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冬天,一個半月的苦戰,幾次差點險象環生,十幾天的奔波已經算不得什麽,尤其是這奔波還是往家裡趕。
蕭雨歇錯過了除夕,可是卻不能錯過團圓。就和剛結束多年的流浪漂泊從外面回來時一樣,蕭雨歇還是那般情不自禁、迫不及待。
也如同那時一樣,蕭雨歇回來在空艇港見到的第一個人還是丁凝。
蕭雨歇從空庭上走下來,看著丁凝開心的笑著:“小丫頭,你又了來了?”
“嗯!”小丫頭背著雙手,歪著腦袋一副嬌俏地樣子。
蕭雨歇看著丁凝,忽然調笑著說道:“小丫頭你也不能一輩子跟著我,你就沒什麽喜歡的男孩子,你這個年紀可正是春心萌動啊!”
丁凝扭捏的一笑:“哎呀!少爺你說什麽呢?丁凝就喜歡少爺,少爺就是丁凝喜歡的人。”
蕭雨歇苦笑一聲:“你個小丫頭,嘴裡每一句實話,你之前都十年沒見過我了,一見面就說喜歡了。”
丁凝頓時不高興起來了:“少爺,小時候我就一直跟著你,那時候丁凝就打定主意跟你一輩子,甩都甩不掉!甩不掉!”
蕭雨歇有些好笑,可卻又有些不舍,他看了丁凝一眼,摟過了丁凝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現在還小,以後看見長得帥的,有才的,指不定心就飛了。”
“誒呀,少爺你瞧不起我,欺負我。”丁凝用小手拍著蕭雨歇的胸口。
蕭雨歇開心地笑了起來:“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讓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你也應該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你得把人帶來給我瞧瞧。我好歹是你哥哥,我得看看我自己的妹夫。”
“少爺你還說!”丁凝漲紅了一張臉,和蕭雨歇打打鬧鬧地朝著黛眉樓走去。
回到黛眉樓,蕭雨歇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爺爺的書房,他知道爺爺肯定一直在擔心自己。
進屋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垂暮但是依舊操心的老人。老人也抬頭看向了他:“哦,雨歇回來啦,快去歇著吧。”
“爺爺,對不起。”蕭雨歇第一句話卻在道歉。
蕭浩有些不解:“傻孩子,道什麽歉呢?”
蕭雨歇雙眼含淚不知道怎麽說下去:“爺爺,我知道你已經不想再白發人送黑發人了,可是孫子任性,孫子還是去了。孫子,孫子對不起你,可是孫子沒辦法不去。”
蕭浩笑了笑:“你這傻小子,爺爺是幹嘛的?老祖宗是幹嘛的?這是咱蕭家的責任,總要有人去做的,挺好的。以後見了老祖宗,總能告訴他,蕭家還有人在守著她拚了命也要建立的那個盛世。”
蕭雨歇咬了咬嘴唇,站在自己爺爺身前,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倒是消耗一拍自己腦袋:“哦,對了,年紀大了,險些忘了。嗯,後天,去趟璿宮,有一場慶功宴,朝廷辦的,就是為這次西南的戰事慶功。空艇已經準備好了,明早動身,我們傘個老家夥和你大伯都去,朝裡的重要人物沒有事情在身的都要去,畢竟這是開疆拓土的大事兒。”
“好,孫子這就去準備。”蕭雨歇點了點頭。
可這時蕭浩歎了口氣,又說道:“還有件事,你可能不想聽,這次慶功宴除了給你們慶功,也是為了把大易的重要人物都聚在一起。因為之後有兩件大事,需要很大的體面,這些人都要參與。”
蕭雨歇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麽大事?與孫子有什麽關系?”
“一是原初之國的小巴克特要來,
國家新立,他們需要承認和支持,肯定要出使一趟,一來宣揚國家已立,二來也要看看各國的態度和反應。這次隨小巴克特一起來的,還有密西·克裡安,他現在擔任小巴克特的丞相,兩人配合無間。另有一人,我聽說你認識。” “我認識?何人?”蕭雨歇皺緊了眉頭。
“麥子。”
“她!她來幹什麽?”蕭雨歇大吃了一驚。
蕭浩搖了搖頭:“我說了,怕你心裡難過。”
“我能難過什麽?”
“她嫁給了小巴克特,現在是小巴克特的王后!聽說是個心性極好的女孩子,可惜了,讓人拐跑了。”
蕭浩的一番話,蕭雨歇頓時愣在了原地,一雙眼睛似乎都不會眨了。
就這麽呆立了片刻,終於被蕭浩的呼喚聲喊了回來:“醒醒,小子。怎麽了?心痛了?”
“沒,沒有,只是,只是有些驚奇。”蕭雨歇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他有些擔憂見到麥子,卻又很想見到麥子,那感覺,就像他對烏雲格日一樣。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
蕭浩一甩手,“你也趕緊找一個吧,留一個種兒下來,我也放心些。”
“這事兒,急不得。”蕭雨歇趕緊打岔起來。
蕭浩歎了口氣:“下一件事,你聽了可能更難受。”
蕭雨歇一時間上一件還有些沒接受,聽見爺爺這麽說,又是一驚:“又怎麽了?”
“歸墟的人也要來訪。”
“他們有病吧?湊一塊兒了!”蕭雨歇幾乎想要跳起來,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蕭浩似乎早猜到蕭雨歇的反應會有些大,不過還是教訓道:“什麽有病?現在是大易新年,他們都喜歡這個時段來,這個時候的大易人比較喜慶,容易說話。”
“那他們不知道這個時段我們還放假嗎?他們佔別人假期算誰的?”蕭雨歇似乎還有些不依不饒起來,像極了不講理的小夥兒在撒潑。
“什麽亂七八糟的?歸墟說什麽也是世間強國,國力在迦葉陀之上甚多,必須小心應對。而且人家暗示,說是為你來的。不過你放心,你在大易!在家裡!就不用怕他們。”
蕭雨歇煩躁地搖著腦袋,不斷地原地轉圈,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蕭浩大聲喊道:“你急什麽?不用你管,你就去參加一個宴會。其他的事情跟你沒關系,我們來處理。大過年的,爺爺也沒給你壓歲錢,說吧想要些什麽,爺爺送你點禮物。黛眉樓別的不說,你說的出來的,爺爺都能給你找到。”
蕭雨歇歪著腦袋想了很久,忽然說道:“臂鎧行嗎?無憂曲那種,能當小盾牌,裡面還有勁弩和快刀的,感覺特別實用。和人對砍的時候,來這麽一記冷箭,對手十有八九得跪。”
蕭浩感覺有些好笑:“就這個?行,無憂曲的是製式,我給你找找好的。行了趕緊休息去吧,還不到你擔心的時候,有我們呢。”
昨夜蕭雨歇被從爺爺的書房轟出來,一夜就沒休息好,腦子翻來覆去是以前的事情,從在原陸和麥子初識,再到相處的那兩年,然後又是一起走過的那一路;後來又想到了自己在歸墟的一幕幕,那些事更讓他不平靜。他以為自己的身份歸墟絕不知道,自己是從歸墟逃出來,也不會有人知道。現在看來,楚荒八成是報告給了朝廷,朝廷裡人多嘴雜,怕是泄露了出去。
第二日早上蕭雨歇被從床上拖起來,和三個爺爺一起再次坐上了空艇。半天的時間,就在此來到了璿宮。
只是這回,不再是在璿宮的最底下一級,而是第二級,六部總衙門所在的那一級。六部衙門各在一塊陸台,蕭雨歇他們所去的是禮部衙門所在的陸台。
宴客會飲、接待外賓,這些事全都是禮部負責。更是禮部尚書葉天道負責。
一刀禮部衙門門口,映入眼簾的建築,就是一座巨大的鑒星塔,這是古代大易用來監測星象位置的巨大建築,這是建築,也是儀器。
它分上下二十四層,對應二十四節氣,每層的大小都不一樣,中間有機栝連接,每一層都可以不斷旋轉移動,建築外面還有用法陣控制的,不斷在建築外面旋轉運動的巨大圓環。
這座建築,監測的星空的變化,是大易探索域外的一大重器。同樣也有著預警各地災害,監測各地氣候的作用。
禮部的衙門門口,葉天道已經早早在衙門門口等待,他見到蕭雨歇的三位爺爺,走上來拱手行禮:“三位老前輩,有幸光臨,都已經為老前輩們準備好了。”
蕭檮一上來別的話一句沒有,直接說道:“刁老頭子來沒?他說想見老子,正好老子也想見他。”
葉天道連忙恭敬地說道:“已經到了,已經安排好會客場所。我馬上安排人帶您老過去。”
蕭浩拍了拍蕭雨歇的肩膀:“你先去禮部安排的酒樓,刁英他們應該也已經在了,你找他們玩兒去。爺爺這兒先去辦正事兒。”
葉天道見狀,馬上安排禮部的小吏將蕭雨歇引向禮部預訂的客棧。
蕭雨歇到客棧的時候,黎動、刁英、時羽他們已經在客棧中等候了。四人剛在邊關分手,各自回家,這個時候倒也不是特別想念,但能聚在一起總歸是好的。
蕭雨歇到的時候,還在門外就聽見黎動抱怨:“誒,你們聽說了嗎?這回是讓我們來當儀仗隊,還得讓我們全換上製式鎧甲,迎接小巴克特那個家夥,話說儀仗隊不是駿神衛的活兒嗎?幹嘛找我們,我們又不專業。”
蕭雨歇一邊推門進去,嘴裡一邊說道:“因為駿神衛是儀仗部隊,他們負責歡迎。我們是負責去威脅的。”
黎動頓時開心地跳了起來:“喲,雨歇也來啦。來來快坐。”說完拉過一張圓凳,拉著蕭雨歇就坐了下去。
刁英看見蕭雨歇進來,也抬手打了個招呼:“喲來啦。不過倒的確是,楚荒在蠻陸,啊不,原陸的時候和楚荒說過,威風凜凜的狼王,遠不如滿身是傷,牙上掛著碎肉的野狗來的嚇人。”
黎動沒頭沒腦又蹦出來一句:“我們又是野狗?威逼利誘那個威逼?”
刁英頓時七竅生煙:“什麽叫‘又’啊?算了你別說話了,怎麽聽著那麽像罵人呢?”
“這次不是威逼利誘,是恩威並施。”時羽站在窗戶邊上輕聲說道。“這次除了我們,還有很多老家夥,他們負責展現出友好的一面,展現出大易對原初之國的支持和重視。而我們負責表現出震懾和威脅。”
黎動還是一頭霧水,完全聽不懂說了什麽,身子往桌子上一倚:“一邊友好?一邊威脅?這不是二皮臉嗎?你這話聽著像在罵大易啊。”
蕭雨歇坐在圓凳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俯下身子,看著地面,說道:“現在原初之國是如此,幾十年以後呢?誰也說不準。尤其是原初之國再往南,就是大易的死忠盟友,盧歐部族國。有一天原初之國擴張到了盧歐部族國,大易如何自處?前輩們代表現在,而我們代表未來。大易是想讓原初之國看看,現在的友好和未來的凶悍。”
看著黎動還是一頭霧水,時羽翻著白眼言簡意賅地概括道:“就是說,大易在告訴小巴克特,現在你們弱小,大易願意幫你門,但別想著幾十年以後你門翅膀硬了就能跟大易過不去。”
“啊,這個意思啊。這樣就明白多了。”黎動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但黎動對這次的事情很不解:“話說這朝廷這次幹嘛?以前多得是各國使節或者領導人來訪,也沒見這麽隆重啊?這次聽說連雨歇家的三個爺爺都出來了。連我爹那個做個閑職,什麽事兒都懶得管的,這回也弄得神經兮兮。來之前就怕我惹禍。”
刁英長歎一口氣:“因為要變天啊!小巴克特以一人之力,在四陸百國的亂局中殺出了一條血路,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這個國家要人有人,要資源有資源,有很大可能,會迅速的強大起來。世間再多一個強國,這四陸的局勢就又是一變啊!這真是一個風雲際會的年代啊!能生在此時,與四陸英豪交手,不枉此生!”
時羽看了眼窗外,無不感觸地說道:“當年艾斯貝爾語聖羅對峙,天下局勢穩固,然而就是這樣的局面下,大易卻依舊殺出了一條血路,於兩大帝國之間再建一大帝國。天下局勢瞬間變換,從兩強對峙變成了三足鼎立。有人說正是因為大易的崛起,使本來穩固的局勢,再度變成了一團亂局!大易是天下不安的禍首。如今又是一個原初之國,萬一這天下再多一個原帝,局勢只會更亂,誰都害怕,百年前那種諸國混戰的亂局會再現天下。”
蕭雨歇搖了搖頭,他把玩著自己在雨幕世界拿到的那把神族短劍,有些猶豫地說道:“能不能成為強國,關鍵不在人,也不在資源,而在制度。三大帝國之所以是三大帝國,是因為他們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制度,各自完成了集權,強大的集權優勢,讓他們面對其他國家無往不利。這其中尤以大易的集權程度最高,沒有貴族,沒有特權階級,權利只在朝廷;其次是艾斯貝爾,用鐵血強腕,構建起了一道極其穩固,牢不可破的體系,而體系最頂上的女皇更是一言而決天下事;最後是聖羅,他們的集權程度最低,但是他們的貴族無法世襲,爵位並沒有實權,只是一個稱號,就算是少數實地貴族,他們也只是享有領地內的一部分稅收,卻無法干涉領地的任何事物,一旦妄圖插手,馬上處死。這樣的制度才是強國根本。”
刁英點了點頭:“那原處之國的制度呢?制度這東西沒有好不好,對不對,只有合不合適。三大帝國的制度套到原初之國,必然引發災難。它本是蘇麗丹查和蘭馬爾合並, 又吞並了周邊的多數國家,這些國家人種、文化、風俗、思想皆不相同,要用什麽制度在凝聚呢?這種情況弄不好就是另一個迦葉陀,看著統一,實際一灘散沙。絕沒有強國的可能。以原初之國的內憂外患,他要選擇怎樣的制度,才能把國家凝聚起來,完成集權?”
“耕戰!”蕭雨歇將短劍劃過地面,擦出一條火星子,嘴裡吐出了兩個字。
“金鐵主義?”刁英瞬間皺起了眉頭。“以軍事護衛錢糧發展,以錢糧發展支撐軍事。將整個國家變成一個巨大的軍營。用嚴刑峻法把國家綁上一輛滾滾前行的戰車。”
時羽點了點頭:“這確實是最快也最合適的制度,但是耕戰制度意味著底層的人上升的唯一渠道就是國家的戰事。這個國家需要在不斷地戰爭中才有活力,一旦停止征伐的腳步,就會自己走向死亡。但問題是,它需要一個征戰的目標,這個目標是誰?沒人喜歡成為別人征戰的目標,所以耕戰制度的國家會變成眾矢之的。”
“塞壬。”蕭雨歇淡淡呢喃出一個名字。“蘇麗丹查西面就是獸人王國亞薩拉,北面、西北,隔海峽而望的舊陸西南一大片地區都是塞壬成災。四陸百國都需要一個國家,甘為馬前卒,替他們和塞壬死磕。沒人願意犧牲,這就是一個空檔。只要原初之國一直和塞壬死戰下去,這個國家就有存在和強大的理由,而一旦等到原初之國徹底在耕戰製下強大到一定程度,並徹底凝聚到一起,原初之國也就可以拋棄耕戰制度,換上更合適那時的新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