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陽光,透著些刺眼,但是卻變的很溫暖。走出黛眉樓,蕭雨歇抬頭看著這座城中最高大雄偉的建築,輕笑著想,這麽多年,他終於要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了。他背了背身上的行囊,馬上要去璿宮述職了,兵部已經安排下了新的任務,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哥。”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蕭雨歇回過頭去,卻見是丁凝踏著歡快的步伐走來。他溫柔地笑著說道:“小丁凝。”
丁凝抿著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嗯,那個雨歇哥哥,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蕭雨歇微微一笑:“我們之間說什麽求的?有什麽事說吧。”
“那個,哥,你能不能讓我跟您去北邊兒?哦,是這樣的,這是我們蘭台書院的實習,要把我們安排進各地的衙門或者商團、店鋪學習,尤其是現在,皇朝在很多偏遠地區或者邊疆都花了大力氣開發,建了很多新的城鎮,去那裡的衙門,政績和經驗都更容易拿到。雨歇哥哥負責的殤山城也是這樣一座新城吧,聽說,雨歇哥哥還要負責組建一支三千人的新軍。雨歇哥哥,帶上我吧,我陪你去殤山城,我一定能幫上你的。而且,我去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人家欺負我怎麽辦?”丁凝接下來就是一陣央求。
蕭雨歇寵溺地笑了笑:“好啊,沒問題,身邊多些自己人,也好有個照應。”
“哦——。我就知道雨歇哥哥對我最好了。”丁凝高興地抬起手,跳了起來。
蕭雨歇不禁笑了起來:“不過說好啊,那都是新城,而且是邊蠻之地,要吃苦的。”
“吃苦不怕。嘻嘻。”丁凝笑得特別甜的樣子。
蕭雨歇看著丁凝的樣子有些微微歎了口氣。
他接到了兵部的命令,今年他們這些朔漠台學院的學生很多成績靠前的都要被分配出去,在各偏遠地區,建設新城,蕭雨歇黎動和刁英時羽他們還是被分配到了一起,他們之間合作太有默契。他所要建設的新城正在大易北疆和栗末的交界地帶,一處偏遠之地。這對他來說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終於要開始面對栗末了。
空艇降落在璿宮的停機場上,這是蕭雨歇第二次踏上璿宮這座人間奇跡。他一出停機場,就聽見黎動大呼小叫地衝他跑了過來:“雨歇啊,你終於來了。”隨後他馬上換了一副面孔:“我去,你怎麽還帶了一個拖油瓶?我們去邊疆守城池啊。”
蕭雨歇笑了笑說道:“那是座需要建設的新城,丁凝可是蘭台書院的高材生,有她在衙門裡我放心。”
黎動嘴角一咧:“你這是要往殤山城裡插滿你的人啊!”
蕭雨歇搖了搖頭:“一座一窮二白的新城,一群要我們自己編練的新軍,百十來號老兄弟,教官可能夠了。其他要的還多呢。我們是去建一座新城啊。”
黎動這個時候倒是有些自責:“也怪我,得罪了那個典家,誰知道他們居然動用了關系,給我們安排了這麽個建新城的差事,還是在最凶險的地方,挑了一座最貧瘠的。”
蕭雨歇拍了拍他的肩膀,得罪典家的事,他們一幫子人全摻和了,也不是黎動一個人的事。
“那現在你打算去兵部要人了?”黎動問道。
蕭雨歇胸有成竹的一笑:“我們先去刑部。”
大易刑部大院,整座大院最大的一座樓台矗立在大院中間,這是很有意思的建築,四四方方的高樓,最頂上是不大的飛簷,
和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刑部的字樣;大樓的外牆一個個黑色的金屬柱子從上至下,這些又粗又大的方形柱子總共三十六根,它將整個方形的高樓都包裹了起來,這是建築的外牆,也是建築的支撐。黑色柱子後面是深灰色的外牆,上面除了窗戶,也是一點裝飾也沒有。 整個刑部大樓,從外面看著就如同一座鐵籠子一般。事實上,外面的人稱呼刑部大院也是“大鐵籠子”。事實上,當初建造的時候,就是取的鐵籠的寓意。鐵籠象征著禁錮,象征著人的行為永遠要被律法所禁錮,鐵籠代表的就是大易森嚴的律法,這棟樓台代表的也就是律法的尊嚴!
剛走到刑部大院門口,一個文書模樣的人就走了過來,他站在蕭雨歇面前伸手一禮:“是蕭雨歇校尉嗎?”
蕭雨歇點了點頭:“我來挑選功贖者的名單,煩請帶路。”
文書一拱手:“兵部方面已經知會過我們了,請跟我們來。”說完,就帶著蕭雨歇他們朝著“大鐵籠子”裡走去。
黎動看著那黝黑的建築,心中都泛起一陣寒意:“話說你們,成天呆在這大鐵籠子裡,不難受嗎?不覺得像是坐牢。”
那個文書點了點頭:“校尉大人在戰場上面對修羅地獄尚能安泰,我等不過是坐坐黑牢罷了。”
“呵呵,你還真說自己是坐黑牢啊?”黎動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對方真的這麽說。
“都一樣,獄卒總說,他們就是無期,什麽時候告老了,什麽時候才是假釋。其實我們也一樣,我們這些掌管律法的,要守的規矩更多,和坐牢沒什麽區別。我們坐著黑牢,大易才能刑法嚴明,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那個文書模樣的人,打趣兒的說道。
說這話呢,文書帶他們走進了一間房,指了指房間中的一排排書架說道:“你們要組建新軍,只能從今年的新兵裡挑人。這是今年的功贖的罪犯?”
大易為了組建新的海外部隊,從各軍團抽掉了很多人手,為此不少軍團開始了改組整編事宜。而蕭雨歇和黎動收到的命令就是,新編練一支人數五千人以下的親衛,以其負責北方邊境一座小城的防務。蕭雨歇乾脆把這個數字再減了減,他報給上面一個三千的數字,並且附上了詳細的裝備名錄和訓練計劃,以及軍隊用途,一來這是他指揮起來最順手的數量,二來,他可能用不到數量更多的士兵。
不得不說,典家做的很絕,近兩年的兵員本來就會很緊張,像殤山城那樣的戰略價值不高,比較偏僻的新城,很大一部分都會是發配去的功贖罪人。殤山的兵力上限是一萬五千人,其中最多只能給一萬人的新兵,剩下五千人必須是功贖的罪人。
蕭雨歇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隨口說道:“先在重刑犯裡挑吧,這批人一上來就是扔在邊關拚命的,我沒太多時間,最好是一上來就見過血的。”
文書最終還是從那疊紙裡翻出來一張,說道:“那你最好看看這個。”說著把手裡的紙遞了上來,然後解釋道:“大易這些年,有些麻煩的案子,比如這個,為自己母親復仇,殺了仇人滿門的。觸了大易的律法,但是所有人都覺得情有可原;民間的意思,輕判。但是刑部的刑獄司覺得,輕判是在鼓勵尋私仇。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折中一下,流邊關,讓他在戰場上換取軍功,功過相抵,這事就算過去了。”
蕭雨歇看了兩眼,把紙遞了回去,說道:“他會拖後腿的。”
文書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就不能照顧點兒他,覺得他無辜的民意很強烈啊,就不能留他一命,要知道,很多人都希望把他無罪釋放呢。”
蕭雨歇微微一笑:“留不留他一命,我說了不算,我自己都準備當炮灰了。”說完,從那些紙裡抽出一張,說道:“我喜歡這樣的。”
文書接過來一看:“好家夥,連環搶劫的凶徒,從江南流竄到南越,作案二十余起。這些更絕,盜墓的,造假的,飛賊,你確定要這樣的?那些情有可原的罪犯真的不考慮,這種人心腸不壞,更懂得珍惜這樣的機會。”
蕭雨歇歎了口氣:“我也想幫他們,可我是去拚命的,這些情有可原的大都是一時怒發衝冠,真的見到血肉橫飛,他們繃不住,會送命的。我真的沒時間慢慢調教了,有人在為難我,我也沒辦法。這些人,不管是誤入犯罪團夥的,又或者天生窮凶極惡的,他們大部分是見慣了血的,而且都有絕活兒在身。這些人訓練訓練,確實可以用。”蕭雨歇隨口解釋了一番,總不能把自己和典家的不對付說給這麽個小文書聽吧。
文書搖了搖頭:“見慣了血的,又長期沒有正確的行為準則約束,世界觀健不健全都很難說,一般這樣的悍匪,功贖都沒軍隊會要。你真的要這樣的?”
蕭雨歇微微一笑:“這樣的人好對付,欺軟怕硬的,你把他打怕了,他就服了。回頭一個營裡,全是和他一樣不要命的,他找誰耍橫去?”
文書有些不相信:“你確定?”
蕭雨歇用輕松的語氣說道:“我的人生中,一半的時間都在和他們這樣的人打交道。”
文書還是有些擔憂:“這些人陰狠的緊,就算當面耍橫不過,晚上起來抹了別人的脖子也不是新鮮事。”
蕭雨歇卻滿不在乎:“都是積年慣匪,睡覺都睜隻眼,哪兒那麽容易被人抹了脖子。真要被人抹了脖子,那只能說,當強盜都不合格。死了便死了。”
文書似乎對這個蕭雨歇這個小軍官有所耳聞,不是大易這種太平地方長起來的,狠辣非常,也確實這麽做比較合理。
等蕭雨歇挑完了人,文書看著被跳出來的文書問道:“那您確定就要這些人了?”
蕭雨歇點了點頭:“差不多,剩下的人,我會自己找。”
“你不會要我揍他們?”黎動一個個翻著那些人的資料說道。
“往死裡揍!”蕭雨歇眉飛色舞地說道。
文書看著已經開始打屁的兩個人,問道:“二位大人,還需要什麽嗎?”
蕭雨歇馬上說道:“要,當然要,我能點名要幾個人嗎?”
文書眉頭一皺:“如果不在功贖名單裡,我沒這個權利,你需要自己走申請,然後去說服你要帶走的人。”
“沒問題,我走。”
兩人帶著一大堆存儲在存儲水晶裡的罪犯資料走出了房間,行走在寬敞明亮的走廊上。
剛走沒兩步,耳中忽然傳來清脆的“踢踏”聲,一個身穿錦衣華服的中年人朝著這邊走來。這人頭戴一頂紫金高冠,身披紫色錦緞漢服,腰配玉帶,足蹬名貴皮靴。一手端於身前,一手背於身後。一副從容氣度,盛氣凌人。走在走廊的最中間,仿佛是沒看到蕭雨歇和黎動二人一樣,徑直走了過來。
蕭雨歇看著來人,微微蹙起眉頭。然後,拍了拍黎動,事宜黎動讓開道路,讓這個人先過去。
那人毫不客氣,或者說,根本連看都沒有看兩人,直接走了過去,朝著蕭雨歇他們出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看著此人傲慢如同公雞一般的神情,黎動有些不滿:“這人誰啊?!這麽囂張,你還主動給他讓路?”
蕭雨歇微微一笑:“聽老師說,他叫韓穎。風雲人物,四陸百國,五百年來,法學第一人,通天之才。現任刑部典律司侍郎,主律法的完善,更改。”
聽到這兒,黎動退了兩步,抬頭確認了一下,頭頂上方,那塊房門上的匾額:“典律司跑刑獄司來幹嘛?不怕別人說他擅權啊?”
蕭雨歇歎了口氣:“他擅權不是一次兩次了,他這個人,什麽都要管。很多人都覺得,他是拿自己當成天子了。而且,只是來刑獄司也說明不了什麽,畢竟,律法的完善,是需要大量案例作為基礎論據的。”
黎動鄙夷地一笑:“他還真敢拿自己當天子啊?他怎麽不去天子大選啊?”
蕭雨歇歎了口氣:“你說對了,他真去了,但是,沒成,刷下來了。”
璿宮腳下,秦陵大獄,
“嘩啦啦”的鏈子聲響動,一個手腳都戴著鐐銬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身高大概一米八幾,說不上強壯,也說不上瘦弱。國字臉下巴有些尖瘦,一頭寸髮根根豎起、一雙手十指修長,青筋暴起,一看就是一雙極其靈巧而又有力道的雙手。三十歲不到的年紀。一身橙色的囚服,擋不住這個男人身上的肅殺之氣。他的雙手上戴著限制源能的特殊裝置,顯然是個極其可怕的高手。
“你確定要這個人?”黎動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的生平。大易七十二年生人,今年二十六歲,聖階!十五年前隨家人遷居聖羅港口城市三聖灣,長大以後一直在當地的賭場從事荷官行業,後來因為得罪當地黑幫,導致父母被報復,索性一夜之間屠了當地黑幫,共殺人一百六十二人。此後逃回大易,在大易東南沿海、珍族大島、南部諸小國這一航線上當海盜。兩年前被大易抓獲,大易和聖羅之間沒有引渡條約,所以一直大易服刑。這個人沒有提出功贖的申請,你怎麽看上他的。”黎動讀著這個人的資料,越讀越不明白。
蕭雨歇歎了口氣:“有人說,我該有幾個自己的可靠手下。現在想想,你都有松圖了,我也得找兩個。選來選去,這個還行,實力超強,還有海戰經驗,更熟知聖羅。”
來人緩緩走到給囚犯準備的束縛椅上坐了下來,抬起眼死死盯著房間對面的蕭雨歇和黎動,獄卒們將椅子上的擋板放了下來,把犯人的雙手鎖在了可以看到的地方。獄卒做完這一切就退出了房間,而這個犯人,全程面無表情地看著蕭雨歇和黎動。一雙眼睛來回大量,似乎想看透蕭雨歇他們。
“羅湃。”一個獄卒站在蕭雨歇身邊大聲喊出了這個犯人的名字。
“到。”羅湃很是不耐煩地答了一聲。
這個喊名字的獄卒轉過頭,隨著蕭雨歇他們說道:“兩位大人,犯人給你們帶來了,需要什麽您吩咐。”說完,也和把人帶來的獄卒一起退了出去。
“來找我幹嘛?”沒等蕭雨歇他們開口,犯人直接開口了。
蕭雨歇對著羅湃笑了笑,說道:“有人告訴我,我該有幾個自己的手下。”
“手下?幹嘛來找我?”羅湃嘴角一咧,露出一個冷笑。
蕭雨歇把對黎動說的一句話,又說了一遍:“你實力很強,熟悉聖羅,懂一點點海戰。”
“就這些?”
蕭雨歇忽然自嘲的笑了笑:“還有,你是個壞人。”
“呵。”羅湃冷冷一笑:“我這個人,不自命清高。之前十幾年都是給人打工,我覺得挺好。但問題是,幹嘛給你打工?我在這裡挺好的,吃的下,睡得著。無憂無慮,過一天是一天。”
黎動的眼睛當時就瞪了起來:“哇,大哥,你好隨性啊!隨性到和鹹魚一樣,完全沒有追求和夢想啊!”
羅湃的臉色出現了一點變化,一種看白癡的表情:“鹹魚挺好,當海盜那些年,吃的最多的就是鹹魚。那玩意兒,能填飽肚子,能救命。”
蕭雨歇長歎了一口氣:“人,總歸要試著把自己從舒適處拉出來。不然會迷失在安逸中,失去鬥志的。”
羅湃呵呵呵笑了幾聲,搖了搖頭:“我就想混吃等死。牢裡多好,乾活兒、吃飯、睡覺。多簡單。”
黎動呵呵乾笑幾聲:“你找的這個人真不怎麽樣。他完全懶得動啊!”說完,轉身朝羅湃不屑地說道:“你這樣的人,我看你以後出了監獄怎麽辦?”
蕭雨歇把資料推過去,鄙夷地說道:“終生監禁。他真可以混到死。”
“那真的,你打算拿什麽打動他?”黎動眼角一抽一抽地說道。
“錢啊!”蕭雨歇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然後轉頭對著羅湃說道:“誒,我們蕭家很有錢的,而且,你只要在我身邊乾滿十年,就還你自由,而且給一大筆酬勞。你想想,你是在牢裡混吃等死舒服,還是乾上十年,錦衣玉食的混吃等死舒服?”
“五年。”羅湃同樣面無表情地說道。
“九年。”蕭雨歇挑著眉。
“六年。行就行,不行拉倒。”羅湃一臉鄙夷。
“八年。每月三十兩白銀,八年到期我再一次性付清三十萬兩。”蕭雨歇雙手往胸前一抱,側著身子一靠,直接說道。
對面的羅湃一副很是不滿的樣子:“行也行,不過我具體要幹什麽事兒得說清楚。”
“給我當管家,以及副官。”
羅湃眉頭一皺,“副官”這個詞讓他感覺很不妙:“你幹什麽的?”
“朔漠台的,大易軍官。”想了想,蕭雨歇還是補了一句,“邊境軍官。”
“要打仗?”羅湃問道。
“經常。”蕭雨歇言簡意賅。
羅湃眉頭皺的越發緊:“加錢,時間還得再短一年。我不參加戰役,但是非戰爭期間,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至少我死之前。”
“月俸再加十五兩,七年以後的錢不變了,額外再給你找間坐南朝北、南北通透的豪宅。”
“宅子面積不能小於三百平。”
“成交。”
“什麽時候開工?”羅湃隨口問道。
“半個月後。”
羅湃長歎了一聲:“哎!清閑日子就剩半個月了。”
黎動已經看呆了:“你確定這樣的行?我就沒聽說功贖的還能有餉銀的。再說這就是個貪懶耍滑、貪得無厭的滑頭啊!你居然要他!”
“有能耐的人就這樣,拿的就是要比別人多,這才公平。你在外面拚死拚活的打仗,那些普通的小兵也在拚死拚活的打仗,可為什麽你的餉銀就是高,因為朔漠台裡,你已經證明了你的能力。你比別人強,你做出的貢獻大,你拿的就比別人多。其他那些功贖者也一樣,只要能證明他們有用,我可以給出比這個更高的價錢。”蕭雨歇看著羅湃離開的身影,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