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英這邊,剛剛安頓好了自己這邊的軍隊,外面的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劇院那邊徹底成了堡壘和前哨,所有要進入他們駐地的人,都要經過那座劇院,其他的路,已經都封上了。
而刁英現在就在這座劇院中,他站在劇院的樓頂,看著夜幕中的荒城,陷入了沉思。其實他現在什麽也沒想,他只是拚命的思考著,接下來,他該怎麽辦。他心裡清楚,接下來就是自保,然後等著陀汝城被流民圍上,摩月羅糧道斷絕,不得不撤兵。
可是知道是知道,可是具體要怎麽做,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他現在的想法是先躲在這裡固守幾天,然後繼續朝東南去,下一個他選定的地點是烏魯山。烏魯山是一座深山,屬於讚拉爾侯爵的領地,本來這是迦葉陀王都所在的北部平原的西邊門戶,這個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難攻。本來迦葉陀的老王希望讚拉爾侯爵替他鎮守這個地方,但是後來讚拉爾侯爵和烏魯山對面的莫尼斯伯爵鬧翻,兩人打了幾仗,後來還是老王出面進行的調停,只是調停以後,這裡就成了軍事緩衝帶,說白了就是誰也不管的三不管地帶。
刁英進入那裡,讚拉爾和莫尼斯誰也不敢先動。而西北的那支雇傭兵,往迦葉陀內地走這麽深,加爾德拉的那位會不會亂想,誰也不知道,周邊的各大領主會怎麽想,也沒人知道,就看蘭嘉斯和塔拉姆有沒有這個魄力追過來。他已經想過,是不是再散播一個謠言,和朵城是城內的人和城外的人裡應外合破的,正是為了讓西北人有借口南下。至於南下的原因,西北過於苦寒,臨近高原,民眾貧寒,豔羨迦葉陀其他地方的富庶。
至於別人信不信的,刁英就管不著了。
心裡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了一個士兵的報告聲:“校尉大人,有人再朝我們這邊靠近。”
刁英心裡一緊,低頭往下面一看,卻看遙遠的夜幕中,有一點像是火把的火光,火光中一個人物的剪影往這邊走了過來。要說這個時候有一大批人過來,不是什麽事,可是這只有一個人就值得深思了。流寇強盜,凶獸妖魔,都能要人的命。一個人,大半夜的,跑這種荒山野嶺來,來幹嘛?
刁英心中想著,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問道:“這個時候?誰?”
傳令的士兵以為刁英是在問他,答道:“不知道,我們長官不知道怎麽處理,希望您下去看看。”
刁英深吸一口氣:“走,下去。”說完轉身下了樓。
來到路口,刁英一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按著刀柄,實則已經在戒備著。
漸漸的火光中的人影漸漸清晰,這是一個女人,一個身材高挑曼妙的女人。一頭披肩的長發,穿著一身綠色的皮甲,腰間又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劍。
“你是何人?”刁英大聲地用大易話喊出了這一句。
那個女人沒說話,刁英以為是那個女人聽不懂大易話,又用西陸話喊了一句:“你來幹啥?”
那女人似乎聽懂了,但是隨後她卻用大易話說道:“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的西陸話有一股東北大碴子味兒?”
刁英白眼一翻:“你幾個意思?你來幹嘛的?”這個時節,這個情況,刁英也懶得客氣。
那女人撓了撓額頭,說道:“我住這兒。”
“啊?”刁英一下子愣在那裡?隨後反應了過來:“你住城裡?這座城?這座城哪有人住啊?”
“有些沒有地方住的人,窮人。”女子悠悠地說道。
刁英終究歎了口氣:“就算被世界各大國通緝,你至少還有那麽些無法之地可以去。窮,真的無處可去!可你們去哪裡都比這裡好啊,深山老林,荒山野嶺,總好過這裡吧,沒有水源,種不出來食物,這裡什麽也沒有。”
女子卻搖了搖頭:“這裡,至少能睡個安生覺。”
刁英拿著火把湊近,仔細地觀察著那張面容姣好的臉龐,淡淡地說道:“我們在打仗。”
“我知道。”女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刁英語氣嚴肅地補充道:“我是說,我大易在和你迦葉陀打仗。”
女人繼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前些天去外面找幾份短工的時候,就聽說了,打就打唄。”
“迦葉陀是你們的國家吧?”刁英有些難以相信女人的坦然,在他的心中國家猶如泰山,他絕不會放過任何與自己國家為敵的人。
女人淡淡地說道:“迦葉陀沒拿我們當過國民,那些貴族才是國民。你們肯為國家舍生忘死,是因為你們的國家拿百姓當人,當根基。迦葉陀不是這樣,貴族是天,是神,百姓只是奴才。我何必為了那些把我們當奴才的人去拚命?”
刁英最後淡淡問道:“你到底是誰?你說有人住在這兒,不止你一個吧?而且,你的談吐和見解,必然不是普通人,以你的能力,還有身材樣貌,能窮到哪裡去?你到底是誰?”
女人搖了搖頭,說道:“確實還有一些人,他們見你們來了,就跑到山裡去了,他們在山裡活不了幾天,早晚被凶獸撕了,或者凍死在外面。我只能過來找你們談判。至於我是誰,我能不說嗎?反正我都這樣了。”
刁英搖了搖頭:“我怎麽知道,你們是不是博取我們的同情,然後趁機靠近我們,然後和絞殺我們的迦葉陀軍裡應外合,暗算我們,你覺得我們會讓自己的臥榻之側,躺著幾個陌生人?”
女人直接跪了下來,哀求道:“我求求你們了,他們真的會死。”
“給我一個能相信你的理由?”刁英只是冷冷地會了這一句。
過了很久,女人只是跪著,什麽也不說。刁英沒有辦法,只能轉身離開。
然而刁英剛踏出兩步,女人卻在背後喊住了他:“等一下!你要一個相信的理由是嗎?”
“是!”刁英回過頭,堅定地說道。
女人沒有說話,她撩起自己一撮頭髮,含在嘴中用力抿住,然後將頭髮用力一拉。頭髮從她的口腔中劃過,再出來的時候,卻是翠綠翠綠的顏色。
那頭髮不是黑色,而是被什麽東西染成了黑色,當那層劣質的染料被褪去,露出的居然是綠色的發絲。
女子是天然的綠發!
“我靠!”刁英暗罵一聲,不因為別的,因為這世上種族千萬,卻只有一個民族有著天然的綠色頭髮——修族,迦葉陀前代王族。
迦葉陀在七十年前還是一個奴隸製的國家,統治這個國家的是一個個土邦,土邦的土司擁有著絕對的權利,而這些土邦中有一個共主,是這些土司的頭頭。這個共主便是修尼邦的土司家族修族。
然而隨著西陸殖民的到來,他們也同樣帶來了他們的思想,他們的制度。但他們沒興趣幫迦葉陀改革,他們只是收買控制土司,不服從者殺死僅此而已。當時的土司共主——修族人,選擇了屈服於西陸殖民者的力量,幫助殖民者壓榨百姓。
後來一場席卷世界的戰亂,整個世界的格局開始改變,西陸衰落,再也無力殖民,從迦葉陀退出。而沒了西陸人的打壓,迦葉陀本地的有識之士,開始造起了原來那些土司的反。
當代迦葉陀的開創者,冥思奴,當年也是一個雄主,他領導了一場波及整個迦葉陀的起義。他決定從制度入手改變這個國家,他要在全國實行西陸的制度,這也是為什麽迦葉陀現在的貴族制度和西陸這麽像。於是首先要死的就是土邦的土司,尤其是土司共主。
九十幾年前,修族被冥思奴帶人圍剿,趕盡殺絕。前朝王族,哪能有什麽好下場,失了鹿的,必定是要滅族的。
甚至修族中的無辜的老幼都不放過,整個修族滅族。
此後數十年,冥思奴在整個四陸懸賞,追殺修族余孽,無數人為了那豐厚的賞金加入了追殺的行列。甚至向各大殺手組織懸賞獵殺修族人。無法之地的人,可以不管政府的通緝令,因為他們自己也被通緝,怎麽去拿賞金?可是他們不能不管黑市的懸賞,黑市的懸賞他們是能拿的。
一個合法政府,明目張膽在黑市懸賞殺人者,迦葉陀是蠍子拉屎——獨一份,絕對奇葩。
是因為傳聞中修族天生有著溝通異界的能力。這也是修族做了幾千年共主的原因。冥思奴害怕修族真的擁有這種力量,他害怕自己被這種力量報復。
“他們只是幾十個老弱病殘,不會對你們造成威脅,我們會離你們很遠。”女子沒有在意刁英的驚訝淡淡地說道。
刁英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兒,終於說道:“那,行吧。那個,我是看在你頭髮的面子上。綠色挺好看的,我最喜歡綠色。”說完,他還指了指自己身上,被他塗成綠色的鎧甲。
女子愣了一下,隨後說道:“英奈來,我叫英奈拉。”
刁英隨手一擺:“知道了,你們在城東吧,那裡離我們很遠,又有好些完好的房子,斥候說看到有人在裡面生活過的痕跡。我們以為是過路歇腳的旅人,不過現在看來,就是你們吧?”
英奈拉點了點頭:“嗯,是的。”
灰皮怪的老巢是一座挺大的堡壘,似乎是很多年前在迦葉陀四分五裂的年代,這座銀針林是兩個土邦的邊境,兩個土邦誰也不喜歡這座銀針林,但是礙於銀針林的位置,只能設立堡壘,防禦對方。
堡壘是以前的迦葉陀風格,有些西陸建築的影子,比如那高聳的尖塔;比如外牆上狹小的窗戶;比如密閉透風的防禦。
堡壘現在已然廢棄,銀針林也不會再有人靠近,這裡儼然就成了灰皮怪的老巢。
從堡壘的側面摸上去,在堡壘最高的一座高塔上,時羽找到了灰皮怪的育嬰室。灰皮怪有著共同撫養幼崽的特性,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灰皮怪擠在一張稻草和碎布鋪起來的大床上。
這個高塔頂層的房間很少有成年的灰皮怪靠近,只有專門的幾個負責照顧幼崽的雌性會皮族。負責守衛的灰皮怪,一般在通向高塔頂層的樓梯上警戒。
時羽從高塔外牆摸上去,最重要的就是防備著別被下面巡邏的灰皮怪發現,或者聞見味道。
高塔頂層的房間中,昏黃的火光照耀,幾乎沒有死角。負責照顧幼崽的雌性灰皮怪也沒有睡覺,照顧灰皮怪的幼崽和照顧人類小孩沒什麽區別,灰皮怪的手法雖然粗暴但是認真程度卻是不輸人類。
在眾多的幼崽中,有一個幼崽不在這張大床上,而是在旁邊的一張小床上,小床也明顯精致很多。很明顯是首領的幼崽,或者實力強大的個體的幼崽。
就在幾個雌性灰皮族的眼皮子地下,那張小床的上方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傳送門,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一把抓起那個幼崽,然後“歘”的一聲直接消失了。
那些雌性灰皮族頓時大驚失色,一個個慘嚎了起來,整個堡壘,一下子被喚醒,“呼呼啦啦”的灰皮族全都衝了出來,不知所措。
時羽掛在高塔外壁的牆上,手裡抱著那個幼崽,猛然一躍,他的身旁一個空間門出現,正好將他兜了進去,當他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在堡壘外的空地上。
時羽回頭望了一眼,他要確保對方追上來,如果對方沒法兒追上來,他是來把灰皮族引到迦葉陀軍隊的面前去的,對方都不知道他在哪兒,怎麽把人引過去?
而此時的堡壘中,曾經的堡壘大廳,一個巨大的身影一腳踹開木板和樹枝拚湊的大門,怒吼著衝了出來。然後就是衝著四周“嗚嗚啊啊”的一陣喊叫聲。這個身影和普通的灰皮族相比,皮膚更厚,顏色也更深,身體更加的粗壯,如同犀牛一般強壯,腰上纏著墨藍色和紅色相間的破布,背上也有一條破布製成的披風。
回應它的同樣是一陣吼叫一般聲音,然後是一群灰皮族手忙腳亂一般地指引,似乎是在指出時羽的位置。
躲在堡壘外的時羽終於看到一大批灰皮族湧出了堡壘,朝著他的方向,一邊前進,一邊搜尋。
時羽的身形猛地從草叢裡竄了出來,飛也似的在山林間飛竄。
他的身後,那些灰皮族像是瘋獸一般追逐著他。
尖利的劈空之聲響起,一把飛斧從後面飛了過來,貼著時羽的腦袋擦了過去,石斧粗糙無比,就是一個破石頭片子綁著一根木棍,但是殺傷力,卻也不會小到哪裡去。
然而就當這把飛斧落空,投擲飛斧的灰皮族正在吼叫之時,一隻大蹄子將這隻灰皮族踢倒在地。腰間圍著破布,披著破布鬥篷的灰皮族首領,從一邊衝上來,瘋狂的吼叫。
時羽帶走的是他的幼崽,可這個愚蠢灰皮族的飛斧,真要扔中了時羽,他的幼崽也會被誤傷。
被首領踹到的灰皮族同樣是一個凶狠的勇士,他猛然爬起來,衝著首領就吼了回去。
首領顯然沒空管它,推了它一把,就繼續去追時羽。
時羽狂奔,後面的灰皮族也是飛奔。在密密麻麻的銀針樹中間飛奔了良久,時羽的眼前出現了一絲火光,不遠處,迦葉陀的軍隊正在靠近。
時羽的身形微停,讓後面的灰皮族追的更近,然後再次發足狂奔。
緊接著,銀針林一空,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條大路。隱隱約約的大路的盡頭,迦葉陀的士兵正在緩緩行進。
不遠處的樹林中,似乎傳來戰鬥的聲音,時羽心裡清楚,迦葉陀的斥候小隊,估計已經和灰皮族的追兵相遇,打了起來。
灰皮族可沒這麽聰明,在它們看來,那些迦葉陀人和時羽就是一夥兒的。它們自然發動了無差別的攻擊。
時羽二話不說,將那幼崽往大陸中間一放,然後身形猛然消失,躲到了旁邊的樹林中。
灰皮族首領瘋狂地從銀針林中衝出,一把抱起放在地上的幼崽。頓時首領就安靜了下來,他捧著那幼崽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定,自己的幼崽是不是受到了傷害。
可一轉頭,首領再次怒目圓睜!
它的眼前,迦葉陀的軍隊擁擠在他的身前,離他不到百米。
蘭嘉斯和塔拉姆騎著戰馬站在軍隊的最前端,滿臉不可思議地盯著這個忽然出現在大路中央的灰皮族!
他們急行軍追趕刁英和時羽,一路撒出斥候,追蹤刁英他們的蹤跡。就連夜晚,也打著火把,拚命地趕路。就在剛才,他的斥候還回來稟報說遇到了灰皮族,起先他也不在意,他沒空管灰皮族。哪怕這裡的灰皮族常年鬧事,但他覺得,自己數萬人的大軍,灰皮族怎麽也不會觸他的眉頭。
最主要的問題是,蘭嘉斯和塔拉姆更需要保證盡量少的戰鬥,他們這支雇傭兵和各城守備隊組成的大軍,在和朵城被火焚毀後人心已經散了。大易軍隊已經離開西北,真正的威脅就剩下流民了。各城的守備隊更願意回去守著自己城市。真正一心想追趕大易軍隊的只有和朵城的人。可以說,現在其他城市的守備軍已經開始反感蘭嘉斯和塔拉姆強行裹挾著他們去和大易人拚命。
那些雇傭兵就更不必說了,本來就是為了錢,給錢就去追。
很多城池的城主,多次要求蘭嘉斯和塔拉姆放還自己城市的守備軍,但都被拒絕。為此,蘭嘉斯和塔拉姆得罪了太多人,甚至連軍心都開始不穩。有些硬氣些的城主,直接強製帶走了自己的守備軍。這更讓那些留下來的人心懷怨恨。每天都有人在逃離,那些逃兵回到自己的城市,也沒人說什麽,城主更不會懲罰他們,甚至還能繼續擔任守備軍的職務。
蘭嘉斯現在只能用賞賜,軍功,官銜這些東西做著空頭支票維持人心。以及用和朵城的死難者同樣是他們的同胞,是兄弟姐妹這樣的話鼓舞人心。
但是這是迦葉陀!等級森嚴,下級的貧民沒經過教育的大有人在,哪有人理解什麽國家大義,哪有人知道什麽忠君愛國。效忠自己領主和貴族老爺,倒是不少人知道的。
那樣的鼓舞,小國可想而知。
蘭嘉斯被突然出現在路中間的灰皮族嚇了一個激靈,本來那一絲絲的疲憊都一掃而空,然而接下來卻是更麻煩的事,身後的軍隊頓時亂了。
“所有人戒備,沒我命令不準攻擊!”蘭嘉斯大吼一聲,傳令官飛快傳達著命令。
然而就在這時,灰皮族首領一聲暴喝,聲音之大,讓人感覺腳下的大地都在震蕩。一時間,周圍的林中,一大群灰皮族追隨者他們的首領衝了出來。
灰皮族不是人,它們性格殘暴,脾氣火爆。
之前因為胡扔飛斧被首領踹倒的那個灰皮族一衝出來,對著迦葉陀行軍隊伍中的一人就踢了上去。
長長的行軍隊伍頓時一亂,然後,抑製不住的衝突就在灰皮族和迦葉陀軍隊中間爆發。
幾支標槍和弓箭,不知是誰射出來,第一時間就朝著灰皮族首領飛了過去。灰皮族首領轉身彎腰,用自己厚實的背部擋下了那些攻擊,深怕傷到自己的幼崽,然後它也暴走了。將幼崽托付給了一個跟隨而來的雌性灰皮族,他就轉身拚了命的朝迦葉陀的軍隊發起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