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火熄滅,戰鬥結束。刁英他們徹底佔據這座和朵城的時候,天也就亮了。
然而昨晚可以亮如白晝,現在明明是白晝,卻猶如黑夜,漫天的濃煙還沒有飄散,遮蔽了整個天空。城中僅剩的人在倉皇奔逃,或是找著所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大易攻入城中的那一刻,大量的百姓就已從東西兩個城門出逃。只是大火順著河道一直朝下遊蔓延,大多數人沒有辦法從河面逃離,他們只能朝東南或者西邊蜂擁出城。
大易衝入城時,受到的抵抗真的很少,守備軍早就在他們進城前就開始率先出逃,然後是那些達官顯貴。他們的身家太大,大到很多東西他們都沒有辦法帶走,豪宅、城堡、滿庫金銀。
刁英的運氣不錯,城中的幾個大貴族家裡都有不少的金銀財物和存糧。刁英一口氣掏空了那裡,所有能用的武器或者裝備充入了自己的部隊,所有糧食都被刁英打包帶走。剩下的金銀幾乎就是特意地留給了城外避禍的百姓,貴族家寶庫的大門就這麽大開著,災後入城中的民眾在廢墟間翻找能用的一切東西,他們頂著濃煙在看不出是誰家的廢墟裡搜索。
當其他的廢墟都被翻遍,再也找不到有用的東西,他們自然自然而然會進入那些廢棄的貴族私宅和城堡,他們為了自己活下去,會盡可能的搬走裡面能用的一切。
出逃的貴族也沒有辦法追回這些東西,運氣好的還能遇上這些民眾發起幾場衝突,再搶下一些東西。
整個和朵幾乎成了廢墟,也幾乎成了人間地獄。開始的時候是難民之間開始互相搶奪劫掠,到了後來,
刁英他們在第一時間撤出了和朵城,然後就不知去向。當那些雇傭軍和各城守備軍組成的聯軍趕回和朵城時,大火已經燃遍了和朵城,可要命的是他們在大河北岸,只能眼睜睜看著城池被毀,竟然沒有一點辦法。
從迦葉陀趁著冬日,支援道路斷絕,開始攻擊墨熏城,入侵大易。戰爭的消息早已傳遍四方,所有人都開始做出了各自的反應。
最先出現反應的是龍巢山脈南麓的幾座大易城池,他們同樣和迦葉陀交界,迦葉陀一旦發動全面入侵,他們同樣將是攻擊目標,和墨熏不同,他們北方和東北方向的地勢和氣候,要比墨熏城好上很多,這裡的雪山已經是龍巢山脈的末端,沒有那麽高聳,也沒有那麽凶險。因此隨著大易這幾年的改造,數條從龍巢山脈腹地延伸出來的道路通向這幾座城池,即使是冬日,路雖難走了些,可是卻不至於道路斷絕。
從他們得到戰爭的消息開始,他們就開始做出一切可以做出的戰爭動員,並緊張地等待著大易朝廷的命令。
魏明昭的手一直在搓著,這幾天他一直這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城頭,搓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等著大易後方傳來的消息。
這些天他一直住在軍營裡,這是他這麽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平常的時候住在城裡的將軍府,因為他這樣和城中的執政官員一起辦公更加方便。但是戰事一啟,他立馬會搬到軍營了,以軍事為第一要務。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鵝蛋臉,下巴有些尖,身材不高,看著有些瘦,但是膚色黝黑,皮膚粗糙,這人的氣質看上去有些散漫,他喜歡和人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是作為一個高級軍官,卻異常的隨和,整個軍營中從上到下都和他關系處的很好。
其實他的軍銜很高,正四品上,忠武將軍。
這是個什麽概念呢?這麽說吧,大易軍銜最高是從一品的驃騎大將軍,多年來一直空缺,其下就是正二品的輔國大將軍兵部尚書雲響,再下來就是從二品的輔國大將軍三人:虎老、雕爺、熊伯,然後就是正三品上的懷化大將軍鳳舞衛大都督聞萍玉和鯊躍衛大都督洛宴,爪牙八傑中除了楚荒已經是從三品上的雲麾將軍,其他的也都是從三品下的歸德將軍。 可以說這個魏明昭的軍銜,是僅次於整個十二衛所有最高長官之下。而論聲望,他更有一個不輸爪牙八傑的名號——“天日昭昭”魏明昭。
然而他還和韓坤那種一看就是武夫的家夥還不同,這人性格活潑,擅長交際,而且是個心思細膩,賊會來事兒的那種人。從百姓到朝廷,從普通軍士到血龍軍高層,沒有和這人不對付的,按理說但凡活動活動都不至於呆在這種邊境中條件最差的地方。韓坤可能是感情上的問題,就是想找個偏遠的地方貓著。這個魏明昭卻是不知道為何,就是甘於苦守這邊荒之地。
和他的軍銜相當的,此人的能力也是軍中佼佼者,整個龍巢南麓八城,他是總指揮。他一個人肩負著守護這片邊荒之地的指責,已經整整八年,這八年,沒有出過任何一點差錯。
寒風繚亂了魏明昭一頭微長的亂發,同樣繚亂的還有魏明昭的思緒,能做的準備他都已經做妥,龍巢南麓八城,及周邊各地的戰爭準備早已妥當,但是鷹揚衛最後的決策卻還沒有下來。墨熏城的那支軍隊,已然是孤軍,能守多久,他不知道。
他是沒把握從龍巢山脈外繞道去救援墨熏城,那意味著他要橫穿迦葉陀境內,還要和無盡的惡劣環境相爭,光是南麓八城的數萬守軍做不到這一點。
但他依舊可以擾襲與他相鄰的迦葉陀東部六邦,這是迦葉陀土地肥沃,水源豐沛,人口密集的區域,迦葉陀不可能放棄,必然被他牽製大量的兵力。然而,上面卻始終沒有給他攻擊的命令。
大易不可能不打,更不可能放棄墨熏城,墨熏城現在的實習守將還是鷹揚衛大都督的孫子,大易建國至今更沒有放棄領土的先例。他敢發誓大易現在比他著急,不動只是為了醞釀更大的計劃。
“將軍!鷹揚衛!鷹揚衛來人!”傳令兵急切的喊聲把魏明昭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著傳令兵氣喘籲籲,神色慌張的樣子問道:“上面下了什麽命令?說吧。”
傳令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目瞪口呆:“沒命令,鷹揚衛大軍要來了!雕爺讓你趕緊去見他!”
“雕,雕爺?我靠!”魏明昭先是一陣莫名其妙地一陣驚呼,然後就慌慌張張地超城下奔了去。
同樣做出反應的還有韓坤,他的反應異常的憤怒,一巴掌拍在木質的桌案上,整張桌子都幾乎被拍垮,韓坤看著眼前精明幹練,火辣貌美的女子問道:“這事兒你特麽怎麽安排的?迦葉陀攻城的時候老子正好回家休假,讓幾個,讓幾個孩子給我在那裡頂著!你什麽意思?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下半輩子拿什麽見人?”
謝瑾看著眼前的韓坤,同樣站起來一手猛拍桌子:“老娘知道你拿什麽見人?!你當年甩老娘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拿什麽見人?!”
韓坤的眉頭頓時一皺:“你們是不是早料到摩月羅回來這麽一出?”
謝瑾瞪著韓坤沒有回答,韓坤大聲怒喝起來:“說話啊!你們是不是猜到迦葉陀想動手,故意換幾個臭小子上去,讓迦葉陀放松防備的?”
韓坤不等謝瑾說話,接著吼道:“你們在拿人命開玩笑嘛?”
謝瑾眼睛紅紅地盯著韓坤,嘶聲吼道:“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人嗎?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那裡面有哪一個不是大易的青年才俊?有一個還是雕爺的親孫子,雕爺有病嗎故意讓他們去送死?”
韓坤一時有些語塞:“我、我”
謝瑾卻更加不依不饒:“再說了,城裡現在是你,你能乾的更好嗎?你還能多做些什麽?他們四個人加起來你以為比你差多少嗎?”
“可墨熏城的守將應該是我,是我!可我現在在哪裡啊?在特麽的家裡休假,在大易腹地安享太平!別人卻替我頂在前面!你讓我怎麽辦?”
“你怎麽辦關我什麽事?”
“讓我回去!哪怕你就是讓我當一個小兵,讓我跟著大部隊打回去都行!”
“我沒那個權利,我負責安排朔漠台學員的任務,你不歸我管。自己找鷹揚衛去。”
“我找過了!征召令裡就是沒有我!所有人都在圍著墨熏打生打死,我這個墨熏的守將卻特麽在這裡等著!看著!”韓坤說完,痛苦地用手捂起嘴,整個眼眶頓時全部紅了起來。
韓坤的日子並不好過,本是這幾年難得的假期,然而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過了沒幾天,卻意外的得到了墨熏城被圍的消息。本來他家裡人一門一門心思不想讓他知道這消息,然而沒過幾天,他還是陰差陽錯地在別人的嘴裡聽到了這個消息。
然後韓坤就急眼了,連夜趕到了成都城,進鷹揚衛大都督府,詢問上面對他有什麽安排,什麽時候讓他去解墨熏之圍,然而上面對他的答覆卻是“等待”。
他的心裡越來越著急,他覺得,兵部這麽淡定,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甚至有可能背後還推了一把。把自己換下來,就是為了讓對方放松警惕,放心的攻墨熏城。這個念頭一出來就不可收拾,他瘋了一樣,趕到了璿宮,去找那個他這輩子最害怕見到的女人——謝瑾。他欠了謝瑾的,而且欠了很多。
很多年前,他和謝瑾是拍檔,所有人眼裡的金童玉女,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會在一起,廝守一生。然而生活卻總是會事與願違,韓坤和謝瑾鬧翻了,他選擇了主動離開,從此遠離大易,在遙遠的邊荒苦寒之地苦守。
其實歸根結底,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想有一個普通但是幸福的家庭。但謝瑾是和他一樣的將才,一個注定要在沙場上過一輩子的人。他不知道他們成了夫妻會是怎樣的光景,二人全要征戰在外,家中二老都將無人照料;有了孩子,孩子的人生裡父母永遠缺席。他權衡良久,最終決定與謝瑾說清楚,大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謝瑾知道了原因,做出了最後的努力,她自己請調朔漠台,告別了沙場,希望從此相夫教子。偏偏是這樣,韓坤卻更加於心不忍,謝瑾應該有著更光明的未來,她應該是大易一顆明亮的將星,而不是在學院裡蹉跎一生。他苦勸無果,只能用自己的行動表達了他的立場,從此遠赴邊關。
再後來,韓坤娶了別人,一個很普通的女孩,一個尋常的農家女。過了些年,又有了自己的骨肉,但他卻從此躲著謝瑾不見。謝瑾卻是至今未嫁,成了朔漠台監丞,成了別人眼中的老處女,暴力女魔頭。
一發的弩箭劃破長空,一隻體型壯碩的六足撕裂獸哀嚎著倒在了河邊,暗紅色的血液從灰暗的皮膚中湧出,四隻巨大的眼睛瞪著天空。
河谷中其他的六足撕裂獸見到這一幕全都飛奔著四散離去,驚起了河兩岸的山坡樹林中密密麻麻的雀鳥。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全幅武裝的鐵甲騎兵自河谷另一頭飛奔而來。
為首的男子歡呼著,手中一根馬鞭揮舞的端是高興。男子騎著馬繞了這頭獵物幾圈,指揮著周圍的士兵快速地收拾著戰果。這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大概三十來歲,一頭微卷的長發,下巴上留著很短的胡子,明顯是精心修理過的。
整個前呼後擁的場面,就是一個典型的貴族出獵場景。
很快,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騎著馬一步步走到這男人身邊,滿是欣喜的說道:“我敬愛的努爾麥大人,您的箭法真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您真是迦葉陀的武神。”
被喚作努爾麥的男子笑了笑:“阿普杜克,你少來。現在整個迦葉陀都知道,摩月羅才是真正的女武神,我們這些人武技再好,軍功再多,也不過是她的陪襯。”
名為阿普杜克的中年商人笑了笑:“大人這是怎麽說的?迦葉陀兩座明珠,加爾德拉和麥爾提,您可是麥爾提的領主,迦葉陀的大公爵。那小妮子的功績和武勳,怎麽能和大人您比?”
努爾麥笑了笑:“若是她打下了墨熏呢?擊敗三大帝國之一,那可是潑天的大功。你要是有時間這麽誇我,不如替我想想,我應該怎麽做吧。”
阿普杜克笑了笑,試探地問道:“摩月羅若是真的坐在了加爾德拉的那個位子上,您......會臣服於她嗎?”
“哼!一個小妮子,她還太嫩。”努爾麥嘲諷地說道。
阿普杜克笑了笑說道:“那大人現在可就要抓緊了,西北已經大亂,陛下一個勁兒地催我們去勤王,我們到底是個什麽立場,得表個態了。”
“你什麽意思?老子才不去和摩月羅拚個兩敗俱傷呢!”努爾麥眉毛一挑,饒有興致地問道。
阿普杜克點了點頭說道:“那您想兩邊都不站,就得現在開始做準備了。整個迦葉陀中部,您是最大的勢力,可是並不是唯一的勢力,這些年您的周圍,大公主和陛下可是安排了不少的掣肘。您現在不得不打算了。”
努爾麥愣住了,過了一會兒哈哈笑了起來:“你讓我趁機自立,然後成為迦葉陀的新主人?我要是再在中部割據,整個迦葉陀就真的亂起來了,摩月羅就真的再也無緣墨熏城了。怎麽看,最佔便宜的都是大易啊!”努爾麥在暗示,甚至都有些明示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和大易雀巧衛的關系千絲萬縷,他不說,是因為他需要這個人給他帶來的利益。
“迦葉陀需要一個英雄,結束這個腐朽的老王朝,建立一個新的國度,帶人民走出困境。大人您難道不想嗎?”阿普杜拉說的異常鎮定,甚至是欣喜,對方的態度已經表明不是不可以談,只是看自己願意給出多少支持而已。而很顯然,自己話裡的意思,暗地裡都是在說,只要你本事足夠,你就是迦葉陀的新王!
努爾麥沒有在說話, 只是心情愉快的揚著手中的馬鞭,朝著前方行進。
待努爾麥走遠,阿普杜拉的身後快馬走上來一個人,急切的在阿普杜拉身邊問道:“怎麽樣?努爾麥的態度是什麽?”
阿普杜拉笑笑:“他沒得選,反是只能反的。他只是在考慮什麽選擇對他最合算而已。提前反叛總是有些不必要的損失的,就看我們的援助夠不夠勁兒了。”
迦葉陀東部,豎琴邦,喜城。這是迦葉陀古老的發源地,歷史悠久的人類聚居地。今天的喜城沒這麽熱鬧,聽說隨時會打起來,軍隊都被抽掉了大部分,到處在戒嚴。
大街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走進了一間專賣紙墨筆硯的店鋪,見面第一眼他就開口問道:“法拉曼的小牛皮紙要五十張,凱特王國的皇家墨汁我要三瓶。”
掌櫃的在櫃台後看了一眼,像是見到了大主顧一樣眉開眼笑,拉著書生說道:“您請後堂,這些可都是好東西,我帶您看看貨。”
掌櫃地拉著書生進了後堂,馬上換了一副表情,緊張地問道:“上面是什麽指示?”
書生趕緊說道:“立刻動手,安排迦葉陀東部六邦的暴動。現在墨熏城情況危在旦夕,大易的援軍已經在路上,我們雀巧衛必須配合援軍拿下東部六邦,打開救援墨熏城的大門。”
“這沒問題,今年迦葉陀東部六邦旱災,迦葉陀救援怠慢,六邦正是群情激奮,離心離德的時候,我們早就開始策劃,各城的城狐社鼠,各個鄉村的名望人士,都已經被我們煽動了不少。”
“這就好。”