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典獄司的人告訴蕭雨歇,他要的功贖犯人,會在半個月內從各地押送往殤山城,屆時可能需要蕭雨歇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蕭雨歇看看自己的時間確實不多了,於是第二日便趕往了殤山城。
從橫渡大河的船上下來,饒是蕭雨歇也覺得有些頭昏腦漲,大河的實在是洶湧,渡船雖大,也顛簸的厲害。
殤山是一片山區的名字,殤山城是山中一片盆地中的小城,與其說是城,不如說,這裡以前就是鎮,來回不過三五萬人口。
與它的小一樣的,就是它的貧,殤山小盆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山是崇山峻嶺,河是大河,大易第二大的一條河流。這裡曾經孕育了大易的文明,也成了一道天塹,而這裡是這條河最北端被人遺忘的一個角落。殤山小盆地可以說是一片被封閉的地方,除了南邊河邊有一座很小的渡口,就只剩下西北方向一條出去的峽谷。除此以外,要想出盆地,就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翻越重山峻嶺。
而且這裡的山不是大易內地的青山,這裡只有荒山,到處是黃土和嶙峋的怪石,只有很少的綠色和水源,生活在山中的人也不多,走上幾天可能見不到一個村落。
群山環抱的盆地中是人口最密集的區域,盆地西邊一座夯土城池依山而建,向南一直延伸到大河邊,向北一直延伸到那條出城的山谷;城西沒有城牆,它直接依靠著西邊的斷崖修建,斷崖後面是數十裡的山區。
盆地很大,除了這一座城池,往東邊而去,還有大片的田地,但是這裡的田地大多貧瘠,土地肥力不高,土質堅硬,每年的收成並不多。
剛踏上岸,眼前就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刁英和時羽。
“喂,這才一個月不見,又要面對你們了。”刁英走過來打趣兒地說道。
蕭雨歇也不客氣,笑著問道:“你們先到,這裡的情況你們是先體驗過了嗎?”
刁英呵呵一聲苦笑:“體驗?你是不知道這裡多糟糕。”說完,看了看蕭雨歇身後的丁凝,有些皺起了眉頭:“你還帶了個拖油瓶過來?”
蕭雨歇翻了個白眼:“她是蘭台書院的才女,民生民俗方面的專家,我放在衙門裡的。”
刁英眉毛一皺:“喂喂喂,你該不會是收到了什麽風聲,一早就打算往殤山城裡插滿自己人吧?”
“怎麽會?雨歇哥哥隻帶了我一個。”丁凝嬌嗔地說道。
“那那個說也是你找來的!”刁英說著隨手往後一指。
順著刁英的手指指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勁衣、扎著馬尾辮的女子從後面走了過來,這女的看上去異常嬌豔,也異常的傲嬌,她見到蕭雨歇的第一面就問道:“你說你手裡缺人,老娘來投靠你了。”
“石中花!你不是說,你還要想想的嗎?”蕭雨歇都有些吃驚了。這個人正是他在朔漠台入學試碰上過的那個能附體別人的石中花。
石中花乾笑了幾聲:“你以為我想什麽?想今年還要不要考朔漠台唄!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去年碰到你,今年鬼知道碰上什麽,話說跟著你,以後混仕途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啊!”說完,就要上來搭蕭雨歇的肩膀,那不是一般的大大咧咧。
石中花這一搭肩膀。旁邊的丁凝臉色都變了,氣鼓鼓地盯著石中花,盯的石中花一個激靈。
蕭雨歇笑了笑:“也好,我這裡正缺人。”
刁英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等會兒,老實交代!你除了找了她,
是不是還找了別人?” 蕭雨歇臉色難看地說道:“還有個李環齡,不過她沒理我。好像是找了個相當不錯的營生。”
刁英眼睛已經瞪了起來:“還是那個問題。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蕭雨歇眉頭一皺:“沒有啊!你到底為什麽一直這麽問?”
刁英歎了口氣:“典家,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麽?”
蕭雨歇點了點頭:“知道啊,不是他們動用了關系,把我們擠到殤山這樣的地方來的。”
刁英冷笑一聲:“來了我才知道,為什麽把我們弄過來。他姥姥的,這裡這就是典家的地盤,典家已經把這裡打點好了,伊傑典小月他們也是來的這個地方。典小月已經挑走了這裡最好的補給,最好的兵員!典家打的主意就是讓我們當拚命,然後典小月在後面撿戰功!”
黎動頓時就跳了起來:“我去!他們能再不要臉一點嗎?”
蕭雨歇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把典小月扔到我們這裡來,這不是把羊扔進狼窩嗎?他不怕我們幾個人精把典小月玩兒死啊?”
刁英冷眼看著蕭雨歇,乾笑幾聲:“典小月好對付,就怕她身邊的伊傑和張嶙不好弄啊!而且——這裡是典家的地盤!”
“那不更好,這地盤他們都要丟。行了,說一下他們到底打點了哪些東西?”蕭雨歇笑著問道。
時羽歎了口氣:“城中大半大商賈和衙門的主事都和典家有關系,我打聽過了,典家要他們多照顧照顧典小月,日後就幫他們升遷,離開這個鬼地方。而且城中他們一手把持了輜重營,吃喝歸他們管!”
“我們一萬多守軍,會有很大一部分是功贖的罪犯,可是典小月一來就挑走了最精壯的士卒,把功贖的罪犯就留給了我們。哦,對了你不就是去挑人了嗎?怎麽樣?挑回來多少人?我估計這些人的吃食典小月那邊都不會給足。”時羽站在一旁懶洋洋地說道,但是語氣裡卻有一些無力和戲謔。
蕭雨歇笑了笑:“我本來也沒挑足人,給我們的是五千功贖人員的名額,我隻挑了三千人。你在職務上總是要壓典小月一頭的吧?這就好辦,你對典小月說是五千人,咬死了說是五千人,我們對上報的數字是對的,就不算是謊報數字。她是你下級,騙她沒關系。我看她五千人的補給,她敢不敢克扣掉一半。”
刁英露出了一個難看的臉色:“你這靠壓縮自己軍隊人數來湊合,不是長久之計啊。”
“我總得去看看典小月他們才能有想法。走吧。”蕭雨歇隨口說了一聲,就讓刁英他們帶路去看看典小月他們到底搞什麽。
本來蕭雨歇他們四個人負責殤山城這座邊關新城,刁英依舊是城中守將兼殤山城總督,他們四人會在未來三年內成為這座城裡的最高長官,把持絕對的權利。但是這個時候,典小月忽然插了進來,按理說,伊傑和張嶙的成績是沒道理能接到建設邊地新城這樣的任務的。可是偏偏他們就是以協助蕭雨歇他們的名目插進來了,蕭雨歇甚至懷疑,上面的意思就是借機搞她們,敲打典家。
到了城東軍營,隔得老遠就聽到一陣陣操練之聲,很遠的地方就在路口豎起了“軍營重地”的警告牌。循聲朝著軍營中走去,卻見這軍營打掃的井井有條,一名名健壯的甲士正在全神貫注的訓練。
長槍如林,刀盾入牆。每一下刺擊雖然簡單,但是凶悍,狂野異常。
站在這些甲兵面前的是一個身穿墨綠色鎧甲的少年,正是伊傑,此時這個年輕人還是提著他那把關刀,一聲聲的號子聲中,那些甲兵整齊劃一的動作,讓蕭雨歇都有些不禁感歎這個人有些本事。
看見蕭雨歇他們朝他走過去,伊傑似乎有些不耐煩,也沒個好臉色。等到蕭雨歇他們走到近前了,才不情不願地拱手施了一禮。
刁英湊到蕭雨歇耳邊小聲說道:“他們連軍營都佔了南營,平常都不許北營的士兵靠近。南營的士兵都是良家子從軍,身體素質,源能等級,文化程度都是最好的。負責兵員分配的人和典家有淵源,特地給典小月挑的。”
蕭雨歇正在仔細地看著眼前地士兵訓練,忽然身後一陣笑聲響起,遠處的訓練場中,一個身手敏捷的少年,一個人和四五個單挑,輕松地將那四五個人打倒在地。
就見最後,這個少年抱住最後一人的胳膊,一個前滾,把那人摔在地上,他自己也半蹲在地上,喘著粗氣,然後看著周圍的士卒對他的歡呼,痛快地呼和幾聲,然後接過別人遞來的毛巾,一邊擦拭著臉上的細汗,一邊站起,接著他就看到了蕭雨歇他們來到這邊,微微一笑,朝這邊走了過來。
這個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一頭短碎發,看上去頗為精神,臉有些圓,眉目清秀,透著一股傲氣。
“這人誰啊?”黎動向刁英詢問道。
刁英歎了口氣:“張嶙,伊傑的搭檔,很厲害的人物,上一屆的。”
只見這張嶙走到刁英身前,一臉不在乎地問道:“刁大人怎麽有空來看屬下啊?”
刁英微微一笑,客套道:“別說什麽大人不大人的,都是朔漠台的同袍。”
“您和伊傑張嶙他們是朔漠台的同窗同袍,小女子可不是啊,小女子可連朔漠台的門都沒進去。哎,你說說,那些人也不知道讓讓我,我可是女孩子啊。”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卻見到典小月不知道從哪裡走了出來。
“男女平等。”黎動頭也沒回,朝著正在訓練的軍隊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麽?”典小月當時臉色就變了。
蕭雨歇朝著典小月笑著安撫道:“她說您不輸男子,不需要男人讓著也能成績斐然。”
“沒有,我說她看正面和男人沒什麽區別。”結果黎動當時就不依不饒起來,他還特地那手在自己胸口比劃比劃,那意思似乎是,典小月的胸還沒他大。
“姓黎的你再說一遍!”典小月當時就要跳起來。
“我叼你老母啊!”誰知道黎動居然更火爆,直接就要衝上來揍典小月。蕭雨歇差點沒攔得住黎動。
看到黎動的凶悍,張嶙和伊傑也是一個激靈,他們雖然軍中職務和軍銜都比典小月來得高,可是他們自己心裡清楚,這是典家捧的,他們在典家的地位不如典小月,不管在哪裡還是要聽的典小月的。眼見典小月呼喚他們保護,他們居然馬上護了上來。只是蕭雨歇明顯看到,伊傑護上來的速度,明顯要比張嶙慢,而且眼中似乎有著一些不耐煩。
看著張嶙和伊傑這麽聽典小月的話,蕭雨歇就是忍不住搖了搖頭,家族地位居然在典家眼裡已經高於朝廷的官職軍銜了。
黎動也是真急眼了,他沒想到典家的報復會是這麽惡心,牛皮膏藥似的跟在黎動後面,從此每回都要從黎動的功勞裡分掉一份,有事沒事還要給黎動找點不自在。按照規矩,黎動不能隨意申請調動,更不可能把典小月調走。本來他一個人也就算了,可是這些功勞也都有蕭雨歇他們一份,等於他連累了別人,他哪裡能忍。
從南營出來,黎動他們都變的很不愉快,黎動更是氣憤地怒吼著,讓蕭雨歇趕緊想個轍把典小月搞走。
蕭雨歇看著天想了半晌,問道:“老刁,老時,你倆在我來前怎麽想的?”
時羽瞄了刁英一眼,刁英心領神會說道:“我們雖然是組建新軍,但是也不是一點自己的班底都沒有,去年墨熏城一役,你守城的士卒還剩下三百多人,其中大半都願意跟著你,這些人中身強體壯的悍卒是大多數。我那邊更是還剩下萬余人的銳卒,上面對我們建新城有照顧,這些老卒想跟我的,我都能帶走。以這些人為軍官,我們可以迅速建立起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比典小月那邊的人會精悍很多。剩下最要緊解決的就是後勤會被克扣的問題,我們商量了一下,還是要往衙門裡插人,現在半個衙門的人都是挺典小月的。不過我已經想好了,把龔鷹請過來,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我不會,但是他會啊!我就不信他不能把衙門抓在手裡。”
“人的吃喝?那馬的呢?”蕭雨歇的注意點,有的時候總是很奇怪。
“什麽?馬?什麽馬?”黎動撓著頭問道。
蕭雨歇邊走邊說道:“出了殤山,往北就是栗末大草原,栗末人是馬背民族,這裡是騎軍的天下。剛才我在營裡看見了,他們手裡的人再怎麽好也是新兵,新兵沒有騎軍,更不會有戰馬和騎獸。騎軍要我們自己訓練。”
刁英微微一笑:“大易軍功制度規定——攻守不同功。出擊草原獲得的軍功,典小月他們分不走。話說,我們有擅自出擊的資格嗎?”
蕭雨歇壞笑一聲:“我還發現了一件事,殤山城的地理位置非常優秀,從殤山經過前往栗末,這中間可以省去半個月的時間。但是問題就在山谷狹小,大河無橋,運輸能力有限。如果把山谷擴開,河面架起大橋;殤山就會是方圓千裡最大的商城,變成連接北方和大易的最重要樞紐。你是殤山駐軍總督,你有殤山軍政大權,你要做的很簡單,向朝廷提請修路架橋,讓戶部下派官員下來,主持此事,然後借戶部官員之手,架空殤山衙門中的官吏。同時一旦殤山城變成商城,最重要的就是清理周邊盜匪,保證商道通暢。你說,到時候你還有沒有權力朝草原中出擊?”
時羽忽然眼睛一亮:“你確定朝廷會同意?”
蕭雨歇眉毛一抬:“以商業抑製栗末一向是大易的國策,栗末王庭禁止和大易交易,可是每年交易還少嗎?再加上艾斯貝爾和栗末開了邊貿,只要商路打通,想想每年能為大易帶來的收益,那些戶部官員眼睛都是紅的。退一萬步講,我爺爺是前任戶部尚書。只要這是真的對大易有利,就沒人能把這事兒壓下來!”
刁英瞪大了眼睛看著蕭雨歇:“絕啊!你到底是不是一早就打算這麽幹了?”
蕭雨歇沒有回答他,而是繼續侃侃而談:“而且,勸課農桑,修橋鋪路,振興商業。這不是軍功,典小月分不走這功勞,相反,衙門裡那些人也會因此受到朝廷褒獎和重視;你說到時候, 找他們談談,他們站哪邊兒?”
刁英臉上露出了壞笑,過了半天點點頭說道:“有意思,一座商城?”
蕭雨歇同樣露出一個壞笑:“那麽以後,我們要做的除了訓練新軍意外,最重要的就是把殤山城變成方圓千裡最大的銷金窟,從那些商人口袋裡使勁掏錢。”
黎動當時沒聽懂,但看著刁英他們的樣子,也知道典小月他們真的玩兒不過自己這幫人精。
時羽忽然在旁邊吹了個口哨:“誒,你們忘了最重要的正事。軍隊!”
蕭雨歇歎了口氣:“這樣吧,你們把手裡的騎軍、偵騎老卒全都給我。本來那三千功贖之人我打算拆散的,現在這情況也不拆了,我把我手裡的折衝營步軍老卒全給你們,剩下那五千新兵也全是你們的,你們把那五千人訓練訓練出來。三千功贖營,我和黎動來弄,這三千人我都把他們變成騎軍,大不了,讓他們乾回打家劫舍的老本行去,出去打那些塞外蠻子的秋風。”
時羽忽然點了點頭:“也好,我的想法是,那五千人全部拉進山裡,把他們變成山地部隊,殤山殤山,山比地多。伊傑他們一上來就想把那些士卒訓練成平原上用的重步兵,實際上是急功近利。好的鎧甲武器都歸他們了,我們也只能劍走偏鋒了。而且山地部隊在這裡會更好用。”
“甚至我們可以從西邊開始,慢慢把山區開發出來,以後如果真的成了商城,現在這座城的大小,是不夠承受那樣的繁華的。”蕭雨歇微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