎,徹底如同一個瘋子一般。

  “上...上啊...!殺光這些大易人,然後我們去墨熏城,然後我們殺回迦葉陀,然後我們重建迦葉陀......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摩月羅大聲地呼和著身邊的士兵,可是卻沒有人再聽她的。

  “迦葉陀沒了,你已經不是公主了!”不知誰喊了這麽一聲,然後便是扎營一般的喊聲。

  “你讓我們在這裡流了這麽多血,死了這麽多人,就是為了證明你不輸男子嗎?”

  “老子不想打仗了,老子想回家,你只會帶著我們來送死!”

  “老子是想發財的,不是來給你賣命的!”

  “你讓我們吃了幾天的人肉!”

  “你這個惡魔!”

  “你這個婊子!”

  一句句的質問從這些迦葉陀士兵的口中喊出來,到最後變成了單純的謾罵和侮辱!

  曾經,因為身份差距帶來的敬畏,現在因為身份的改變徹底的消失。剩下的只有不滿的宣泄。

  蕭雨歇看著這一幕,默默地呢喃了一句:“刁英,你個小子還真的成了。”他暗自樂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抬頭,仰起頭大喊:“迦葉陀的士兵聽著,現在你們放下武器,可以回家。繼續追隨這個女人,只有死路一條!”

  “你住嘴!”摩月羅歇斯底裡的大叫起來,拔出腰間的彎刀便要砍來。

  蕭雨歇拚盡全身的力氣,催發出絢麗的紫色真炁,大吼一聲,拖著蒼月戟,發足朝著摩月羅奔去。也就在這一瞬間,天上的墨鳶再次淒厲地嚎叫。

  蒼月戟在空中畫出一個大圈,死死斬下,不出意外被摩月羅的彎刀架住。蕭雨歇發起狠來,頂著摩月羅往後推!但這時蕭雨歇其實已經力盡,他知道摩月羅到底是個聖階的強者,而且她是全盛狀態,隨手就能推開自己。

  摩月羅被推著向後走了幾步,剛想發力將蒼月戟蕩開,卻身體猛的一滯,顫抖著低頭,卻見腹部露出一截矛尖。回頭望去,卻見一個小兵,一個迦葉陀的小兵,一個她今天早上還見過的小兵,恐懼中帶著憤怒的握著長矛。

  她艱難地側身,想要砍倒那個小兵。第二把長矛向她刺了過來!同樣的一個迦葉陀的小兵,一個最普通,最底層小兵,一個炮灰!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有長矛,也有戰刀。開始的時候,摩月羅還站著,還在反抗,後來被按倒在地,後來便再也不動了。

  一群人像是見到屍體的豺狼,圍在摩月羅身邊,一下又一下,宣泄著自己一個月來的不滿。你一槍我一刀,你割一塊肉,我切一塊骨頭,沒完沒了,等人群散開的時候,留下的是摩月羅殘缺不全的身體。

  摩月羅死了,一個聖階的強者,一個高貴的公主,被自己手下的炮灰小兵,生生地剁碎......

  城外,沒有隨著摩月羅的身死而變得安靜下來,卻反而越來越嘈雜喧鬧。然後沒多久,卻是驚天動地的金鼓齊鳴,戰號喧囂。

  蕭雨歇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起來,那是大易的軍號,那是大易士兵衝鋒的號角。

  緊接著就是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千軍萬馬的奔騰聲。那種地動山搖的感覺,蕭雨歇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聽,可每一次覺得這麽悅耳。因為從前是迦葉陀士兵再朝他們衝鋒,而今天,是他意想不到的援軍在朝迦葉陀人衝鋒。!

  早已失去的迦葉陀人像是砍瓜切菜一樣的倒下,更多的人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投降。

  當一個蒼老精瘦的身影出現在城門口時,蕭雨歇手中的大戟直接杵到了地上,身子靠在大戟上,可是依舊不斷虛弱地朝下滑去。他認出來,那是雕老。

  這些天,他在靠一口氣強撐著,現在當他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再撐下去,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雕老快步上前,跑到蕭雨歇身前,一把撐住了蕭雨歇虛脫的身體。

  在那一刻,蕭雨歇這些天來的情緒終於一口氣爆發了出來,他用這幾近哭嚎的聲音嘶吼道:“我以為你們不會來了!”

  然後,他幾乎整個人癱軟在雕老的身上,像個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一樣,淚目抽泣。

  “你乾的很不錯!你們,乾的都很不錯!”雕老蒼老地聲音傳到蕭雨歇耳朵裡。

  蕭雨歇卻更加難以抑製自己心中的悲切,他踉蹌著站穩,離開雕老的懷抱,一步三晃地走出城門,走到城牆外,走到了那一道道壕溝中間。

  悲愴的少年跪地長泣,聲嘶力竭,手中拿了一大壇勞軍的美酒,抱起飲了一口,其余盡皆灑落地面。一聲悲鳴響徹雲霄:“兄弟們!墨熏守住了!百姓無一人傷亡!你們先走!給我佔好地方!等我會下去陪你們!”

  一萬男兒,最後還活著的只有一千,其中六百人再也上不了戰場,余者人人帶傷。

  墨熏城百姓無一人傷亡。

  多少兒郎血染這片土地?城下如同蛛網般的坑道是被大易兒郎的熱血染就!

  他又多欠了一些人的,欠了這些大易將士的。

  雕老在後面默默跟著已經精神恍惚的蕭雨歇走了出來,站在蕭雨歇的身後,看著情難自禁的少年。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一萬折衝營,五條坑道,他把三十萬伽耶陀精銳陷在了這裡!

  兩萬人馬,一個瘋狂的計劃,他們攻破了伽耶陀國都!

  這些小子們,開始自己寫下自己的傳奇!雕爺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應該心酸。

  多好的年華啊,正是在父母的羽翼下憧憬英雄的年紀,可他們卻要成為這個國家的羽翼,成為讓別人依靠的英雄!

  不知過了多久,雕老震聲說道:“伏網蜘蛛!”

  蕭雨歇的精神被拉了回來,一臉疑惑地回頭。

  “從今天開始,你的名號,就叫‘伏網蜘蛛’!你在這裡織的這張網,織的漂亮!”雕老看著地面上如蛛網般密布的坑道,那城下的道道壕溝的痕跡,就好像一張網,而蕭雨歇就像是伏在網上,等著獵物上門的蜘蛛。

  這些坑道雖已填平,但是痕跡卻清晰可見。那是鮮血染出來的,屍體堆出來的!

  這伏網蜘蛛的名號也是伽耶陀人的鮮血染出來的,更是自己這些同袍的熱血染出來的!

  蕭雨歇苦笑一聲,一拱手:“謝大都督。”

  片刻之後,蕭雨歇在雕爺的攙扶下費力地站起來。看著眼前的雕爺,腦子開始漸漸清晰起來,想的也多了,然後有些微微驚訝,老人看上去趕了很久的路,可是卻絲毫不見疲憊,滿臉的凶悍之色,一雙眼睛狠辣非常,他身負重傷,只能有氣無力地說道:“大都督,刁英不在這裡。”

  “我不是以一個爺爺的身份來救孫子,我是以一個大易將軍的身份,來救大易的城池!”

  蕭雨歇驚訝在當場,然後微微頷首,他笑了起來,雕爺和自己的父親一樣,也做出了一個選擇,也許選擇不同,卻最終殊途同歸。

  暮色漸沉,真正的墨熏城前,鷹揚衛的大軍緩緩前行。夕陽下,旌旗招展,肅穆威嚴。

  城門前,之前想要加入蕭雨歇他們一起守城被拒絕的松圖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大軍。蕭雨歇沒讓他和自己一起守城,卻讓他將所有山民輕壯編練到了一起,平日一邊操練,一邊幫助傷員從牛翊衛開辟的山間密道回墨熏城。

  等蕭雨歇他們失敗,這些民兵,也需要在殘余折衝營地帶領下守住真的墨熏城。

  這些天,松圖看著一個個運回來的傷員,看著假城下接天連日的迦葉陀大軍,看著牛駿陸和一眾大易將士戰死在亂軍之中,看著那些傷員講述著他們在戰場的遭遇。

  他徹底知道了戰場的殘酷,就好像父輩們和他們說的那樣殘酷, 可偏偏是這些人,讓他們幾十年都沒有經歷過這樣殘酷的戰爭,一杆易字血龍旗豎起,有人替他們擋住了他們所想象不到的東西。

  他對蕭雨歇這些大易少年的崇敬,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當他見到大易的軍旗在這支軍隊中飄揚,看到蕭雨歇也在這支軍隊中,頓時飛奔過來。在行軍隊列前站定,大聲呼喊道:“墨熏城!一切都好!城裡治安很好,沒有人鬧事,沒有人出城搗亂,都很好,你放心,和你走的時候一樣!將軍,是不是我們援軍來了,是不是我們打贏了!”

  蕭雨歇虛弱地坐在馬上,笑了笑。

  雕爺瞪了松圖一眼:“是打贏了。打贏了你是不是讓我們先進城?非要看你在這兒臭顯擺你把墨熏城治安搞得多好啊?沒看見這麽多人受傷嗎?”

  松圖下了一跳:“哦,哦哦哦哦,我這腦子!”說完,招呼著自己身後的山民民兵,將蕭雨歇他們扶上擔架抬回城中。

  他一邊抬著擔架,嘴裡面還一邊不停地說道:“誒,那個你看,你以後就讓我跟著你唄!我看你絕對是大本事,那麽多人,這仗你都能打。我也想跟著你打仗。”

  蕭雨歇躺在擔架上,輕聲說道:“一萬人跟著我,現在就剩一兩千,你還想跟著我嗎?”

  松圖堅定地說道:“想!之前是腦子一熱,現在不是了,你們都是真的勇士。保護自己族人的勇士!和我們這些有些戰鬥力,成天就知道瞎嚷嚷著比個誰更厲害的不一樣。”

  蕭雨歇艱難地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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