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熏的仗打到今天,誰也不可能再坐得住。
迦葉陀東部六邦,隨著大量軍隊被調出東部各邦,失去了壓製的一些不安勢力開始蠢蠢欲動,一個月之間,鄉間出現了大大小小多次起義,就連城裡也開始零零星星地出現暴動。
今年迦葉陀東部六邦忽然乾旱,糧食產量大減,各地都開始鬧起了饑荒,冬日漸深。糧食越來越緊張,貧民之家早就已經只能用草根樹皮充饑。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摩月羅讓迦蘭多征走了市面上很多的糧食,而努爾麥大公此時已經幾近反叛,中部和南方的糧食根本不讓運過來。
現在已經不是窮人買不起糧食,而是市面上根本沒有多余的糧食在賣。
東部六邦並無良港,唯一一處臨海的城市鐵星城,這裡的港口也並不大,吞吐量很少,但是今天,這裡多了一艘少有的大船。
喜城的筆墨店掌櫃今年似乎很有冒險精神,一向隻做筆墨生意的他,今年似乎開始對糧食生意感起了興趣,也難怪今年的糧價翻了幾十番,而且還是有價無市,隨便弄批糧食,多高的價格都能被人搶購一空。
在外人看來,筆墨店掌櫃也不過就是跟風逐流從哪些災民身上再榨點兒油水。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麽想。
船至港口已是深夜,這很不正常。但也沒人在意,興許是連夜趕路而已。
可筆墨店掌櫃連夜卸船的時候,卻聽碼頭上,傳來了幾聲聲響。
緊接著,就是轟然作響的源能槍聲。劉雲朗心知不妙,大聲疾呼:“快退!”然而此時卻已經是完了。
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大量的陰影戰士迅速的包圍了這座不大的碼頭,緊接著,就是一個爽朗的笑聲傳來。
“哈哈哈,劉雲朗,劉掌櫃。你的母國大易,正在和迦葉陀開戰,你卻還在這裡定定心心做著生意,還是發的這種國難財!”說話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看樣貌,是一個西陸人,這人名叫科特。聖羅帝國人,來迦葉陀多年,是一個源能列陣方面的學者,為聖羅在迦葉陀開辦的源能列陣工廠,提供技術支持。
但這是他明面上的身份,背地裡,他是聖羅帝國諜報部門,天鏡局。安插在迦葉陀的情報人員。
筆墨店掌櫃劉雲朗呵呵的笑了幾聲:“科特大學者,你怎麽有空大半夜的跑到這碼頭上來?”他四周望了望被團團包圍的自己人,和周圍將他們徹底控制住的陰影戰士。
這些陰影戰士一個個武備精良,全身特質黑衣,所有人的能力估計都適合隱匿和陰影有關,所有裝備也都完美的契合了這些能力。這些人,想來就是聖羅帝國情報部門最精銳的行動組。
科特卻呵呵一笑:“咱們之間就被藏著掖著了,天鏡局和雀巧衛一樣的性質,何況你都到了這個下場。你的身份我早已猜到,你們最近又是組織暴動,又是支援起義,太忙了。動作太多,難免暴露。也難怪,墨熏的仗不好打,你們這些人也很緊張啊,上面催的挺緊吧?這一船是用來把控東部六邦糧食市場的糧食吧,你們是打算以此為脅迫,逼迫迦葉陀退兵嗎?”
劉雲朗歎了口氣:“動作是有些多了,不過也就那樣吧。果然啊,這場戰爭的背後,果然還是你們聖羅的影子。你們是賊心不死啊!”
“賊?不不不,我們可不是,你們將蠻陸的利益從聖羅帝國手中割走,我覺得你們才是真正的賊吧?我們只是在維護帝國的榮耀。”
“蠻陸屬於你們聖羅嗎?你這話說的,
好像聖羅已經視蠻陸為自己的領土了。可惜啊,蠻陸不屬於你們,你們這麽蠻不講理的侵佔蠻陸,貌似真的是賊吧?” 科特神情有些古怪的一笑:“聖羅帝國,是整個四陸百國的明燈。我們理應是佔有那些土地,不只是蠻陸,就連你們大易,本來也應該是我們的。你們大易的立國,就是在挑戰帝國的底線!聖羅,只允許有它的盟友和它本身!你們本就不該存在!”
劉雲朗微微一笑:“聖羅果然好生霸道啊,你這明目張膽要大易臣服,果然有氣魄,可惜啊,你沒那個實力。”
科特微微一笑:“可笑,可笑,你們現在命懸一線,看不出來我隨時可以要你們的命嗎?不過要謝謝你,這船糧食我笑納了,有這些,東部六邦的現狀也可以得到緩解,迦葉陀也好繼續和你們拚個你死我活......”說完,科特一抬手,似乎是要下令拿下劉雲朗,別人可以死,劉雲朗不行,他身上必然還有大量情報。
“你太自信了,誰告訴你我運的是糧食的?”劉雲朗卻在這個時候忽然打斷了他。
科特眉頭一皺。
劉雲朗搖了搖頭:“你們聖羅人太自信了,總以為,所有人都吃你們那套,極限施壓,地緣政治。在別的地方或許管用,但在大易......呵,我只能說你們太不明白大易人的思維。”
科特這個時候已經隱隱感到了不安,就在這時,一個檢查貨物的陰影戰士忽然驚恐的尖叫:“源晶炸彈!”
科特整個人在這一刻覺得世界在崩塌,一船的貨物——全是源晶炸彈!這個時候要這麽多烈性源晶炸彈幹嘛?他頓時想到這是一個陷阱,劉雲朗用自己做了陷阱引他出來!引所有聖羅情報部門在迦葉陀的精銳出來!但這是為什麽,他就想不明白了。
因為科特整個人也就沒法想什麽了,他的世界真的在崩塌。一艘五百噸運載量的貨船,裝著五百噸的高烈度爆裂源晶,那是能讓一切都崩塌的!何況這座小小的碼頭,何況一群陰影戰士,何況幾個人。
巨大的閃光照耀半邊天空,巨大的衝擊波撕毀了半個城市,單單是巨大的聲響就連住在附近的人都耳膜破裂,顱腦出血。
接著就是爆炸掀起的滔天巨浪和蔽日大火!
鐵星城外的山頂上,一個年輕的書生長揖到底,大風吹起他的衣襟,飄然灑脫。今日劉雲朗舍身獵鷹,明日他李長恭,亦將視死如歸。
爆炸摧毀了整座碼頭,外帶附近的兩個街區,烈火燒了整整三天,差點燒掉三分之一的城市,煙塵直到半個月後才散去。而在爆炸的現場,廢墟中,人們發現了屬於聖羅情報部隊特別行動組的裝備殘骸,不得不說他們的裝備質量確實優良,這樣的爆炸,還是能有殘骸剩余。有心人運作運作,這就是讓聖羅背上爆炸的大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證據。
而在爆炸後最要命的是,再也無稍大的港口可以吞吐數目巨大的糧食,糧食的問題變得更加嚴峻。
帕梅裡最近真的很鬱悶,自從她在墨熏城外的雪山中,將那個三十九救回來,已經過了旬月有余,拖著這個傷的幾乎沒命的家夥走了好幾天,才回到了陀汝城。沒幾天,摩月羅強攻墨熏,刁英襲擊迦葉陀西北,致使流民四起,陀汝城戒嚴,她也被困在了這裡。
送走了今天來給三十九換藥的醫生,帕梅裡轉身上樓,打開陳舊的木門,看到房間內,三十九端坐在床上。三十九的情況很特殊,大量的盔甲都熔在了他的身上,包括臉上的面甲都再也扯不下來了。但他的身體卻在以很快的速度恢復,甚至實力也越來越強。
三十九開始了自己的調息,他也想盡快恢復傷勢,好去找到聖羅在迦葉陀的辦事處,回到聖羅去。隨著他調息的開始,整張床都開始出現了咿咿呀呀的聲音,明顯有些承受不住擾動的源能的強烈擾動。
他們現在藏身的地方,是一座城中有些年頭的老樓,在一條比較偏僻的街道上。屋子的磚石牆壁早已斑駁,木質的樓梯和門窗,也都嘎吱作響。
“喂喂喂,”帕梅裡有些煩躁,“實在不行你從床上下來,地上一樣可以修煉,回頭床塌了很麻煩。”
三十九停了下來,問道:“怎麽?房東會讓你賠錢?你們蜂後黨不至於拮據成這樣吧,這樣的破據點,還要用租的?”
“想什麽呢?床榻了,別人還以為我們在床上幹嘛呢。”帕梅裡嬌俏地一笑。
三十九尷尬地一笑,不再搭理她。然而帕梅裡卻湊了過來:“誒,怎麽樣?要不要我們真的乾點什麽?”說著,人已經做到了床沿上,二郎腿翹起,露出自己潔白修長的大腿,一雙手也開始在三十九的身上遊走。
三十九轉頭看向她:“久聞蜂後黨大名,都是黑寡婦,消受不起。你救我,我記在心裡,你要如何利用我,我無怨言。但這種玩笑就別開了,蜂後黨不是和所有男人為敵嗎?”
帕梅裡笑笑:“哈哈,我們和所有男人為敵,只是希望男人都臣服,又不是要消滅所有男人。我們不拒絕和男人發生關系,我們也希望男人給我們帶來快樂,取悅我們。”
三十九尷尬的笑笑:“取悅?我現在我鬼一樣,你確定?”此時的三十九,全身大面積和盔甲熔在一起,剩下的部分也都被燒傷,某些地方還有膿水,幾乎沒有好皮。”
帕梅裡摟得更緊了,俏然一笑:“你那玩意兒好著呢?給你處理傷口的時候我看過。”
三十九緩緩將帕梅裡推開:“算了,我現在的身體......真的沒那個力氣。”
就在帕梅裡還不打算放棄的時候,窗外傳來一個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只是這聲音冷的發寒:“帕梅裡,別玩兒了。”
帕梅裡對這個聲音顯然很不爽:“喂,你們終於露面了,我還以為蜂後黨把我拋棄了呢?”
窗外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在墨熏的行動失敗的太厲害,也沒有能有效的潛伏到摩月羅大軍抵達,不然還可以和摩月羅裡應外合。這麽看,你確實該被拋棄。”
“喂喂喂,人家能怎麽辦?我就一個人,又沒人幫我。墨熏那幾個大族也都離心離德,被大易的那幾個小將軍鑽盡了空子。”
“你跟了摩月羅這麽多年,摩月羅沒有派人協助你?她可是你的好姐妹。”
“她身邊的人手更緊張,真的願意追隨她的人沒幾個。”
窗外的聲音卻似乎不想聽完,直接說道:“墨熏城的幾個大易少年必須死,我們的好姐妹,蜂族的聖女就是死在這些人手上,他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就算摩月羅沒成功,你也要保證那幾個少年將軍死掉!”說完,那個聲音就再也沒響起。那個人似乎除了問責,和交代下面的計劃,什麽也不關心,甚至不在乎帕梅裡身邊的三十九是誰?
帕梅裡有些慍怒地一扭頭。
三十九卻饒有興致起來:“如果你們蜂後黨肯花大力氣幫助摩月羅,那麽不但大易這次會吃大虧,就連迦葉陀也可以變成蜂後黨的領地,你們可以在這裡踐行你們的觀念和理論。何樂而不為呢?”
帕梅裡歎了口氣:“女人也有高低之別,蜂後黨內部女性的等級更加森嚴,說出來都是姐妹,可有些人就是高高在上,有些人就只能唯命是從。摩月羅並沒有加入蜂後黨多長時間,在組織內部的地位低下,如果她能打敗大易,拿下迦葉陀,以後自然會有更高的地位。但現在,組織更樂意坐享其成,而不是插手進去。為了摩月羅,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承擔大量的風險,上面的人覺得不值得。我們蜂後黨只在一件事情上會不計代價,那就是殺死欺負我們姐妹的人,這是我們的教義。剩下的,就要看扯皮結果了。”
三十九聽完居然笑了起來:“我還以為蜂後黨是一個了不起的組織,想不到,只是一群目光短淺,睚眥必報的小女人。你們若是主動出擊,拿下迦葉陀,建立一個屬於你們勢力范圍的國家,這是多好的事情,這樣的好事,不值得承擔風險,付出代價嗎?”
帕梅裡眼神狡黠地回過頭來:“我們蜂後黨和大易拚個兩敗俱傷,最後還是替你們聖羅帝國削弱了大易。這又憑什麽?組織內的信條,那些臭男人的勢力,都是我們的敵人,絕不能做任何一點有利於他們的事情。”
“所以說你們目光短淺,睚眥必報。都是一幫幼稚的小女人,明明可以雙贏的事情,明明可以借機壯大自己,可你們就因為對男人的敵視,非要放手。”
“幼稚?要不要我讓你看看我成熟的一面?”說完,帕梅裡竟又想摟上來。
“沒興趣。”
另一側,從龍巢山脈南麓出發的鷹揚衛大軍在一片遼闊無邊的樹林前停了下來。
星空樹海,這座橫亙在龍巢山脈西麓,綿延數萬裡,滿是詭譎植物,到現在人類都只能在它邊緣地區活動的未知之地。
而在這片樹海的那頭,已是千鈞一發的墨熏城還在苦苦堅持。
整齊的行軍隊列在這裡遇到了最初的攻擊,星空樹海在朝著這支軍隊發出他們的警告。
幽暗的森林詭譎茂密,蜿蜒的黑色樹乾,星星點點點綴著那些樹乾之上。蜿蜒的黑色樹乾不斷變動,糾纏盤繞,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在那些纏繞在一起的樹乾頂端形成。
一個溫和而悠遠的聲音從黑色物體中發出:“請你們離開,這不是你們人類該來的地方。”那聲音響起,似乎就像是整個星空樹海都在發出同樣的聲音。
就好像這片星空樹海中的每一棵樹都擁有一個相同的意識,這片森林都好像是這個意識的身體。所有人都還不知道,所謂的星空樹海只有一個生物,它不是植物,也不是凶獸。它是一團菌類!它可以是最細小的微生物,也可以最巨大的真菌!
而星空樹海,它介於真菌和細菌之間,卻擁有著無限分裂的能力,和一個共同的意識。它無限的分裂,甚至分裂出了一整片遼闊無邊的樹海。
有些像是螺旋霧藻,無數細小的單細胞之間,被同一個意識控制。星空樹海裡面的那些樹,就像是螺旋霧藻裡的那些細小的單細胞。
也不知這樹海存在了幾千幾萬年,亦或者更加久遠,它永遠都是這麽一個意識,仿佛自亙古而來,靜靜地在高原雪山間,不斷地壯大。好在,它似乎無法在低海拔地區生長。
它的那些樹,無法在低海拔的地方,生根發芽。而高海拔地區的惡劣環境,和貧瘠土壤,也限制了它的生長,否則它可能覆蓋的更廣,甚至佔領整片大陸。
一個老人緩緩走到行軍隊伍的最前列,靜靜看著星空樹海中的這一幕。
這是一個乾瘦的老人,算不得高,也算不得壯碩,膚色很黑,皮膚粗糙的如同老樹盤根一般,明明是一雙三角眼,但那三角眼一睜,裡面透出的全是凶悍,狠毒,暴戾的神色。他身上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袍子,袍子裡罩著精簡無比的皮甲,最外面則是大易的軍服,那件軍服就這麽披在他身上,如同披風一般,但是卻看上去異常的精神筆挺。
老人緩緩抬起手,他的右手上是一件厚重的金屬臂鎧,自肩膀一直覆蓋到手指,整個手臂的每一寸都包裹在其中,上面尖刺嶙峋,刀片林立,暗灰色的臂鎧花紋繁複,比花紋更繁複的是上面秘密麻麻的劃痕, 那是無數場戰鬥的證明。金屬臂鎧的手掌被做成了一隻猙獰的鬼爪,指尖向外延伸出一根根尖利的彎曲刀片,如同蒼鷹的利爪!
這副臂鎧有一個名號,叫做“雕爪”。老人同樣有一個名號,叫做“雕爺”。
臂鎧上悠悠的藍色真炁湧動,甚至開始出現實體,如同火焰般跳動,這是真炁凝練到一定境界的狀態。
老人看著眼前那巨大的黑色物體,恭敬地說道:“大易無意冒犯,只求借路。你若讓路,我等感激不盡,日後必有回報。”
說完這番話,雕爺的神色凜然一邊,死死盯著眼前,厲聲喝道:“你若不讓!星空樹海,片葉不存!我刁德貴,說到做到!”這一聲喝的斬釘截鐵,震天動地,直上雲霄蒼穹。
話音一落,雕爺身後三千無憂曲齊齊取弓,抽箭,搭弦,開弓如滿月!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一般。
無憂曲後,重弩士舉弩瞄準,刀盾兵抽刀舉盾,長槍兵挺槍而立!五萬鷹揚衛刀劍出鞘,嚴陣以待。如是今天星空樹海非要一戰,那麽他們將真的鏟平星空樹海。
黑色物體久久不語,星空樹海中的那個意識似乎在沉吟,不知過了多久。雕爺不再等待,一步踏前就要向前走去。
但他這一步,身前的黑色叢林卻開始分開一條道路,那些黑色巨樹像是活過來一般紛紛退開。
黑色物體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可以過去,但是你們不能傷到任何東西。”
雕爺眼睛一瞪,冷冷地說道:“只要你們不攻擊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