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羅兒是一個年紀剛剛三十的年輕人,挺拔,精神。他是柴爾斯家族典型的棕色卷發,披著貝多芬式的頭髮,一雙碧藍的明眸,英俊不凡。他的臉上永遠洋溢著自信的微笑,舉手投足間都是一個穩重、果斷、和善的長兄模樣。
但今天,羅羅兒的心情有些陰霾。
埃爾羅斯坐在羅羅兒身前的桌子上,桌子上擺放著一個精致的盒子,盒中是一件最普通的首飾,一個胸花,盒子遠比首飾值錢,但這個盒子卻偏偏裝著這麽個首飾。
羅羅兒親自為自己父親端上了一杯紅茶,彎下腰行了一禮:“父親,請用茶。”
埃爾羅斯微微笑著,說道:“你習慣於自己給人端茶嗎?還是你手下的仆人,都不怎麽上得了台面。”
羅羅兒微微笑了笑:“任何事我都喜歡憑自己一雙手。”
埃爾羅斯忽然嚴厲了起來,徹底換成了高高在上的語氣,一個不容自己兒子質疑的父親的口氣:“我的來意你知道是什麽了吧?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但你總得遵守自己的承諾,東西我帶來了,我的要求也帶來了。”
羅羅兒還是那般的恭敬:“您說,就算您今天沒有帶這東西來,您的要求我也一定會滿足。”
埃爾羅斯淡淡地說道:“七天后的家族繼承人選拔,獲勝的人必須是你大哥。”
羅羅兒微微一笑:“您擔心的多余了,那場選拔,我不會去的。”
“你要去!”埃爾羅斯死死盯著羅羅兒說道,“我弄不懂你為什麽看不上柴爾斯家主之位,但我不希望我的兒子一輩子拿著別人拋棄的東西。所以你得上場,而且得堂堂正正輸給你大哥!”
羅羅兒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您要這麽做完全沒問題,我一定答應你。”
埃爾羅斯聽到羅羅兒這麽說,馬上站起身就要離開,一刻也沒打算多待。
“我能問您個問題嗎?”羅羅兒看著父親離開的背影問道,“大哥是您兒子,我呢?”
埃爾羅斯愣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也是,但我的兒子就該聽我的!你卻不願聽。”
羅羅兒聽完,轉身看著窗外,負手而立,不再說話。過了良久,他將父親留下的那件首飾收起,放進了一個櫃子中,櫃子中,這樣的首飾已經有了幾件。就在他放下的一刹那,旁邊的另一件首飾卻引起了引起了羅羅兒的注意,那是一枚戒指一顆並不大的蜜蠟,並不珍貴。
這是三天前,亨利·摩根送來的,亨利·摩根為了得到這枚戒指和黛眉樓做了一筆交易,他在百國仲裁法庭上,違抗聖羅的命令,投下了關鍵的一枚無罪票。而亨利做這一切,就只是為了向羅羅兒提一個要求——他要和羅羅兒暗中結成攻守同盟。
羅羅兒本能的感覺到,這個想騎士小說主角一樣的男人,他暗中所圖謀的無比巨大,巨大到能吞了整個聖羅。可他無法拒絕。他也不想拒絕,如果亨利的圖謀成功,那自己又能獲得多少呢?
而且既然攻守同盟,那他要做什麽危險的事,亨利也不得不幫他吧。
羅羅兒的從自己的思緒裡走了出來,他轉過身,埃爾羅斯早就走了。他歎了口氣,朝著門外喚了一聲,門外走進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女子。這女子二十出頭,長得說不上多漂亮,卻很有幾分端莊,身上一股的書香氣,給人一種知書達理的感覺。
羅羅兒欲言又止,過了很久,才從口中吐出:“擬一份聲明,內容很簡單,
我們從此脫離柴爾斯,自立一族,姓氏——明達佩斯。七天以後,公開聲明。我欠柴爾斯家族的,還清了。” 明達佩斯,這是三夫人娘家的姓氏。
帝國中央財政廳,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在一間辦公室中,這女子相貌頗為端莊,膚色卻不算白皙,甚至有些粗糙,一頭金色的卷曲長發,披散在後背,身上是一件青色的長裙。仔仔細細地寫寫畫畫,為聖羅之後三個月的財政計劃做出了一個初步雛形。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女子朗聲呼喚道:“進來。”
們應聲打開,一個下級書記人員模樣的少女推門走了進來,抬手遞上來一封書信,說道:“大人,這有一封你的信。”
放下手中的活計,女子接過信件,隨口說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隨著少女走出去,並順手把門帶上,女子卻低頭看著信封上寫著的名字,輕輕地撕開了信封。
當她看到書信的內容時,臉上滿是難以抑製的喜悅:“哥,你終於能下定決心了。”
淡淡的呢喃了這一句,女子深深吐出一口氣。很快,她再也不用叫“布爾莎·柴爾斯”這個名字,她們有了自己的姓氏“明達佩斯”。羅羅兒在信中讓她提前做好準備,小心謹慎,因為一旦他們脫離家族,家族的報復將隨之而來。
七天后,柴爾斯家族的下任家主大比如期舉行,大比分為經商、武略、資源調度、人員分配、領地建設很多個方面,由家族長老院作為評委,所有比賽過程對家族內部公開,少數和柴爾斯家族關系莫逆的世交也可以參與。比賽在鋒爍堡中舉行,持續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時候,羅羅兒走出了獨自一人緩緩走出了城堡的大門,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當他走到城堡門口的時候,一個比他大幾歲的男人帶著幾個隨從攔住了他。
羅羅兒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留著小胡子,頭髮向後梳的一絲不苟,扎成了一個漂亮的辮子,滿臉精明,卻又有一份驕傲。羅羅兒愣了愣。他自然認識眼前這個男人,甚至今天,他的主要對手就是眼前這個男人,他的大哥,柴爾斯家族的長子——亞翰·柴爾斯。
亞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出色的弟弟,歎了口氣說道:“從前別人都說,我不如你。但今天,我確確實實贏了你。”
羅羅兒沒有說話,他不想告訴皮埃爾,是父親要求自己輸給他的,沒什麽意思,他只是淡淡地說道:“大哥才華舉世無雙,輸給大哥,是我的榮幸。”
“你別說那種客套話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從頭到尾,我不比你差,只是你做的都是為了自己,成果都是算在你的頭上;我做的都是為了家族,這些成果都算在了家族的頭上。”
“是啊。”羅羅兒笑著應和著。
亞翰盯著羅羅兒說道:“我也希望,你以後能多為這個家族想想,為這個家族多付出一些,畢竟,你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
這回羅羅兒卻沒有說話,他猶豫了良久說道:“是啊,作為家族的一份子,自然該為家族做貢獻。”他實際還有下半句話“誰真的把自己這個娘親早逝的庶出子當做家族的一份子?又憑什麽要求自己為家族付出?”但他終究懶得開口,語言從來都不如實際的行動有力。
柴爾斯家族的下一任家主爭奪在一片你爭我奪之中結束,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本來是下一任家主人選熱門的羅羅兒敗了,無論是商才還是韜略,他都敗了,一敗塗地,敗的有幾分惋惜,似乎他的實力面對自己的大哥,確實有些不足,也確實有些施展不開。
埃爾羅斯很開心,羅羅兒做的非常棒,這個庶出的小子,終於做了一回讓自己滿意,而不是讓其他人都滿意的事。那一晚,他睡的很香,多年壓在胸口的大石頭放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房門外想起了急吼吼地敲門聲,他從床上坐起,鎮定地打開房門,問道:“急急攘攘地幹什麽?”
門外是一個仆人模樣的老者,這是埃爾羅斯最信任的一個老仆,也只有這個老仆敢在埃爾羅斯睡覺的時候去吵醒他,其他人哪怕是再十萬火急的事情,都不敢去打擾睡夢中的埃爾羅斯。
老仆像是嚇得六神無主一樣,顫巍巍地說道:“四少爺,啊,不不不,羅羅兒,羅羅兒剛才宣布叛出柴爾斯家族,自立一門!”
埃爾羅斯的腦子裡頓時“轟”的一聲,像是有個人給他的腦袋重重的一拳,然後他的身子顫巍巍地朝後倒了下去,撞在了身後的櫃子上,卻還是止不住跌倒的趨勢,身子貼著櫃子滑了下去。
老仆一把抱住了埃爾羅斯癱軟的身子,可以換來的卻是埃爾羅斯一口腥臭的鮮血噴在了他的臉上。
“逆,逆,逆子!”埃爾羅斯哭嚎著吼出了聲,然而很快就再也發不出聲音,直接閉過了氣去。
羅羅兒的一紙聲明,話裡話外,說清楚了他們兄弟姐妹幾人和三夫人這些年在柴爾斯家族內受到的各種不公和欺凌。並且聲明,明達佩斯家族不是柴爾斯家族的下屬或附庸家族,更不是柴爾斯家族的分支。
羅羅兒的脫離家族,是在柴爾斯家族的臉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更是在毀滅柴爾斯家族的威望,讓所有人對柴爾斯家族的敬畏變得稀薄。更是打開了一個頭,開了一個柴爾斯家族不得志之人都可以脫離家族自立的頭。
柴爾斯家族必須將這個苗頭掐滅,他們直接宣布羅羅兒為叛逆,並調集家族資源、人手,開始和羅羅兒開戰。一時之間,半個聖羅帝國都開始腥風血雨。
然而現實卻是重重地給了柴爾斯家族一巴掌,羅羅兒在家族內沒有根基,可是在家族外,他的實力不知何時到了一個讓所有人側目的地步,而在整個聖羅,願意看到柴爾斯家族倒霉的人多了去了,願意看到羅羅兒的強大的也多了去了,其他的那些大型商會和家族,紛紛開始落井下石,支持羅羅兒的脫離家族。這其中尤其以摩根家族為首,這個本來就僅次於柴爾斯的家族這次瘋狂發難,赤膊下場力挺羅羅兒自建一個家族。甚至柴爾斯家族內,都有人開始嘩變,轉投羅羅兒麾下。
不到一個月,整個聖羅帝國高層就受不了了,柴爾斯家族的內戰波及的不只是雙燈城和沸石行省,周邊數省和全國各大商會皆有涉及。羅羅兒麾下的商隊一個月不到遭受了數次襲擊,大批貨物被劫走。而柴爾斯家族的多個產業也在此後受到了多次洗劫。一時之間,半個聖羅盜匪橫行,不少商道、海運、作坊工廠,都受到了影響。這些匪徒背後都是誰在支持,或者說,都是誰在假扮,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只是不好說破罷了。
這是在挑戰整個聖羅的安定,不得已之下,牽連進這場爭鬥的勢力被聖羅長老院強行拉到了談判桌上。
現在這場事變得再也沒法收場,羅羅兒的脫離家族在聖羅出現了兩個立場。一是,支持羅羅兒反抗不公的待遇,這些人他們大部分人弱勢群體,弱勢群體是頂樂意看到上層的大佬吃癟的,而且羅羅兒的勇於反抗,也是在激勵他們勇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二是反對,羅羅兒的做法是在無疑開了一個壞頭,一個挑戰社會制度的頭,試想一下,以後今天摩根家族一個人脫離家族,明天克勞爾家族一支分支背叛。有人脫離,原來的家族自然是要發起凶狠的反擊,無一例外是要爭鬥一番的,那麽豈不是整個聖羅帝國的社會都會陷入混亂,帝國統治的根基都將被動搖,甚至久而久之將是王國之禍。
但很明顯,民間底層的群眾更多人支持羅羅兒的是多數,少數反對的他們的聲音也沒人聽,甚至別人都不允許他們說出口。而帝國高層或者說掌握資源和權利的貴族,卻是嚴重的分化,有人優先考慮帝國的穩定,可是也有人優先考慮自己的利益,這畢竟是一個合力從柴爾斯家族身上分肉的好機會,下回有人挑這個頭,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聖羅元老院不願意違背民意,去得罪大量的平民,就算可以不考慮民眾的意願,那些分成兩派的貴族們呢?
長老院最終只能選擇,讓羅羅兒付出一大筆代價,但從此柴爾斯家族不可再追究,這樣既讓那些平民看到了羅羅兒脫離家族,也讓其他想脫離家族的人能掂量掂量自己分量,看看自己能不能拿出這樣的代價。
然而事情不可能就這麽結束,元老院說了,可人家不一定會聽,就算表面上聽了,給了元老院面子,背地裡會做什麽,誰也不知道。
三夫人雖然早就從柴爾斯家族中搬了出來,被羅羅兒嚴密保護了起來,絕世天才布瑞爾還寸步不離的待在三夫人身邊。但饒是如此,三夫人一個月內還是受到了三次刺殺。
不只是三夫人,布爾莎人在帝國中央財政廳,都被人投了毒,金公爵為了這事親自知會了柴爾斯家族,讓他們收斂一點,知道他們霸道,但是手也別伸的太長了,聖羅帝國也不是泥捏的。
至於羅羅兒本人,柴爾斯家族豢養的高手就沒停止過對他的攻擊,雖然大部分時候對方都是無功而返,甚至丟下了大部分屍體。
誰都知道,這不會是開始,柴爾斯家族和明達佩斯家族長達數十年的戰爭即將拉開序幕,隨之而來的聖羅帝國的下坡路也將再難阻擋。
然而這一切埃爾羅斯再也沒法看到了,此時的他躺在病榻上,他的身子因為怒火攻心,徹底垮了。只是一個月的時間,埃爾羅斯的臉已經瘦的看不出人樣,白的像一張紙,兩個顴骨高高隆起。
大公子亞翰和大夫人安薇兒坐在他的床榻邊上,祈求著埃爾羅斯盡快好起來。
埃爾羅斯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亞翰說道:“孩子,你記住,家族的強大源於別人的敬畏。他們敬畏我們,才不會與我們為敵,我們無論做什麽才能順風順水。要做到這一點,就一定要讓得罪我們家族的人付出血的代價。羅羅兒這個人,不能留,他們自立的那個什麽家族同樣不能留。你自己也一樣,家族長老會的老家夥,商會各地分會的負責人,這些人你必須讓他們敬畏你,像是敬畏君王,任何挑戰你的行為,你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記住!你必須記住!羅羅兒那種事,你絕不能讓它再發生第二次!絕不能!”說完這一切,這人世間的一切就再與埃爾羅斯無關了。
亞翰聽完,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埋頭在父親的被褥上,很快就連被褥也被淚水打濕。埃爾羅斯不喜歡羅羅兒,事實上也是因為他跟喜歡皮埃爾這個大兒子,他們父子之間是真正的親情,埃爾羅斯真心的希望自己死後,所有的一切都是皮埃爾的,皮埃爾也是真心無比孝順自己的父親。
大夫人安薇兒看著躺在床榻上的丈夫和自己埋頭痛哭的兒子,聲音冰冷地說道:“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去讓那些害死你父親的人付出代價,而不是在這裡嚎啕大哭。”
亞翰被自己母親冷冰冰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卻看見自己母親冷冰冰的眼神,那眼神中沒有淚花,甚至沒有半分不舍和悲痛,有的只是凌冽的寒光,有的只是冷血的欲望。
皮埃爾被自己母親的眼神嚇了一跳:“母親,去世的是父親!”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更不容你來頂撞我,我是你的母親,你必須聽我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柴爾斯家族的族長,但你首先是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